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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

  •   四阿哥烦闷地搁下诗集,出了书房的门,往院子里透透气。这一阵子宫里的气氛极其不对劲,打山东回来,索额图和姑姑像是约好似的各自偃旗息鼓,未鸣金就各自地收兵了。

      打当年索额图协助康熙擒了鳌拜以后,这位当年被鳌拜亲手抱回来,疼爱有加的咸安宫格格就一直跟索额图不对付,时局太平的时候没少找侍卫处的麻烦。逼得这位领侍卫内大臣上咸安宫来罚站听训。索额图虽然不敢明着跟秀卿交锋,倒也没少挑着外头大臣拿牝鸡司晨的话来堵咸安宫。

      这一阵骤然安静,总让人觉得有事要发生。他在家里待了几天,实在是压不住心里的担忧,下定决定要过来了好问上一问,哪知道好巧不巧,偏偏今天纳兰家的那位耿格格过来跟姑姑聊天叙旧,他只得先在书斋这头等着。

      半空叫扬起的几声乌鸦叫引着四阿哥抬头看,不由得想到昨天在水逸松竹里那个丫头的话,沾上别人的味道就是亲爹娘都不认了?那又怎么样,那只是在外头筑巢的凡鸟罢了,这宫里的神鸦怎么会在乎这些?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觉得脚上一暖,一个重物夹杂着咿咿吖吖的声音靠在自己的腿上。低头一看,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穿着一身簇新藏青色衣服的小男孩都抱着自己的腿抬头看着自己。乌溜溜的小眼珠透着让人心疼的机灵。

      四阿哥虽然早已做了父亲,但平时总保持着严父的姿态,家里的孩子见着自己都跟避猫鼠似的,还真没见过哪个小孩子这样胆大地跟自己亲近。

      此时四下无人,四阿哥倒不知道这是哪里走散的小孩,弯下腰把孩子抱了起来问道:“你是哪的呀?叫什么?”

      “熙……熙……”那小孩发着单音节的字,让四阿哥备感疑惑,那孩子也不管四阿哥听没听明白注意力早转到刚才啃了一小口的柿饼上,自顾自地吃了两口,突然想到此时正辛苦抱着自己的人,拿着柿饼送到四阿哥面前用极生脆的声音清晰无比地吐出了“你吃”两个字。

      四阿哥看了眼那上头汪着晶晶亮的口水,苦笑着摇头道:“你自己吃吧!”

      “啊哟,年熙,原来你在这里啊!咦,四……四哥。”六公主踏入院门,只见自己刚才苦寻不着的小鬼头此时正被往日严肃的四哥抱在怀里,难免有些不适应。

      “年熙?”原来刚才他说熙熙是这个意思,想了一圈想不出是谁,只得问六公主,“这是哪家的孩子?”

      “哦!是容琳的儿子嘛!”六公主上前把年熙抱过来放地上,“上个月容琳不是没了吗?明珠太伤心就让年家把外孙子送过去,这一住一个月。”六公主向门名努了努嘴,小声道,“这不,有人就急了嘛!来跟姑姑讨主意呢!”

      “原来是这样!”四阿哥伸手摸了摸年熙的头,叹了声“可怜见的。”想着刚才他要把柿饼让给自己吃的样子,到底是没娘的孩子有眼力劲儿啊!

      六公主撇撇嘴,见年熙晃晃悠悠地又要走开了,小声叮嘱身边的宫女道:“去看着,别又不一小心撞上……”话未竟,就见年熙一头撞到正进院的十三,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幸而如今天日渐凉了,衣服穿得厚实,倒没摔疼,张着乌溜溜的眼睛四下看了看,自己左翻又翻地想要爬起来,无奈衣服实在太厚了影响了行动力,总也找不到着力点。

      “这谁家的孩子啊?”十三本来是听说四阿哥来了才过来 ,一进门就叫个小孩子给撞了一下,倒难为他跌在地下也不哭,十三一时好奇,举脚往年熙头上的位置比了比,轻嘘了一口气,还好,刚才还当要打头上踩过去了呢!

      “玩玩玩,就知道玩!”四阿哥见十三的样子,边指斥着十三边上前把年熙给扶起来。

      十三倒没想到四阿哥反应这么大,忙收回脚,乖乖地立在当间等宫女把那小孩抱走,一步一蹭地到六公主身边小声问道:“四哥什么时候多了个儿子,我怎么没见过?”

      “又胡说!”四阿哥好气又无奈地瞪了眼十三,“那是容琳的儿子。”

      “容……琳……”十三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谁,“哦……纳兰性德的女儿,以前常被耿格格带进来哄着姑姑怀旧来着,还跟六姐玩了‘两天’诗社的那个吧!”十三对着六公主比出两个手指,拖长了两天的音调,不等她回击就道,“我记得他们家选了个进士做女婿,后来还进了翰林院了不是?还是姑姑说合的呢!叫年……年什么来着?”

      “年羹尧。”四阿哥怕六公主提当初本来要想选秀以后配给十三只因敏妃娘娘过世才另择夫婿的话,抢着解答道,“年遐龄的次子。”

      十三却没想到这一层,皮皮地道:“嘿,四哥如今见人是过目不望了,这进了翰林院的进士,京城大街上掉块牌子能砸死一撂,四哥居然都能记得明白。”

      六公主听十三这么说话,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悄悄地拉了拉十三的衣袖小声道:“那是盈琪进宫前跟的主子。”

      见十三一脸错愕,不由得意起来,“亏得盈琪现在还住在你那里呢,连她原来跟的主子都不知道。”

      “盈琪那是暂住,何况是为着语儿,我招待个客人,连人家丫头的祖宗八代都要打听清楚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是啊是啊!你招待客人都把人家招待到树上去了,回头我告诉姑姑,看你怎么办。”

      “你那个耳报神倒是快啊!昨儿的事今天就传到你这儿来了。”十三一猜就知道是策棱那个见色亡义的家伙告的状,“你去啊,顺便告诉姑姑是谁把她给招下来的。”

      四阿哥蹲在一边逗年熙,听十三这么一说,噗地一声笑道:“你也行行好吧,这事怕策棱自己个都不知道呢!”

      “怎么关策凌的事?”一听与心上人有关,六公主急得没了笑容。

      “策棱想着吓老十四,结果吓到语儿……”十三比了个往下掉的手势,看着六公主又气又急的表情,揶揄道,“瞧你这急得,皇阿玛拴婚的谕旨一天没下,这事一天就不算成,你个姑娘家的,羞不羞啊!”

      四阿哥听十三盯着策棱的事说,忙上前岔开话问道:“老十三,如今你身边的人是越发没规矩了,你来了这半天,怎么都不见张瑞跟着?”

      “他呀!”十三听四阿哥问张瑞,笑着道,“替我在水逸松竹那儿看着鸟儿归巢呢!”

      四阿哥立刻想到是那两只鸟,心里觉着自己竟然被个小丫头唬住了,脸色不由得一沉,冷哼一声道:“不是说不能送回去吗?怎么又归巢了?”

      十三见四阿哥脸色不善,小心地把笑语昨天说的话都告诉四阿哥,顿了顿方道:“今儿个让张瑞找京里的行家去试一下,若是行就照办,也算是一件功德。”

      十三知道四阿哥惦记着这事全是由鸟及人感怀身世,正思忖着怎么开口昨天被鸟啄的事,却听到门外有人报说:“公主,伊举人来了。”

      “伊都立呀!”十三挑了挑眉,对着四阿哥道,“四哥瞧瞧,六姐的底下人都敢嘲笑朝廷命官了。”

      “他本来不就是举人嘛!怎么又成嘲笑了?”再说内务府的人算哪门子朝廷命官啊?六公主到底没敢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奴才给四爷、十三爷、六公主请安。”伊都立欠着身进来对三个人行了礼,转脸瞧见在屋里子晃荡的年熙,不由“咦”了一声,矮下身子去迎着往自己方向快走着的小孩子,“熙熙,来伊叔叔这里。”边说边拿装了桂花糖的荷包逗他。

      这伊都立是索额图的外孙子,只是索额图为人太过野蛮,两个女婿都与他不合,高士奇叫他骂得干脆依附明珠了。伊都立的父亲伊桑阿为人忠厚,不及高士奇会见风使舵,早早地对朝廷争斗没了兴趣,一腔心思皆放在刑狱上,为人也极公道。

      只苦了伊都立,说起来是太子的堂表弟,首辅的外孙子,相府的公子,却是哪边都靠不到。好容易三十八年考出个举人,偏那年又闹科场案,他也叫人说进去了。想着自己没沾着家里半点光,倒白担了这个名声,心意难平来年也没再去考,正巧太子说给他在内务府谋了个差事,他想着这样一来倒是能应付家里,免得父母逼他再去考,也就应了下来。

      太子给他谋这个差事不过两层意思,一个是到底那是堂表弟,算是自己人,要向内务府支个什么东西不必自己去跟堂官们打擂台;二者满朝的正身旗人读书尚且不多更甭提那些不读书就能谋差事的包衣下人了,额外叫做个东西说上一万遍都做不出合心意的,伊都立家那是才子爹才女妈打小的眼光品味就比别人好,为人又细致,凡交给他的东西只有往好了改的事。

      只是,这世上有人为着办砸了差事倒霉的,也有人为着差事得办得太漂亮倒霉的。伊都立原只想借着内务府员外郎出仕而已,志向还是在朝堂上,无奈这太子使得顺手反倒压着不让他再有晋升的机会。他阿玛是为人正直出了名的,在位的时候尚且对这个儿子没半分关照,今年又已经致休,就更指不上了。

      看着当年同届去应考的那些个举人或在翰林院里熬资格或早早外放去了,自己这儿还不知怎么出头呢!因而前一阵年羹尧的夫人没了,他也顾不得自己是索额图的外孙子,死的那个是明珠的孙女儿的茬了,备了奠仪就奔了年家,指着多认识几个前辈,找找有没有机会。枯坐流连的时候就瞧见被下人追着到处跑的年熙了,这逗孩子不去也算是个借口,因而就做了好几个时辰的保姆,此时再见难免两人都觉得亲切。

      年熙站在伊都立身前,拿了那个荷包研究怎么打开,那荷包是织造局拿上用料子的边角料做的,质地手工均是上乘,年熙用了吃奶的力气硬扯就是扯不开,他也不求就在眼前的伊都立,转过身去举着荷包对四阿哥嗯嗯啊啊地说着些别人听不明白的话。

      四阿哥见状,走过去小小声地跟年熙讨论着那个荷包怎么开。时不时听到“打不开啊?”“应该这样。”“我不吃……嗯嗯嗯……”“唉,真是没娘的孩子……”之类的话。

      让六公主仿佛顺到了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四哥就这么着对十三的。拿手肘碰了碰边上的十三小声问道:“四哥这是怎么了?”

      十三摸摸鼻子,咬着六公主的耳朵把昨天那两只鸟的事说给她听了。六公主听完以后消化了一遍,与十三两个人相视苦笑了一下。

      要说在宫里拿母子之事比惨的,四阿哥绝不是最惨的一个。太子打出生就没娘就不说了,他前头的大阿哥和三阿哥都是一出生就送去宫外给大臣养的。四阿哥出生的那一年,正是佟皇后刚开始摄六宫事的那年,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要让她带一个阿哥。康熙和她夫妻情份有限,到底是打小一处的表兄妹,因此也就认可了这事。据说原是想着把在外头三阿哥接回来,哪知道有人说人家养过的孩子不亲,这就把还不满月的四阿哥给抱了过来。为这,还额外请旨让封了四阿哥的亲娘做德嫔,后来又跟着前头惠宜荣一块晋了德妃,成了永和宫主位,也有了自己养育皇子的权利。

      因为这事实在太蹊跷,所以秀卿一直疑心是德妃递的话头,也就一向不大喜欢她。到佟皇后没了,四阿哥在永和宫外站到中暑,秀卿一个人的疑心成了宫里大部分人的猜测,也成了四阿哥心底里一个解不开的结。

      伊都立见年熙拿了自己的东西就不搭理自己了,就站起身来,跟六公主打了个千,笑道:“织造衙门送来的样子才齐了,正想给公主送来,不想公主就传奴才了。”

      六公主横了他一眼,拿出个盒子打开道,“那些哄人的那些东西我才瞧不上呢!这些你拿去,让曹寅那边照着上头的样子去织,要是织不了就送去苏州给李煦绣,颜色都写在后头。”说着从里面抽出两张,“这两张必须要绣的,而且年前得给我,要多少银子,一总汇到曹寅那儿再跟我额娘要就是了。”

      伊都立接了笺细看了看,知道那两个要绣的是备着万寿节给皇上的寿礼的,收好了道:“公主这哪的话,这点东西,内务府孝敬不来吗?”

      “呸,你孝敬还是织造衙门孝敬啊?”六公主轻哼一声道,“你们那些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别了,回头为这事闹了亏空,还不得咸安宫拿银子出来填补呀,不如这回子有一笔是一笔算明白了。”

      “不为这事也得闹亏空。”拍了拍伊都立的肩道,“得了,她是怕回头安姨数落她,别管她,走,陪我下棋。”

      “这……”伊都立一脸为难,又不开口说不行。

      十三心里有数地一笑扬声道:“找个人去内务府说一声,就说格格这里有事差遣伊都立,要实在离不开他呢,再过来叫他就是了。”

      伊都立听他这么说,讪讪笑道:“十三爷说笑了,奴才哪有那个本事,只是公主的事儿得回去交代明白,若是……”

      “别误事就成,犯不上卖这个乖。”六公主的注意和早被院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太监给吸引住了,随口应付了声,上前要从四阿哥手里接过年熙,哪知年熙一回头紧紧抱四阿哥的脖子。

      “你和跟策棱两个没轻没重的,回头再给弄丢了拿什么赔给人家。”四阿哥轻拍着年熙后脑,“你去吧,我等着见姑姑,就交给我吧!”

      六公主嘟哝了一句“四哥你也村我。”对着四阿哥扮了个鬼脸,转头出了院门。

      年熙压根不知道刚才自己已经被移交给四阿哥了,自己低着头猛摇伊都立给的那个荷包,看着里头的桂花糖跟长了脚似地往外跳,咯咯咯地笑得欢,直到再也摇不出东西了,不由得急着扯啊,倒啊,发现确实没得玩了,只扔把荷包扔边上,弯下腰就要去捡刚才掉出来的桂花糖,刚要触到糖果的手被轻轻一拍,年熙抬起头见着四阿哥眉头紧锁的脸,扁了扁嘴,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哭。

      四阿哥见他这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子,不由得心疼,悄悄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两个人就一脸期待地看向伊都立的方向。

      伊都立见状,不由得一脸尴尬,他一个大男人,也没有天天放着好几包糖果在身上的。摊着手无可奈何地向十三求助。

      十三轻咳一声道:“六姐从来都有藏东西在书房的习惯……”

      话音未落,只见四阿哥一把将年熙抱起,俩人欢欢乐乐地向书房寻宝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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