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朱染

12、第12章 这一局，他

　　为贺国君五十寿辰，宫城的最南端新筑了一座高台，历时一年方才完工。郑君亲自题名为承露台，意寓承天地雨露，保国泰民安。庆典当日，按照太史令事先占卜得出的吉时，郑君头戴珠帘君冕，身穿鸦黑绣金的朝服，率公卿宗室、文武百官登上承露台，祭祀天地之神。

　　按照礼制，祭祀大典时，女眷不得登上祭台，一众华丽的宫装美人便都跪在台阶两侧。各诸侯国的使节都排列在台下观礼。一片乌云遮住日光，承露台上肃穆的旗帜在秋风瑟瑟中猎猎作响，低沉浑厚的鼓乐奏响，太史令苍老的声音以难懂的语言向天地祷告。

　　琢玉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场面，起初还低眉顺目地故作深沉，后来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偷偷地摇晃着小脑袋左顾右盼起来。

　　少宜跪在她的侧前方，大红的织锦裙子散了一地，铺盖住了两层台阶。她正侧着头，向各国使节的阵营张望着，耳边的翠玉坠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琢玉心里暗笑，她已听说父君要在各诸侯国的来使中为少宜择一门亲事，看样子，少宜似乎是等不及了。

　　君夫人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儿，低低咳嗽了一声。少宜忙收敛心神，端正跪好。

　　祭祀天地之后，是向天子谢恩。“请广昭侯宣读天子贺诏！”随着太史令长长的尾音落下，公卿仕女的队伍里似乎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琢玉随着众人的眼神看过去，只见名扬天下的广昭侯姬无恤已经轻提袍服，缓步迈上台阶。

　　乌云在这时闪开一条缝隙，耀眼的光线直射在清雅素淡的年轻男人身上，秋风吹动他的衣袂，飘飘然竟不像来自人间。

　　宫中女眷立于台阶两侧，姬无恤目不斜视，径直登上高台。经过琢玉身边时，琢玉惊讶地发现，他的腰间竟别了一只翡翠玉笛，通体透白，只在尾端有一抹晕出的翠绿。她刚想仔细看清楚，玉笛的主人已经翩然而过，他身后那个长着冰块脸的侍从斜觑了琢玉一眼，让人冷得一哆嗦。

　　天子贺诏无谓是褒奖郑君忠于大胤朝王室，勤施仁政，善待黎民，希望今后再接再厉之类的话语。琢玉脑海里一直都是刚才一瞥之下那支玉笛的影子，紫枫山琴笛和鸣的记忆涌上心头，美妙的笛声似乎就回旋在耳边。她抬头向上看了看，心中暗想，唯有这般精致的笛子，这般清雅的主人，大概才奏得出那样超尘脱俗的笛声。可是转念又一想，广昭侯是何等身份，又岂会在山野之中与路人合奏？她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

　　承露台的仪式结束后，庞大的队伍又转移到太庙，祭祀郑国的列祖列宗，再之后是郑君登上城门，向城下等候的百姓抛撒了大把的钱币，意寓与民同乐。直到未时，设在朝晖殿的寿筵才正式开始。

　　郑君和君夫人端坐于殿中丹墀之上，广昭侯姬无恤、世子克分别坐在郑君的左右下首，各国来使在殿中左侧一列排开，每人面前一条楠木雕花案几，上面摆满酒肉吃食。右侧则是宫中的各位侧夫人、公子、公主，以及位列上卿的官员和他们的家眷。

　　大殿里鼓乐齐鸣，廊柱都新涂了清漆，上面缀满五彩的织锦和轻纱，窈窕的舞姬结队而舞，筵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一派富丽祥和的景象。

　　正当殿内的公卿贵胄、命妇仕女们酒酣耳热，熙熙攘攘之际，鼓乐之声忽然戛然而止，舞姬们排成一列退出殿外。随即，一阵清越的琴音响起，众人都露出惊疑地神色，纷纷循着琴声看过去。
　　只见大殿中央的平台上，端坐了一个粉红衣裙的少女，明眸善睐，温婉清新，如不染尘埃一般，少女的发髻上只别了一朵耀眼的珠花，衬得她的面容靓丽的让人错不可眼睛。

　　人们都安静下来。一架墨黑的瑶琴在少女的指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铮铮淙淙，如石落山涧，如流水落花，喧嚣的宫殿里仿佛涌入一股清流，冲淡了一切的繁华、浮躁和功名利禄。

　　一曲终了，殿内有片刻的寂静，紧接着，有人带头鼓起掌来，然后是众人争先恐后的齐声叫好。琢玉抬头看去，见郑君面露笑容，对着她微微点头。而刚才带头鼓掌的人，乃是坐在左下首的广昭侯。

　　琢玉盈盈起身，拜倒在地：“琢玉恭祝父君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我儿快快平身。”郑君抬抬手。

　　广昭侯在一旁说道：“这支《淄衣曲》称颂的乃是君王圣明，国泰民安，以此曲恭贺君上寿辰再适合不过，琢玉公主年纪轻轻，便能尽得曲中精髓，实属不易！”

　　琢玉对广昭侯施了一礼：“谢侯爷谬赞。”

　　郑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对着庭上众人说道：“小女琢玉自幼聪颖，尤善音律，今日在庭前献丑，希望不致有辱各位贵客敬听。”

　　“能听到琢玉公主的琴声，实乃三生有幸啊！”

　　“琢玉公主才貌过人，必是仙子临凡……”

　　“下臣今日才知，世间竟有琢玉公主这般奇女子……”

　　“……”

　　众人随着郑君的话音，恭维的话语此起彼伏。郑君挥挥手，旁边早有内监捧了一个红木匣子走下丹墀，交到琢玉手上。匣子敞着盖子，能看到里面一颗鸡蛋黄般大的夜明珠。

　　琢玉跪下身谢了赏，正要转身回到席间，忽听有人喊了一声：“琢玉公主请留步！”她循声望去，只见左侧的席间站起一个人来。那人穿一身皂青绣金边的衣袍，身材高大挺拔，俊朗的面容棱角分明。

　　各国来使众多，琢玉大部分叫不出名字，但这个人，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他是荆国的世子楚延尘。能够记得这个人，不光是因为他的相貌气质颇为出众，更主要的还是因为阳平夫人那难以言说的秘密，让琢玉不得不对此人加以关注。

　　楚延尘手里拿了一个漆金酒壶，一只酒杯，面带笑意走到琢玉面前。他的笑容慵懒中带着一丝顽皮，看着琢玉时眼中有狡黠的光闪过。琢玉用眼角余光看到筵席上的阳平夫人脸色大变，紧张地看着她。

　　“延尘佩服公主的琴艺，”他提了酒壶将酒杯斟满，“愿以此酒略表敬意，如若公主不弃，可否满饮此杯？”

　　琢玉笑笑，伸手去接酒杯：“世子抬爱，琢玉从命。”

　　“玉儿！”阳平夫人忽然站起身，几步冲到琢玉身边，拦住她去接酒杯的手。大殿里的众人都是一惊，郑君的脸上也现出疑惑之色，阳平夫人的举动实在太不得体了。

　　阳平夫人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勉力定了定神，向楚延尘微施了半礼：“琢玉公主年纪尚轻，平日里不大饮酒，世子的心意心领了。”说着话，她便牵起女儿的手，意欲转身回席。

　　楚延尘却一抬手，挡住了阳平夫人，笑道：“早就听闻阳平夫人是郑国第一美人，今日有幸得见，是延尘的福气，既然琢玉公主不善饮酒，延尘就以此酒敬夫人。”

　　他把杯子举到阳平夫人面前，阳平夫人看着眼前的酒杯，脸色变得煞白，迟迟没有去接。楚延尘一直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已经僵硬，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两人对峙的紧张气氛蔓延开来，宾客中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琢玉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楚延尘，忽然从他手里接过酒杯，趁着两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把酒杯还给楚延尘，微微冷笑：“既然世子这杯酒是敬我，如何能让母亲代劳？”

　　楚延尘看了看空空的酒杯，微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盯住琢玉，琢玉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眼神，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直看到他眼睛的最深处，无声处惊雷滚过，电光火石间，楚延尘突然看明白了眼前这个精明的小女子。这一局，他们平分秋色，势均力敌。

　　楚延尘哈哈大笑：“琢玉公主好爽快！”

　　阳平夫人已经快要站不住脚，全靠琢玉的身体支撑着她。琢玉扶着她转身之际，悄悄在她耳边说道：“母亲放心，酒里没毒。”

　　这句话带给阳平夫人的震惊丝毫不比那杯酒要小，她瞪大眼睛看着琢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琢玉只是微笑着，以一个公主的姿态，高贵，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