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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

  •   兆佳笑语,康熙在福全的折子上圈出了个这名字。这一次福全只是简单地上报了马尔汉额外登记秀女的事情,对秀卿的作为只字未提,很显然,福全觉得这只是秀卿一时寂寞的胡来,一如以往,说了也白说。

      可是“笑语”是当年赐给她那个无缘出世的孩子的名字。滥用钦赐之物可不是秀卿的作为,秀卿的恃宠而娇绝不会用在这无聊的炫耀上。

      她,认定了那个孩子。可是,为什么?只因为那孩子与她血缘最近?还是因为……孩子的父亲。

      “皇……皇上!”梁九功看康熙快要把朱笔捏断了,忙出声提醒。

      康熙这才注意到,有一种嫉妒不管多少年都还会一样深刻,他松了松手,让那支笔逃离了提前报销的命运,问道:“什么事?”

      作为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每天准备十件有点重要又不太重要的事情是必备的功课,因为常常会面临这种主子意图掩饰自己的失态而提出的常见问题。

      “回皇上,刚才四贝勒差人来报,说已经迎到格格了。”梁九功在留存的事情里找了一件必然可以让康熙心情灿烂的事件,“说是陪格格游湖,想是快回来了。”

      “嗯!”康熙低着头应了一声,合起了福全的那份奏折,再打开另一份,却是马尔汉的谢恩折子,随口说道,“刚才那茶不错。”

      梁九功立时会意,忙下去吩咐侍茶的几个宫女太监再另泡一杯,记得茶叶少一点,秀卿爱闻茶香多过饮茶,最怕茶苦了,让她抱怨一声,比康熙自己喝得不对味还难处置。

      “公公,现在就泡?”刚进宫一年的小太监问道。这一杯茶够平民小户过小半年了,若是没赶上时候就得倒了,怪可惜的。

      “叫你做就做。”哪来这么多废话?

      这些人哪里知道,秀卿格格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却独独怕这个打小就一板一眼的四贝勒。今天若是旁人去接,她游完湖自然会再挑旁的地方去,若是十三阿哥,这娘俩相互挑唆着,不游完大半个济南断不会乖乖回程的,但是,四爷去接,能让她去逛那一会子大明湖已是不易。从大明湖到行宫,门口也没哪个不长眼的侍卫敢拦她,又不用通报,又不用等着召见,现在倒腾这些,还怕到时候烫口呢!

      果然,一切准备就绪没有多久,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秀卿这一路上打定注意让白家之事随风而去。

      看着侍茶宫女手上端着的茶盏,秀卿笑嘻嘻地拿了过来,就口轻轻一啜,赞道:“不亏是白玉壶水。”

      “嘴总这么刁。”康熙头也没抬地低叹一声。秀卿算是家学渊源,与她额娘一样偏好赵孟頫,这“泺水发源天下无,平地涌出白玉壶”是赵氏咏趵突泉的名句。

      “我嘴刁总好过你嘴刁。”秀卿持着茶盏坐到康熙书桌边上道,“正所谓‘天子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嘛!”

      当皇帝呢!不良嗜好当然不可以有,良好的嗜好也不可以有,因为良好的嗜好在臣下的讨好揣测之下导致的后果也不会比不良嗜好好多少。

      “这是张让哄灵帝的话。”康熙淡淡地道。

      “是圣人的话。”秀卿更正,她才没有屈解其本义呢!“合着我在你心里头我就是张让之流啊?”

      “朕是灵帝吗?”康熙反问。

      “圣君身边也可以有张让啊!”秀卿才不让他唬弄过去,问道:“我是不是张让?”

      “不是。”康熙无奈地回道,“你真乐意当朕的奴才?”

      “率土之宾莫非王臣,你让我率土,我就是你的奴才。”秀卿仰着头说着不可能的要求。

      康熙失笑,打小一起在景仁宫里念书,福全那么有分寸,再不济如常宁也不过是一个不成器,她这样乱解圣人语录的能耐也不知打哪学来的。

      看了一眼在乱翻折子的她,康熙扬了扬刚才正在看的福全的那份折子,问道:“你要这份?”

      “对啊!对啊!”秀卿一把夺了过来,翻开看了看,只见在笑语两个字上面打了大大的圈圈,打哈哈地笑了笑,看了看福全没说她什么坏话,“你怎么不批啊?”

      “批什么?”康熙看她避重就轻,拿起他的茶盏悠闲地喝起茶来。

      “知道了。”秀卿把折子摊在康熙面前,说着那经典无比的史上最常用朱批用语,“快点批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急什么?”康熙合起了那份折子。

      “那也不能拖啊!今日事,今日毕嘛!”秀卿厚着脸皮,又把那份折子拿到康熙面前。

      开玩笑,明年就是选秀的年份,这会子从户部往上一路报,还多少得用点特权,若是再晚了就得等三年呢!她可是努力让这件事合理合法,当皇帝也不表扬就算了,居然连体谅都不体谅。

      康熙放下茶,挥了挥手,梁九功忙带着一干服侍的人等站到了外间。

      “说吧!”

      “说……什么?”秀卿看了看有点挤的外间,迟疑地说道。

      “你就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一个反贼之女弄进宫?”她当他这个皇帝当假的,还是皇帝的脑袋不值钱?

      秀卿手肘支着书桌,拿戴着指甲套的中指划拉着奏折本子的黄绫面,沉了沉心思方道:“你让李煦在苏州做了这么些事,这时候还好意思讲反贼之女的话啊?”

      康熙一眯眼又取了份折子摊到秀卿面前道:“看明白了?这可是罪证历历的谋反。”

      “罪证有什么了不得了呀!当年鳌拜处置《明史》一案,杀那么多人,为的是罪证,还是那上头多添了一笔额娘的事?”秀卿将李煦的折子往边上火盆里一丢,“这事的罪证,怕还不及当年好使呢!”

      康熙看着碳盆里被折子挑起的火光,秀卿的母亲毓敏格格与前明朱氏有所牵扯,被记入庄氏所写的《明史》,聊聊数笔而已却足以构成杀身之祸——毓敏于大清于蒙古都是已亡的公主,而她的女儿更是一个不应该存在于任何文字中的人物,她被放任拥有两朝的姓氏,恰恰是因为她的“不存在”,当年将她抱回的鳌拜哪容得一个文人的一时风光而将她置于人言之下?

      秀卿知道自己提鳌拜提《明史》案触动旧事,待那折子烧了七八分才笑道:“这东西啊,还是不在的好,他李煦看管白氏多年,到临出事才发现白氏谋反是做什么吃的?既是他看管不利,还好意思再去杀人满门?你远在京城,我额娘可是近在杭州的,你拿了这话去填巴她,她自有人脉好去查访究竟,到时候挑唆了江湖人去报仇,谁去救李煦?少了他,谁给你办这些脏事?”

      康熙低头一笑,他让李煦行此事,怕的也是难向隐居杭州的毓敏交代,本想此番南下亲自跑一趟说明来龙去脉的,可是,却叫太子的病给拌在济南了,此时见秀卿提起忙问道:“那依你怎么办?”

      “匪人入宅行凶,杀了白氏一门,我这个做姨娘的好心收留遗孤喽!”秀卿早就想好怎么掰这个说辞了,“这样总比反不反的好交代吧!再说了,就算查出匪人出自苏州织造衙门,也可以说李煦罚过他们,以至有了报复之心,知道白家要紧,故意给他难堪啊!”

      “你,不怪朕?”她要行怪力乱神之事,他就不得不下残忍弑亲之法,只是始终都不敢让她知道。不成想,她已经将后续的事情想得这样明白。

      “皇上的密旨也要走驿站的呀!快马发苏州所为何事,猜也猜得到。我赶不及拦住驿马——拦住了又有用吗?”他是皇帝,他想杀人总有办法的。何况又是为她。

      那她又能做什么?她从出生以来为他做的都是弥缝合隙之事,叫人笑她的针线功夫从来都在一张嘴上。

      康熙低头把玩着镇纸,当年姑姑说这话时,他就站在门外。论血缘,世上没有比双生子再亲近的血缘,那孩子又与秀卿无缘出世的孩子有着同一个父亲,有这样的机缘,加上秀卿的血脉才成就的事,如今唯一的遗患已除,康熙本没有不让她如愿的道理,只是……

      “可瞧准了是那孩子?”万事俱备,要在人的事上摆了个乌龙,那是可大可小的。

      “那孩子……”秀卿唇边扬起一丝母性的笑意,“真的好像就是我的孩子,不但长得像,连性情,好像都是我自己教出来似的。”秀卿自然知道康熙所问的并不是这个,忙说道:“十二岁的孩子骤然面对灭门之丧断不会有这样冷静,若说真有心机嘛,多少有一点的,只是处事上……”秀卿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倒像是我这般无男女之防无尊卑之别下才养得出来的。”

      见秀卿这样,康熙心知这孩子该是无误才对,又怕秀卿关心则乱道:“那就先见见吧!”

      秀卿还不等康熙叫宣,就对站在门外的梁九功挥挥手,示意他去宣人觐见吧!

      传旨的人出去的时候,只见笑语整团团转得不知所措,只当她头一回面圣紧张失仪,本想借着机会劝慰上两句以后好在秀卿跟前邀功的,哪知上得前去,听到的全不是那些怕不怕的话。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笑语拉着盈琪道,“万一地个夏县丞真生了个女儿,是真的要叫夏雨荷呀?”

      “不就是个名字吗?叫就叫了呀。格格是急什么呀?”盈琪完然不明白笑语到底在着急什么。

      “那是……”笑语急归急,也知道一本三百年后的言情小说不能说出来的,支吾了好一会儿说道,“人家不知道这名字怎么来的呀!万一取了这名字,人家女儿真成残荷了,不是我们造孽的吗?”说完极怨怼地瞪了一眼规规矩矩立在边上的四阿哥,正接到他射过来的眼神,气势一下短了半截,只能低头自己生闷气。

      盈琪想想她说的话,也觉得有道理,但毕竟是皇子赐名,也没有让四阿哥收回去的道理,这只劝她不要信这些,没有的事之类的。正在这时候传旨太监过来,盈琪方舒了一口气,与她一块到了书房门前,盈琪小声让她在门名称名。

      “兆佳笑语,恭亲皇上圣安。”笑语在门口叫了一声,进了屋里,早有蒲团摆在屋子当中,笑语在心里默背着顺序,跪到上头,磕了三个头。

      秀卿见了双手平摊在蒲团上伏着身的笑语,几乎笑出声来,她这是把康熙当菩萨在拜呢!

      康熙见这种拜见也是一愣,心里也觉得秀卿的判断没错,见秀卿瞪着自己直打着叫起的手势就道:“起来以!”

      “谢皇上。”笑语小小地舒了口气,扶着蒲团站了起来,看向秀卿,想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犯错。

      秀卿见她是向自己求助,忙着对她招招手道:“过来,过来。”

      “哦!”笑语点点头,走了秀卿身边。

      秀卿一把搂过她,让她贴着自己,献宝似地道,“看吧!我说得没错吧?”

      康熙打量着笑语,心里倒有些奇怪,秀卿这次去苏州,他是跟李煦打听过白家的几个孩子的。照李煦的说法,白家的几个女儿眉眼俱像父亲,气质上更是大家闺秀。眼前这孩子且不说长像完全如秀卿小时候,就是气质,离大家闺秀也差得太远了。想来确实已经成事了。

      他沉着脸,拿起朱笔,在福全那份折子上写下了“知道了”三个字。算是为笑语在清朝的身份下了第一个官方文件――兵部尚书马尔汉之女,兆佳氏,小名笑语,康熙四十二年的待选秀女。

      笑语退出了康熙的书房,见门外只有跟着她的几个人,四阿哥已经不在了,正纳罕着,只见四阿哥身边的贴身太监苏培盛小跑着过来,在她跟前打了个千。

      “禀语格格,那位夏县丞的夫人已经生了,得了一位公子,正是用我们爷赐的名。”

      “哦!那就好。”笑语轻抚胸口,总算还好没制造出一个夏雨荷来,见苏培盛在那里不动,笑语看向盈琪,如果是要赏赐的话,她会拿出来的啊!

      “还有就是……”苏培盛从怀上取了一本书来《李义上诗集》递过来道,“爷让奴才把这本书给格格。”

      笑语一脸疑惑地接过书,抬头看看苏培盛,只见他从盈琪手上拿了赏又跟自己谢了谢就退了下去,笑语见书上已经插了一支书签,就翻开那一页,是《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此诗末句写着“留得枯荷听雨声”,枯字上被打了一个圈。

      ——————————

      笑语的住处位于济南行宫一隅,由有三五个院组成的一处可以独立出入行宫的小宅院。据说四阿哥本来也是安排住在这里的,因为也搬来了,所以他就搬出去了。笑语虽然知道清代有男女之防,但连院子都是独立的,要不要这么计较啊?放他们两房女生住在可以出门的小院子里,也不怕有坏人进来。

      盈琪虽然服侍人不行,但针线女红实在一流的,从苏州回济南的这一路得闲了不是描样子就是绣花。她的字好,画也极好的,笑语见过她画蜜蜂,在翅膀上用淡黑一点,然后拿褐色彩墨一点,超级有效果的,更难得的是配好了线再绣,竟然一点都不影响效果。

      笑语以前听过别人三言两语似懂非懂的议论,什么中国画是平面的,西洋画是立体的之类的评价。她拿着盈琪的画样子看了又看,怎么都不觉得她画的是完全平面的。

      盈琪听她这样说,只笑道:“以前年家藏着些画,二少爷不拘奴婢用墨,所以学着画了些,后来大少爷拿回来些西洋画,又学着画了些,倒说不上是哪家的了。”

      笑语拿着盈琪绣好的拿着反复看,想到年家原本在湖广做官,就问:“这是湘绣吗?”

      “也不全是的。”盈琪放下针线道,“我原本是跟家里做针线的姐姐们学的。后来大少爷看到奴婢的画,说样子好,就拿出去请人绣了。奴婢跟了格格以后说过这事,格格要样子看了,说是外面做工的人是糊口的活,绣不了这些,没得白糟蹋,问奴婢愿不愿意学,奴婢自然愿意,格格就让曹大人在江南找了师傅进宫教奴婢的。”

      “你最早不是跟四阿哥的?他这人……”笑语想到那本书,皱了皱眉,“会让你学?”

      盈琪一脸惊讶望着笑语,反问道:“这是女孩的正经功课,他为什么不让?”

      女孩的正经功课——笑语这个人呢,对自己的要求从来都不是很高,当然,她家对她的要求也就是,好好地,快乐地活着,现在看起来,秀卿对她的要求也就是这样。但事情上升到“正经功课”这种底线性名词的时候,她也不好继续低要求了。

      在十字绣找不到出路的时候,她只能转投给盈琪成品打络子的瑶儿了。瑶儿出身曹家,而红楼梦专门为打络子这项工作写了一笔,她冷眼看着,虽然瑶儿手行飞快,但也总不过是以前玩幸运绳的那些基础。央着瑶儿好几天,瑶儿终于愿意我她手法了。

      因此,安顿下来以后,笑语没事就坐在院子里练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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