《笛笙縻縻》一般

14、对恃

　　二日陈文笙醒来已近晌午，呆呆地仰视书房上空粗大的梁柱，许久未动，直到西门炎推门而入。
　　晌午的阳光强烈，刺得陈文笙闭了眼，一片桔红中，她听见西门炎缓慢沉重的步伐。
　　“该起了！”他捏着她的脸颊，笑。
　　陈文笙睁开眼，西门炎无垢俊颜展露眼前，拼了全身的劲挤出笑容：“臣妾还想再睡会儿，皇上先忙去吧。”
　　西门炎看着陈文笙良久，才道：“行，看你能睡到什么时候。”随站起身坐在了案机上，又仿似不经意地加了句：“呆会儿箫縻要来，联好久没见他了。”
　　陈文笙悚然一惊，忙竖了起来，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突然感到一股灼灼视线，抬起头，那双淡紫眸子正如炬般地盯着她，幽暗深邃，忙笑道：“臣妾这个样子莫遭人笑话。”重又低下头。
　　“你就躺在那儿，没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语气中明显不悦，陈文笙收拾的手顿住，对着西门炎讨好地笑：“皇上——”
　　西门炎第一次见撒娇的陈文笙，心中一动，却还是不愿放弃这样一个大好机会，只道：“穿好衣服到联这儿来。”
　　知道已经是他的极限，陈文笙不会愚蠢到继续讨价还价，只快速穿戴完毕，乖乖坐在西门炎身边。
　　“这个时辰饿了吧！”
　　见西门炎准备叫膳，陈文笙想也不想道：“我不饿。”
　　紫色的眸子盯着她，幽深处似有一团燃烧的火焰。“你不吃，联总是要吃的！”
　　于是一直到餐来，陈文笙都不再敢说一句话，西门炎只安静地吃饭，眉头略皱。
　　外面太监通传，该到的已到。
　　陈文笙想把身子挪一挪，却被西门炎一把揽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西门炎的唇已压过来。
　　她本能地反抗，却看见了他的眸子，闪着杀戮的幽光。她一惊，浑身便如电贽一般没了力气。
　　走廊里熟悉的脚步声，风吹过衣衫发出的咝咝的声音，仿佛看到那人昂首阔步走在路上的样子。
　　然后太监推开门，再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一片寂静。
　　什么都听不到，寂静得陈文笙如浸寒潭，心如刀绞。终还是逃不过。
　　门边，萧縻伫立当场，如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他的眼前，是两人相拥热吻的场面。明黄龙袍的男子拥着娇小的妩媚女子，风光无限。他看见她被别人搂在怀里，看见她被别人毫不顾忌地亲吻，一瞬间，所有血液涌上脑顶，叫嚣着，狂奔着。
　　他几乎忍不住上前抢回她，擦净那个男人留在她身上的印记，狠狠地吻她。
　　可是。。。。。。
　　他不可以，他知道如今的他没有任何赢得她的筹码，绝不可能自那人身边抢回本该属于他的她。
　　在她离开的日子，无数个煎熬的日日夜夜，他明白他的软弱他的无能，更知道他需要做的事情。
　　所以他忍住，站在门边，看见她在他的怀中，纵然心如车捻，纵然千般万般，终究还是忍住，终究还是没有那样做。
　　他站在门边，攥紧手掌，觉得微微的疼痛，终于获得一丝清明。
　　于是他弯腰，朗声：“臣萧縻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果然，西门炎放开了她，回头笑道：“爱卿不必多礼，进来坐吧。”
　　陈文笙这才能转头，看见萧縻，穿了身月白袍子，华贵俊朗，只是较之前削瘦憔悴了许多。
　　“爱妃尝尝这个。”
　　陈文笙撇过头，却被西门炎强扳回，再不敢造次，乖乖地张口，觉得菜进口中，如嚼蜡一般。
　　“好吃吗？”西门炎笑问，好似看不见在场的另一个人，一心只在她的身上。
　　陈文笙点头。
　　“好吃就要多吃，养得好联才喜欢。”说着又亲亲她的脸颊，卜卜直响。
　　萧縻坐在椅上，双手紧扣着扇子，镏金的骨扇搁着手发白。
　　西门炎满意地转头，才笑问：“爱卿近日可好？”西门炎问着话，手里仍旧把玩着陈文笙鬓边一络发。
　　“当然不如皇上的恣意欢谑，不过寻常人过过日子罢了。幸好祖上积福没有大祸大灾。”萧縻说得随意任性，陈文笙暗暗着急。
　　“喔？联怎么听说萧家企图联盟各大商行哄抬物价，想让政府降低税收呢？”西门炎嘴角僵硬，语气甚是不快。
　　“唉！”萧縻叹口气，“皆是家主身体大不如前，才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
　　“喔？萧国师怎么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都是些场面的话，陈文笙听着听着思想就抛锚，。
　　他一直没有看她，从进门来，他就一直低着头。此刻也是全神地仰视西门炎，神情倔傲。只需微微斜一下眼，他就能看见她了，看她过得好是不好，看她眼中对他传递的信息，更是让她再一次感受与他四目交接的颤动。
　　可是他没有看她，哪怕一眼，他都没有，哪怕惊鸿的一瞥。
　　他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讨厌她了？
　　他会难受么？
　　一定会的。
　　陈文笙想着，心也跟着痛。想到他的痛，她也会痛。
　　眼前的人依旧谈笑如常，挑眉翻扇，一切恍如昨昔。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头皮一痛，陈文笙抽回视线，见西门炎笑眯眯地，宠爱地问：“爱妃可想回去探望？”
　　回清华园么？陈文笙仿佛看见了昔日美丽的园子与快乐无忧生活，迫不及待就要点头。西门炎却先她一步开口：“不过联可舍不得，爱妃走后，联夜夜难熬啊！”
　　陈文笙不禁瞟了眼萧縻，只见他脸色唰地苍白几分，心中又疼又恼：“皇上妃嫔众多，还缺臣妾一个么？”
　　话一出口便惊觉失言，果然萧縻的脸色又惨了几分，西门炎则是笑开：“原来爱妃又吃联的醋了。”
　　还没等陈文笙开口，萧縻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臣此次来只为家主管理不善请罪，自愿奉上梁都，并缴十万黄金以充国库。”
　　梁都乃是隋朝第一的经济中心，地位一如当今上海深圳，而十万黄金刚可抵国库一年收入。什么样的篓子需要萧家用这样的财力化解？陈文笙疑惑地看向西门炎，见他如古井深渊神情莫测。
　　西门炎的手指轻叩桌角，声音本应极小，但三人都不说话，极静的尚书房里那一次次咚咚的闷响就特别清晰，直似能敲进陈文笙的心里。
　　“想不到国师如今还是这样为国打算，知道北方粮荒便送了这么大份礼。当真是臣子的楷模。”
　　“皇上赞赏，愧不敢当。”
　　“咦？”西门炎如刚发现一般去翻陈文笙领口，“看你，衣裳都没穿好。都怪联，昨儿太急了。”
　　陈文笙只觉眼前一阵眩晕，真恨不得昏倒，便可不知不觉。果然耳边便响起了萧縻毫无情绪的声音：“皇上既雅性高，臣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萧縻刚走，陈文笙便听见啪地一声，桌前那白玉箸子已断为两截。抬眼看西门炎，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看不出喜忧，只是嘴唇发青，微微颤动。她心中暗惊，运了全副精神小心应付。
　　“当真好啊，这样就把曹鳕的事甩掉了。只有一个城和十万黄金，买你清华园半年太平，这算盘打得倒真是如意、真是如意啊！”
　　咣当！桌前精致菜肴悉数倾落在地，立时一片狼籍。西门炎倏然站起，撞得陈文笙翻倒在地，也不说一句话，走了出去。
　　曹鳕？陈文笙想起昨晚西门炎递给她的折子，那个贪污的官员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想起自己差点说出的明查狠惩贪官污吏的话，不禁暗叫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