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朱染

13、第13章 琢玉冲楚延

　　少宜一直都希望在父君的寿筵上，她是唯一的主角，就像她无数次想象的那样，她的一支《霓裳舞》将会艳惊四座，带来无数的赞誉和爱慕的眼神。但她只会把自己的眼神留给一个人，暗示他，他可以带她走。

　　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没想到琢玉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修好了琴，而且在寿筵上先声夺人，出尽了风头。更可气的是，楚延尘竟然特意走出席来，向她敬酒，那个贱丫头还故作矜持地不肯喝，要她那个同样下贱的母亲出来陪衬。

　　虽然在卖力的舞蹈，脸上的笑容也无懈可击，少宜的心里可没有一刻平静。广袖轻舒，裙裾飘飘，钟罄和鸣奏出的舞乐之声响彻大殿，少宜旋转着曼妙的身体，她看到陈国公子木呆呆地看着她，筷子上夹起的一块肉忘记放进嘴里，其余那些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两只眼睛似乎都不够用了。

　　她妩媚地一笑，下一个舞步终于可以对着那个人了。咦？他居然没在看她？他在看什么？又一个曼妙的转身，她顺着楚延尘的视线看过去，惊愕地发现视线的尽头竟然是琢玉那个贱丫头，还跟楚延尘眉来眼去。她几乎想马上停下舞步，冲过去扇琢玉两个耳光。

　　楚延尘遥遥地向琢玉举了举酒杯，然后自己一饮而尽，向琢玉亮出杯底。刚才的一杯酒，让琢玉的两颊泛起绯红，她摸起手边用来切肉的一把小铜匕，恶狠狠地插在盘中的一块牛肉上，铜匕深陷进去，只露出短短的一小截手柄。她冲楚延尘挑了挑眉毛，那意思分明就是不服来战。

　　楚延尘背过身去，捂着胸口咳嗽，似乎笑得岔了气。乐声渐息，少宜收了舞步，面向郑君盈盈跪倒拜寿。宾客们自然又少不了一番褒奖，郑君对嫡女庶女一视同仁，同样是赏了一颗夜明珠。

　　少宜领了赏后，并没有即刻回席，而是款步走到楚延尘的案前，施礼道：“少宜日前乘坐的马车惊了，多亏世子仗义相救，今日特此拜谢。”

　　楚延尘原本看着琢玉发笑，一见少宜过来，赶紧正襟危坐，客气地答道：“公主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少宜抬手唤宫女端了一壶酒来，她亲自提壶斟满，举到楚延尘面前：“少宜愿以此酒略表心意。”

　　楚延尘微微一笑，却用自己的酒壶倒了一杯酒，说道：“延尘敬公主。”说罢，一饮而尽。

　　少宜眼波荡漾，脸颊绯红，饮了自己手中的酒，起身施礼后款款地回了座席。

　　郑君和君夫人坐在高处，刚才都在聚精会神地看少宜跳舞，没注意到楚延尘和琢玉的暗流涌动，倒是把少宜敬酒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君夫人悄声对郑君说道：“这荆国世子样貌倒是好，只是不知品性如何？”

　　郑君所顾及的却不仅仅是未来女婿的样貌品性，这些年他一直依附于卫国，而荆国和卫国十一年前一场大战之后便势同水火，他现在如果与荆国结亲，就等于公然和卫国断盟。虽然他一直对韩伯咎心存芥蒂，但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和他翻脸。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机呢？他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暗想，不如趁这个机会试探一下荆卫两国的态度。

　　郑君向殿内扫视了一眼，视线落在楚延尘身上，微笑道：“寡人今日才得知，荆国世子曾救过小女一命，改日定当另置筵席，答谢世子。”

　　楚延尘和他身边的令尹樊于钺同时欠身施礼，没等楚延尘说话，樊于钺率先朗声答道：“君上言重，荆国与郑国不过一水之隔，休戚与共，公主有难，荆国定不会坐视不管！”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大殿里似乎发出嗡嗡的回响。樊于钺是成名多年的沙场老将，如今在荆国官拜令尹，独掌朝政，他的地位不在楚延尘之下。

　　本是小儿女之间的风花雪月，樊于钺一席话瞬间把主题拉升到了国与国之间的外交高度。郑君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同样坐在左侧席位的韩穿和他身边一个枯瘦的老人，没再说什么。那老人名叫公孙杵，是卫国派来的使者。公孙杵似笑非笑地看着樊于钺，并不表态。

　　席间却早有另一个人如坐针毡一般了，那就是蔡国的大司马夏适南。他刚才清清楚楚地看到少宜在跳舞时眼神频频飘向楚延尘，然后又听说楚延尘竟然救过少宜，郑君还要单独宴请他，这还了得？他从第一眼见到少宜便吃不下睡不香，睁开眼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少宜的影子，为了讨少宜的欢心想尽了办法。如果被这个荆国世子占了先，他这些日子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想到这里，他腾地一下站起身，走到殿中躬身施礼道：“蔡国大司马夏适南见过君上，见过侯爷。下臣自幼学习剑法，今日愿在殿前献丑，为君上千秋寿辰助兴。”

　　郑君看了看广昭侯，广昭侯微笑着点点头，说道：“素闻蔡国大司马英勇过人，剑术了得，本侯今日借郑君的光，能一睹大司马的剑术，实乃三生有幸。”

　　夏适南又施了一礼：“谢侯爷谬赞。只不过，剑术要以两人对决，才能显出气势和精妙，夏适南斗胆，想邀请一位席中贵客，与下臣一较高低。”

　　席上众人都微微一惊，有些平日里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世子克小声嘀咕了一句：“吃个寿筵罢了，怎么还要打起来了？”

　　郑君对夏适南的要求也是意料之外，缓了缓神问道：“不知大司马想邀请哪位贵客比试？”

　　夏适南微侧了身，对着楚延尘一指：“便是这位荆国世子！”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楚延尘看去。右侧席间，有女眷用扇子掩着口低声笑道：“原来是为少宜公主争风吃醋来的。”

　　少宜脸上刚刚褪去的绯红又泛了起来，她偷眼看向楚延尘，见他也是一副非常吃惊的样子，定定地看着夏适南。少宜心里有些忐忑，不由得替楚延尘着急起来，如果不接受夏适南的挑战，无疑会被人们认为没胆量，那是很没面子的事，可是如果接受挑战，赢了还好，一旦输了，怕是更加抬不起头来。想到这里，她有些恼恨夏适南，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蔡国大司马，敝国世子近日身体不适，恕不能奉陪，请另邀他人吧。”说话的人是樊于钺，语气中充满冷冷的不屑。

　　“哼，身体不适？”夏适南冷笑一声，“是不敢吧？”

　　樊于钺一顿手中的酒杯：“放肆！你不过是蔡国的一个下臣，凭你的身份也想跟荆国世子比剑？”

　　楚延尘已经收起了吃惊的表情，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意，像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好戏。

　　夏适南恼羞成怒，一按手中佩剑的机括，“噌”的一声，青铜宝剑出鞘半尺，泛着幽幽的蓝光。

　　“既然荆国世子身体不适，就让在下陪大司马玩上一回吧。”随着话音，有人从席间站了起来。

　　琢玉低声惊呼：“韩穿！”

　　楚延尘循着她的声音看过去，只见她正挤眉弄眼地冲刚才站起来那人使眼色，示意那人不要入场。

　　名叫韩穿的年轻人冲她眨了眨眼睛，慢悠悠地走到夏适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夏兄……”

　　夏适南却不领他的情，两眼瞪着楚延尘，用力一挥手把韩穿甩开，大喊道：“走开！没你的事，我就找他！”韩穿没有防备，被他甩得向后趔趄着退了两步。

　　席间坐在韩穿身边的枯瘦老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发出了低沉暗哑的声音：“蔡国大司马，韩穿公子一片好意，你非但不领情，还出手伤人，小看我们卫国无人吗？”

　　听到这个声音，琢玉的脑门儿忽地一下冒出一层冷汗，她看向那个说话的老人，虽然穿着文官的服饰，却有着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狠厉。原来是他，就是他想毒死楚延尘。

　　夏适南微微一怔，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樊于钺已在一边说道：“公孙杵，你不过是韩伯咎的一个家奴，这里几时又轮到你说话了？”

　　公孙杵脸色一变，他最忌讳别人提起他的出身，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樊于钺，十一年前那一箭还没让你长记性吗？”他冷笑道。

　　樊于钺面色一紧，手按在了佩剑之上，几乎就要拔剑而出。这两人都是十一年前河朔战场上的主将，当年，公孙杵于乱军中一箭射中樊于钺的后背，几乎要了他的命。

　　刚刚还鼓乐喧天，热闹非凡的大殿里此刻安静得鸦雀无声，荆、卫两国一个位于汉水之南，一个位于汉水之北，都是雄踞一方的大国，这两国的使节起了争执，依附于大国的小国使节们都吓得大气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