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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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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十三还记得初见笑语时她多变的神情,初时惊吓,继而急怒怨怼,望着自己窃笑,知道自己是皇十三子后又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那一天,十三祭泰山回来向康熙复命,公事一毕,康熙告诉他,姑姑回来了,还带了个小丫头。他打小是寄名于承乾宫,而养育于咸安宫的,诸皇子中与这个姑姑是最好不过的了。隐隐约约也知道秀卿为了这个“女儿”下了多少功夫的。
他那个四哥,往日里佛啊道的,这时候倒端起了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架子。十三自然知道他心底那句不好说出口的“咸安宫事可一不可再”。先头老姑奶奶虽与先帝为伴到底与国事无碍,如今这位姑姑打小跟皇父一块长大,玩笑着问事居然问成了幕僚了,难得她银钱政务俱是一把好心,又于此没半点野心,方得了如今的相得益彰。若换上个才情不及,野心尤甚的便是惹祸的根苗,少不得大清天下毁于其手。
四哥自然不希望有一个咸安宫的继承人在,而十三则不以为然,咸安宫的势力全盘皆是恩出自上,一旦太子登基,有索额图在哪容得咸安宫来指手划脚?
他在城中少逛了一会儿,挑了几件别致的小物件,打姑姑小院的小门进去,见一个小女孩坐在石头上,低头做着些什么,那是一身藕色暗纹的秋衣黑色镶边上绣着桅子花,十三对这件衣服的记忆还是在十岁以前,只是因为萦绕不去的桅子香气才让他念念不忘——那是四哥打宫外带了桅子花做的手镯,牵着自己给姑姑送去,正合了那一身桅子花镶边的衣服。
怎么有这样巧的事?
笑语埋头与一堆线做斗争,纵然已经知道了手法,可是,要把软绵绵滑溜溜的丝细整理清楚还是挺难的。笑语现在极其怀念尼龙绳,原来自以为是好手艺全是材质的功劳。理得顺手了一些,才意识到从刚才开始有若无溜是鼻间的香气,她从小到大只有在卖玉兰花的摊边走过,虽然一直觉得这个味道熟悉亲切,但从未戴在身上过,自然也就无法把这香气和实物接合起来了。
她手上压着刚弄好一半的丝线,回头寻找香味的来源,冷不防左肩近处一颗近到看不清面目的脑袋进入她的视线。
“啊!”笑语吓得弹跳起来,向手退了好几步,险些拌倒,手上的活计也掉了下来。
十三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女孩子会有这么大反应,本想吓人的,如今反倒吓了自己一大跳,也是他定力好才没跟着这丫头一块叫起来。
“啊!”十三还没从惊吓中醒过神来,就听到一声哀怨至今的悲鸣,循声望去,只见她蹲在地下捡起一图乱线,拉扯着,“完蛋了!”隔着凌乱线网间看到一张酷似姑姑的圆脸嘟着嘴,眩泪欲泣地望着那团线,然后,慢慢地透过那团线怨气冲天地瞪视着自己,“都你啦!好不好这样吓人的啊?”
十三跟着康熙几次南巡,对江南人把要不要说成好不好倒是有几分明白,只是这话落到官话上该是要不要才对吧!她的官话口音虽然有些奇怪,但也不像平时听到的江南人讲官话的口音,不,是不像任何人的口音——京城年有内务府宫女选秀,每三年有宫中大选,又有科考,鸿词科,往来的各地人等原都不少,不说大清人,就是洋人讲官话都不是她这样的口音,看来姑姑真是弄来了一个“风吹六千里方能至”的丫头啊!
十三当然不知道,笑语口里那是三百年后的标准普通话,好不好也不是江南的语法习惯,是网络语法习惯。不过,这种事就是十三问,她都不会说,何况下三也不问。
笑语惊魂方定,看着那团无望的线气了一会儿也就是了,她向来不大会计较已经没救的事,抬头看着这个吓到他的大男孩。倒是比四阿哥还要清瘦,嗯,文弱,笑语为自己的评价笑了笑,她很少觉得文弱这词真可以哪来形容哪个人的,现代社会,男人要弱就是虚弱了。倒是那双眼睛,笑语自己从现代到清代都是圆溜溜的大眼睛双眼皮,而且,现代社会基本没什么机会让她见到标准的丹凤眼,因此,笑语看到下三的眼睛只想起一个留学生被歧视的笑话,说白人小孩嘲笑亚洲同学都是两手支着眼睛,向上拉Chinese向两边拉Japanese向下拉Korean,如果这样说的话,那这个清瘦文弱的男子倒还真是标准的Chinese。
“你笑什么?”十三打小长在咸安宫,不避人的丫头见得多了,但也没有这样直勾勾望着别人,还不怀好意地自顾自笑的。
笑语知道不管是站在中国人的立场,还是出于礼貌她都应该摆出一张严肃的脸来,然而,她真的控制不住由这个想法引发的笑。听见他问,只好一手掩着嘴,一手左右摆着,可笑意却怎么也无法克制。
十三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身上有哪里好笑的,只能负气道:“原来姑姑收了个疯丫头。”
“姑姑?”笑语心里一惊,笑意也就止住了,也不气他说自己是疯丫头——刚才她那样是挺像疯子的,此时听他叫姑姑,视线直接就望向他的腰带,口里问道:“你是十三阿哥?”
十三顺着她的目光移向自己的腰带,想到自己为了出门逛方便,特意换了旁的颜色的腰带,听她这样问,只笑盈盈的问道:“这里可是行宫,难道有谁敢在这里假冒皇子?”
怎么可能?笑语满心里期待的十三可是那个义薄云天的侠王,且不说他这文弱书生的样子,就是那双标准Chinese的眼睛也知道不是肯吃亏的,怎么可能做侠王?
那又是什么表情啊?十三心里几乎泛起无奈地叹息。她表情多变的时候,要不要照顾一下别人的心情?
“看来你们两个自己见过了。”秀卿跟四阿哥到了院门口就见两人相持着,忙开口化解。
“额娘!”笑语见秀卿过来,拿了那一团揉得更烂了的丝线,“你看啦!人家都快弄好了,都叫他吓的。”
“好了好了,这东西玩也就是了。早叫你歇手了,没得弄坏了眼睛,如今可好歇了?”秀卿拍着笑语的脸颊,拉了她在身边,转头对十三扳下脸来,“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胡来。”
十三听秀卿这样说,对一旁的四阿哥搬出个委屈无奈的脸来道:“得,有了女儿就不要侄儿了,唉,我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都是要当阿玛的人了,还跟你四哥这样撒娇。”秀卿不等四阿哥开口,先截了十三的话,问道,“可见过你阿玛了。”
“见过了,皇父告诉侄儿说语儿妹妹到了,所以,出去逛了逛,找了些小玩意。”十三一边说,一边招手让随侍太监过来,自己揭了托盘上的布,拿了上面一个桅子花编的手环过来,往笑语身上比了比,不顾她挣扎拉了她的手来套上,拉到秀卿面前道,“不想倒有应景的东西了。”
笑语好容易挣开他的手,揉着手腕,戴在她手上的,是一个竹子做的手环,环上用细线绷着一条条小小的白色圆球,一阵阵沁人心脾的香气由上面传入鼻尖。
“这个先戴着,还有旁的,慢慢玩。”十三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难为你们两个处得来。”秀卿问十三道,“听说,你西山添了处宅子?”
“对啊!哥哥们怕我当了阿玛往后在宫里不方便,特意赠我的‘外宅’呗。”十三话讲得极轻松,轻松得让人觉得可疑,“姑姑要喜欢,回头去住两天。”
“我倒是不得闲。”秀卿顿下脚步,沉吟一会儿方道:“能腾出个地方来让笑语过去住一阵子吗?”
“当然。”十三口里答应着,急速地扫了眼笑语,又看看秀卿。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兴奋。
姑姑千辛万苦冒了多大的风险“求”来的这个女儿,他虽不能知道透彻,但这四五分总还是有的。如果访是迫不及待地把人带进宫里日夜守护疼爱才对。怎么竟要放到自家这个新筑的豺狼窝去?可见,必是有更严重事要发生。而宫里能危及咸安宫的事必于太子和索额图有关。若他所料不差,该是要动手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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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的宅子名叫水逸松竹,笑语原来去北京的次数有限,听说置宅子是为了去有甘露寺之名的大永安寺礼佛方便,结合她以前从导游地儿听来的,便以为是香山。可到那里也没见满山红叶,想起来香山的红叶是乾隆以后的事,心中遗憾之余也不好确定自己所处的位置是不是香山了。
这宅子据说是众阿哥们为了庆贺他终于从男孩变成男人合伙送的。既然送了宅子,当然不会介意顺便送一下宅子里的人。
按笑语打小说上得出的对阿哥们相处的理解,阿哥和阿哥之间就是一个谍对谍,谍中谍,按她这几天道听途说来的内容,很可能让十三由男孩变成男人的那个女生加上十三可以上演一场史密斯夫妇。
这些间谍,呃……阿哥们的心意里,两个说书的女先儿是大阿哥打仗时不知打哪弄来的,两个唱评词的小丫头是三阿哥调/教出来的,另外有五个小戏子是九阿哥、十阿哥联名送他的。附带的拉胡琴的,教唱的,写曲子的人,全部都出于各阿哥家里。
很壮观,但也很无聊,这些东西没一件是笑语感兴趣的,除了进来这里的那天就由此处的大管家文叔介绍了一翻,以后就再也没见过。
看着这个略显萧瑟的山庄,这个时代里,没有所谓的温室效应,冬天来得就更早了。笑语想起武则天令百花冬日开放的故事来,若这些百花真的那么听皇帝的话,这京师附近的冬天又哪会这么的萧条。
因为秀卿不喜欢教引嬷嬷,所以负责教她规矩的人就是盈琪,每天练习一个时辰各种请安行礼的方式,应对上,她就三个字“少说话”。
至于十三,来这里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倒是时常收到一些他送来的小礼物,都是像那天那种桅子花手环一样新奇的小玩意,偶尔有些瓷瓶香炉的。
她现在是吃人家的住人家的玩人家的,却连个说谢谢的机会都没有。唉,笑语轻叹一口气。
一阵风吹过,身边的树上不多的几片落叶也被风吹得飘然而落。笑语伸手在半空中接住一片在手中把玩。
唉,本来还想感怀一下诸如此时捡到的是自己那个时代的同一棵树上落下的叶子,可想想她所处的那个环境里,谁又知道21世纪这棵树在哪里啊?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西风悲画扇。”不知怎么的,她居然想到纳兰词中的一句。
哪有人大冬天在北风过后,拿着一片落叶吟“何事西风悲画扇”的?十三正望着院子里的枯木红衫孤影出神,冷不丁地叫这么一句不合时宜的句子给打醒了。
姑姑一切安排得宜,有盈琪在这里看着,十三也不为这丫头操心。要不是今天八哥的“礼物”送到了,他也实在懒得过来。哪知该见的人还没见到,就见她一个人在这里耍宝。
“好好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十三走到她身边,伸手摘掉落在她发间的落叶。
“受训累了,出来逛逛。”笑语伸手压着头发,乖乖地让他做清理,防止梳了很久的头被他这一动给弄乱了,忽然看到十三手上刚取下来的一片落叶与自己手中的及为相似,忙叫住,“唉,等等!”十三听她这么说,拿着手上的落叶递给她,却见她拿自己手上那片叠上去,左看看又看看,然后轻叹了一声道:“难怪人家说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
十三将树叶拿起在手上看了又看,也没有问她这话是谁说的。只道:“你先回去换身衣服,下午要见客。”吩咐的话未说完,只见她歪着脑袋拿晶亮亮的眼睛看着自己,“怎么了?”
笑语掩唇轻笑着摇头道:“没什么。”总不好告诉他,自己把见客听成了接客。强吞了两口口水才把笑意吞下去,抬着眼睛想了想,扶着鬓边微微一蹲,对十三道,“我现在就回去换衣服。”
“好了好了,去吧!”十三看她做得刻意只挥挥手,“告诉盈琪,太子也会来。嗯,穿得端庄一点。”
笑语低头看了自己一身腥红色的冬衣,她这样不端庄吗?笑语老老实实地把十三的话说给盈琪,盈琪犹豫了一小会儿,翻了一身品月色绣梅花缎面的夹袄和同色紧身坎肩出来给她换上。
“这身好合身哦!”笑语来这里穿的一直是秀卿的旧衣服,说是秀卿小时候的衣服大多磨得不能穿了,因此都大了些,这还是第一次穿到合身的呢!
“格格没瞧着这料子眼熟吗?”盈琪指了指她身上。
“对啊!李煦给额娘看的时候,有这一块啊!”
她还记得李煦给礼单的时候,秀卿指了几块料子要细看,这是其中之一,当时秀卿摸过之后对李煦说“都说你们织造府官用的料子比上用的好,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啊!”
官用笑语是顾名思义可以知道的,上用这两个字却是隔了好一阵子从生活实践中得出来的,就是皇上用的。笑语当时就为李煦捏了一把冷汗。
不过,秀卿还是挺为李煦着想的,回来的时候就把这些送去跟来的内务府官员那里了。
“我还以为这块会给哪个嫔妃呢!”笑语站在镜前看着黄铜镜上自己身影,她当时特别喜欢这块料子,秀卿交内务府的时候,她还有点难过呢!
“格格送内务府的东西,除了皇上自个留下或者进奉太后 ,一般都会赏回来的。”盈琪向笑语解释道。
“真是多此一举,让皇上和太后把喜欢挑走不就得了?”笑语觉得这样送上送下也太费工了。
“那叫恩出于上。”十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方便进来吗?”
“再等等。”盈琪说了声,又打妆台的抽屉里拿了香囊让人替她系上,才对外面说道,“好了!”
盈琪话音方落,门口就有太监打了帘子让十三进来,十三站在稍远的地方抱胸打量了一会儿对盈琪道:“这也未免太素了,瞧着脸色都不好看。”
笑语抚着脸颊轻声道:“哪会啊!我挺喜欢这个颜色的。”
十三沉吟了一会儿对盈琪道:“盈琪,你回头送去说我说的,拿昨儿个贵妃使剩下的素色绣竹的那段给这衣服嵌边,再拿过来瞧瞧,现在给她换水绿色那身。”
笑语待十三出去了才问盈琪:“怎么我的衣服他比我还清楚啊!还有还有,贵妃用剩下什么料子他都知道啊?”
“格格这一处与内务府各作局打擂台的事都是十三爷去做的。”盈琪自进宫所见的皆是如此,觉得没什么奇怪的。
他是替咸安宫去的嘛,好不好把别人家的东西都惦记在眼里啊?锱铢必较,哪有半点侠气。太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