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夏日旧事如烟 ...

  •   苏老先生已就寝卧室,客房是哪间吴伯韵留宿过当然清楚的紧。棠樾以主人待客之礼正视着他的存在,而吴伯韵在烧完一餐菜之后,无论如何再要热络的去帮棠樾洗盘洗碟也少欠说辞,于是便罢,他走去客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棠樾照旧要读会书,晚上看的是知堂老人。灯光下,嘟嘟盘卧书案上,夏夜的月光皎洁光亮,从窗子里透进来,月下夹杂着从胡同深处传来的炸酱面的味道,不知是谁家的晚餐吃到这般时候。明光凉风,是夜赏月最好,然而这庭院里却是无声寂静的翻转着沸腾的心思。

      次日苏老先生早早晨起,在院中打着太极等候吴伯韵从客房里醒来。京城多槐树,一到五月,槐花香弥胡同,京城坊间有食槐花者,勾下花枝,要丝丝甜息的白槐洁净在开水里烫过,再拌麻油盐醋等诸般调味,便如一盘碎玉,让人馋嘴。亦或是蒸槐花糕,绵酥直融入五脏六腑,此等诱惑怕是寻常人家都难以抵挡。眼下已进入旧历七月,那槐花虽无人再食,紫槐却开的更好,蝉音跳跃在热浪里,但寻不到它们的影子,日头一点一点升起,烈焰炎开始蒸腾。

      月季花和野蔷薇开的葱葱茏笼,没有修剪,因为繁密茂盛的生在墙角,是为防着有人翻墙进来,已有蝴蝶在院中翩跹扑蕊。吴伯韵从棠樾隔壁的西厢房掀帘而出,疏疏密密的花枝缝隙间便透出苏老先生的白式中衣,吴伯韵走近,笑问早,待苏老先生打完整式,方才道:“记得小时候公园空旷之地常有一景:老太与老爷子仿佛神秘莫测,每日必习香功,传言可治百病,那时深信不疑的人竟是蔚然成波。”

      “时代总能造就一部分人,也能影响一部分人,大多民众有盲目的跟随的凝聚力与影响力。□□与知识青年下乡,同每每阶段衣着或是时尚潮流看似无必然联系,却也都是时代的大小趋势,人心易乱容易跟随大流,却不易乱处静已思考,风潮即起,跟随愈多,失去本心的人愈多,香功盛行,可见不止于年轻人需小心,各年龄的人都需小心应世。”苏老先生见地奇特,与他不论闲谈抑或是商议重事,似乎常有一种境外的旁观,异于说教般叫听者步入所言的道理。吴伯韵一时不知怎接下话,但他却知苏老这般早起等他,总是要有事嘱咐他。

      果不其然,苏老开口:“我虽然把棠樾以女儿般看待,但并没有说破这一层。伯韵在棠樾面前切莫透露,她孝顺照顾我如亲人,这是我老头子的福气。”

      “一个称呼而已,怎么能同真情实意相比,大义上的亲人均是以血缘脉络上的关系而定,我看苏老同棠樾倒的情份倒是难得的很。”吴伯韵心里明白,这是苏老乐于享受棠樾的亲情,又怕道破生出变故,而适得其反。

      吴伯韵留足两日才离去,回京城的单位后满脸愁云,苏州的工作还没结束,京城只待短短一周,心上人在不知觉中出现,这是个意外。

      夏日有蝉音,紫竹苑的池塘里开着莲荷,有熏香、牛奶、木瓜、风扇和冷气,还有那一几长案上贴着黑白印花的壁纸,以及卧蒲和漫画。夏日是棠樾最快乐也是最期盼的季节。十岁左右的年纪,在乡下,她趁着日头正毒去菜园里摘小桃红的花叶,再去采梅豆或是桑耳的最大阔叶,从暑热午头天气躲在榆杨众树下及院子里的奶、妈、远婶近嫂等三姑六姨处寻来拆旧棉被做女工时的断线。而最充满浪漫色彩而又神秘冒险的是,梅豆或者桑耳圆润阔叶缺少时,与乡邻同伴提着白菜疙瘩剜出空洞放上沾染煤油的棉花燃烧照路,偶尔提着纸糊的灯笼,最神气是照着手电,穿行在夜色里,来至东西或南村口再来采叶。一行妞妞们一个近跟一个,一不小心就走上坟头,脚下生陡坡,身子侧倾斜,悄无声息已踩上坟尖,待发现,一阵惊叫,一众丫头毛骨悚然匆忙跑下,俯身拜几拜,心里便求各路神仙,一溜风似的跑向村内亮着温润灯火的家的方向。

      夏日有三个月的长久,也是三个月的短瞬。三个月的时间里,小桃红开出一层又一层的花瓣,这些花瓣被小姑娘们在晚上加上白矾捣碎包裹在指甲上,这就是乡村姑娘的染指甲。一夜惊艳,白矾的多少决定着颜色的老嫩,几次晕染,指甲与边缘的指肉才是能保养一季的红丽。

      最重要的是七夕在夏日里,与神仙传说最近距离的接触,是在夜露深重的农历七月七,躲在南瓜架下偷听牛郎织女相会的情话。大概鬼才能听到私语的情话,棠樾听到的只有幽幽的虫鸣,与唱着山路十八弯般曲折夜曲的蛐蛐,一同寂寥着如推波浪般送走远处传来的狗吠声。

      读书是个漫长而又寡淡的事情,从课堂到宿舍,课业繁重,师长严厉,学姐争冠,棠樾的书读的温吞,慢的像食混沌,用功的很,同学于她的印象是一个好学生的呆子,不问世事,不听风雨,没有青春萌动的小欢喜与被喜欢的忐忑。其实她就是冷静的出奇,后来用苏老先生的话,那是聪明的脑袋,想的是清楚自我行事的睿智。读书生涯过的平淡,但是却一下切断她恋家恋土的依偎,断的她忧郁伤闷,偷偷哭泣。那时她曾以为,就此失去心的依靠,心怀窄到誓死保卫自己的一纸一笔一枕一被,恨不得即便是上课,也要带着全部家当,那是她没安全感的全部,丢失、离开太久就会眼泪成包,心痛不可抑制,那时她得多脆弱,才跟林妹妹一样自己跟自己怄气。

      一般为情所困倦,相思积郁的少女才会莫名生起难以治愈的奇病。而棠樾竟然因为离家奔赴几十里外的县城读书而起病痛病根,而且终生都无法根治,更奇葩的是遇冷必然复发,这简直是个更传奇的传奇不解之谜,天地和大罗神仙才晓得她脑子里烧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密密,病成那个鬼样子和从此拉下的一辈子的后遗综合症。

      棠樾的学生时代,若要找个贴切的词来形容,唯有哑然二字。

      与浓烈夏日最相配的,还有一种青汤白色的吃食:米线。米线与醋,是棠樾挚爱夏日里更深一层的挚爱。

      十年前,在那栋颇具民国建筑的教室内,天花板上的吊叶扇旋转生风,底下落座的女孩拿书盖在头上,蜷伏在课桌上,头脑昏恶,心里惧怕,不时抬头向上看看,吵闹的同窗们无论如何是不同意关闭这吊扇的。开窗吹进来的风微弱的似是八九十岁的老妇,干瘪的没有一滴奶乳。然而那扇叶的风正吹向棠樾头顶百会穴位,她身子骨弱,吃不消这风的劲力,头痛的毛病竟然越来越厉害。

      静静的蛰伏在桌上,眼泪糅合着委屈,哗哗而无息奔流,这种暗自沉默的控诉,呜咽抽泣都低着境界。忍耐不等于可以逃离,在班主任调离下一个座位前,忍耐复忍耐,期盼有望头。

      棠樾堪似一只小龙虾,腹背在滚烫的水里慢慢煎熬,虾头伸在冰封之地,望耳欲穿只待铃声。那下学的首声铃即刻响起,棠樾已轻快的奔出教室,似飞起来般穿过楼梯,有同楼别班的同学亦是冲将出来,更急更速,棠樾只安稳的行自己的路,遇到急躁着躲一边角走下,再穿林荫夹道,到校门时也并无多少人。

      其实只为抢个位子,在校门对面的米线麻辣烫的小店,她点一碗米线或者一个沙锅,先食酱瓣肉丁,再放许多的醋,趁着滚烫的清汤,一勺一勺慢慢吃下,夏日越是吃这样烟火气息浓烈的吃食,越是熨贴暖胃,头痛的寒气也瞬间压下。棠樾的生命里,许多许多时候都是静静的寂寥着,喜欢的事悄悄的着手去搏,但人生里有些定数总是能在小细节里看出来日生命里的某些迹象,吃一餐饭,读一卷收,发一会呆,做几课书,都有着与棠樾年龄相同仿的深思熟虑的沉重远想。那时棠樾还不知自己天赋里的性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有心事也是自己藏着,那心事奇怪的是竟然不是关于花季雨季里的小烦恼,而是人生的走向。

      棠樾的疾病父母先寻的西医,再寻的中医,二者兼施。那中药本是由药铺代煎,邻近校门,每两日黄昏,棠樾踩着小城居民楼屋之间的小石板路,无论是春日、夏日,还是秋日冬日落阳下的影子,还是春花夏风里飘过的舒人的花香,亦是秋惆冬雪中变幻心情的天气里,她去送药壶,又在次日的晨读之后,沐浴着清冷的晨露白霜,提回药壶。每两日喝一壶,苦涩的汤药里加几两蜂蜜,依旧还是苦涩,喝久之后方觉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味,一口气喝净碗中,再食一两颗蜜饯,那才缓回即惊着又乍起的无奈感,再去温书,心情大好起来,必吃的药也麻烦,过会又要吞下大把西药片、中药丸,那简直也似一科艺术,偶尔也耐人回味。

      吴伯韵回苏州后的日子整个人都起烦腻,口里喝着的薄荷冰水也不再是凉的,看见娇媚婉约的苏州美女也不再是能望见姿色,他游荡在平江路、山塘街,又进园林里,走来走去,只觉得更加思念与孤独。

      傍晚,他想棠樾应当是已脱去套装,换上薄纱似的绸衣,闲适的坐在院中的小亭子翻书,或者去侍弄花花草草,他总觉得她适合五四青年时代富贵人家的着装,气质清韵奇佳引人。他想着她吃西瓜的时候应该是何好看入目,她那样的人手中最好握着一把漂亮的小扇子,香风随扇相送,沁人心脾。吴伯韵再次在一个晚上去平江路,一家一家的逛扇子店,真的给棠樾寻来一把上好的骨扇,欲作回京时的礼物。

      思念如织,埋在心里剪不断,吴伯韵为棠樾要疯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随,竟然毫无道理的深陷,从此而定下吴伯韵的终生不愿脱离的瓜葛羁绊。

      八月菊花初开,正是羞涩不浓烈的艳黄淡紫时候,吴伯韵急不可奈的步入苏宅。几经请客送礼,又转调部门,他还是结束苏州的工作,回来京城。家中自是十分反对,祖上基业都在那里,房产也是有的,吴家在苏州也算是富裕人家,吴伯韵调回苏州,是有一层成家立业的意思在里面,也是家中人期盼的想法。再次回京,吴家人很是不高兴,施加一部分压力,吴伯韵在见棠樾前也曾由家中嫂嫂陪去相亲,与那姑娘相见是不温不火的感觉,其实吴家人已先偷偷的相中那姑娘,又托人代为介绍,为的是让吴伯韵不觉得心理上的不舒服,他是很不喜欢相亲的。

      要离开苏州,当然先要与家中人讲明。吴伯韵先同好说话的妈妈谈起,谁知吴家妈妈此次最难同意,还惹得她哭哭啼啼,死活拽着不让走,仿佛就是一场生离死别,让吴伯韵很是惊讶。他与棠樾的事,去向如何也是他心中的隐患,他已过而立之年,能爱上一个姑娘一颗心全是奔着结婚偕老去的,但是现在只是由暗恋开始,而且还要艰辛的追逐之路,然而机遇最是弄人,如果此次失去,恐怕再难以回转,他本就是个果断的人,容不得再深思熟虑已毅然回京,何去何匆他愿意倾心一试,再选定居的城市。

      吴伯韵一脚迈进苏宅,最先眉开眼笑的是苏老先生。他只淡淡一句道:“伯韵回来的好快”,同他预料之中的不大相差。初次见棠樾,他已表明心迹,苏老先生知他是个稳妥的人,相识的这七八年,哪里见过他对姑娘如此不能定心的,就是任职的单位,也是美女如云,姿态各异,棠樾终究是独一无二的棠樾,她有着别人无法媲美的气质与锦绣,也有着独特的风雅与魅力,如今的世上此种女子已是传奇。

      棠樾从不跟风,也从不随波逐流,凡事凡物,她自有主见和思考。也并不是每一位怀旧的女子都可称为传奇,也并非身具古典气息,或者家世显赫也可称为传奇。棠樾的传奇在于她的生活之道以及她的精神之道,以及她对万物的相待之道,一位智慧的女子,总有她的姿态立于人世,一朵空谷幽兰在山涧水边令人颂扬,在尘世却仍是如此,并无受到浊气浸袭,那便更是传奇。

      吴伯韵的心跳还是惶惶的,他只是坐于客厅内沉寂着,他又来到佳人的居处,那是向往的幸福之地。他还在沉醉于棠樾突然其来的闯进心口的每一个细节里,那立在心尖的惊喜与期盼已灼灼燃烧着他的睿智,一恋即笨,一笨即可爱,这似乎不是吴伯韵的风格,却是他独自已始的真情满怀的恋爱的日子。

      苏老先生觉的吴伯韵的沉寂,是一分提心的不松快,五分决心的来追求,一分思索的求探知,天可怜见的,只有三分是愉悦的去享恋。“快去,快去,洗把脸,我来帮你。”苏老终究是也想一手玉成他看好的姻缘,老人家转的是盼喜的脑筋,颇为上心上意。

      “苏老要怎么帮我?”吴伯韵洗完脸回来,开口便问道。“当然是借助我的缘故,让你们有机会多多接触呀”苏老道。吴伯韵灵光一闪:“苏老还可以代为我在适当的时候,询问棠樾是否对我有意,和对我的印象及态度。”“伯韵的心恐怕从此已被栓住的吧,好好好,知根知底,棠樾能恋上你我也放心,我就在一旁时时推敲打探,作一回月老牵媒。”苏老先生一生不谤人事非,不管无聊闲事,只此为两位小儿女可谓良苦用心。

      匆忙赶回,再去苏宅吴伯韵此次并未见到棠樾,正是一周之中的礼拜三,吴伯韵到苏宅棠樾正于单位繁忙的工作,姆妈上午不在职,去为她那宝贝儿子购置新的笔记本电脑,回鸳尾胡同之际转角遇到吴伯韵离开苏宅,同她问好,她才后知后觉,许久没有见到吴伯韵的面,今儿个瞧见,怕已有大半年。

      姆妈将她家那位活祖宗的笔记本放回家里,又回单位盯着新近要出的一期杂志,棠樾送资料给她顺带着咖啡,姆妈每日饮咖啡的习惯自棠樾认识她开始从来未变过,雷打不动她这一点癖好与享用。

      “你家今日有客,说起来是苏老的老友,你不曾居苏宅之前,这些年也只有他能让苏老略微开心些”姆妈道。“吴伯韵?”棠樾问。“咿,你晓得的呀!”姆妈诧异。“恩,前些天见过一面,不是调回苏州工作的,又出公差?”棠樾不解,后半句像是自语。“我不知哟,我只是与他碰个照面,回去就晓得啦。”姆妈低头翻看一塌资料,不由皱眉头。

      棠樾亦不再问,工作时间还是处理工作的事情,况且已然够忙,早赶工即可不加班,美编还在等她确定最终封面及内页取景,她又得一张一张翻看已有样图,再改又须重新排版内容,十分繁琐麻烦,之后又是三校稿件,虽说纸张已定,但色调差异也需出样刊之后再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