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风浮梦》亦苏～

6、传奇之恋初见

　　苏老先生故去前曾与忘年老友吴伯韵约见会面，棠樾未居住鸳尾胡同苏宅前吴伯韵常来照看苏老先生，每每带壶果酒，下厨炒两个风味家乡菜，陪苏老先生喝几盏。

　　吴伯韵故乡苏州，同苏老先生是同乡，以苏老先生的年纪，恋起故乡还是有些姑苏的韵味，他说评弹，吴伯韵略能哼唱一两句；他说园林，吴伯韵略能说出苍浪亭、渔隐、虎丘、拙政园的山水之怡，灵泉之致。酒兴所起，闲聊心绪全用吴语，说的是乡音，是夜苏老先生必然陷入无眠，思乡之情流下殷切之泪，吴伯韵必然亦是要相陪。

　　棠樾居苏宅后，吴伯韵因就职的外企在苏州开辟新工厂，已调离京城，他来向苏老先生辞行时，棠樾并不在家。而姆妈虽知吴伯韵，却从未向棠樾说起，苏老先生也未谈起过。直至半年后的一日，吴伯韵自苏州归来，前来看望苏老先生，棠樾方知此人的存在，并且他同苏老先生非同一般的交情令棠樾惊讶不已，那吴伯韵至多方三十四五的年纪，她居此的几个月，偶有苏老故人相见，也都是鬓发满白者，鲜少有如此年轻的人。

　　吴伯韵今生今世绝不会忘记他初见棠樾那一日她倾国倾城的勾魂锁魄，音容笑貌是他爱到无法呼吸的深挚，她是他无可救药的相思，也是他几年离索的魂牵梦系。

　　落日的黄昏在夏日灼灼耀目，云边的彩霞似火烧着，绯红明黄一片漂浮西空，吴伯韵在傍晚的余晖下的叩响苏宅朱门。

　　棠樾在厨房里煮酸梅汤，听着声响来开朱门。吱吱呀呀的木门开的缓，开的柔而不媚，棠樾又是美而不艳，肤白唇红，十指纤长，身量苗条颀长，妙目婉转灵秀，那美是刻入灵魂的，又是芳淡清雅的，雅而不俗，端而不严，靓而不厌。她瞬间便把吴伯韵的魂勾走去，吴伯韵看的竟想哭，那一刻，他想起张爱玲曾写道的句子：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一问：噢，你也在这里吗？

　　你也在这里吗，吴伯韵当然未曾问出口。棠樾反而轻轻问道客来何处，吴伯韵目光举措，心生担忧，怕有唐突不妥之处令棠樾招恶，一颗心全化为爱她之蜜意，脑中天人大战，竟然畏畏缩缩害羞起来，嘴亦笨拙，言辞吞吐，惹得棠樾欲要闭门驱客。

　　眼见朱门即要渐渐闭上，吴伯韵只得迈出一足，急向棠樾道：“我，我是，我是苏老先生老友，我叫吴伯韵，半年前因工职调去苏州，前些日子刚回来，赶来探望苏老。”一句话结三次，吴伯韵当真是紧张的。

　　棠樾心已生疑，听他如此说，只好道着歉意：“既然是老友，你且等一等，我去告知苏老。”言毕仍是关好门，那吴伯韵等在外面。

　　苏老在书房逗着嘟嘟吃食，桌上有翻开读着一半的《金石录》，一旁是篆刻的刀具与石头。“伯伯，门外有位客人吴伯韵，说是伯伯老友。”“小樾快请他进来，伯韵与我既是老友，又是同乡。这半前没有他的消息，如今可是回京来。”苏老欢喜溢于颜面，棠樾亦是欢喜去请吴伯韵。

　　吴伯韵焦急等在门外，满心里全是棠樾的影子，他从未曾想一见钟情于他身上降临。少顷，棠樾已来再次开门，请吴伯韵进里。吴伯韵竟觉时间已过许久许久，他再见伊人面，脸色竟然幽幽一红，瞬间低下头。

　　“伯韵可是归来啦，这些日无人陪我饮酒，也无人陪我说故乡话，凄凄复凄凄啊。”苏老先生当真是老人情绪，想着阔别多年的苏州，伯韵小友刚刚回来，自己身骨羸弱已无法远行归去，心间悲伤又上眉头，眼睛已红。

　　棠樾搀苏老先生坐下劝道：“伯伯何不听听小友从故乡归来的诸事，也别有风趣。伯伯久未回去，物是人非也早不是原来模样，回去也难免有失望的地方，不如听听新鲜，也可解思乡。”又向吴伯韵道：“你是伯伯老友，可是比我更早相识伯伯，对这里也应当熟悉，自便就好，我去把新煮的酸梅汤端来，喝一杯酸爽解渴。”

　　吴伯韵目送棠樾背影离去，苏老先生看的清切，这年轻人的心思再明显不过，他是看上棠樾。吴伯韵收回目光，向苏老问道：“她是苏老远亲？抑或是苏老故交之女？以前我来是从未见过她的。”

　　“伯韵的心思我懂，怕是已看上我这女儿吧。”苏老坦然，吴伯韵知晓，在苏老面前他到不至于难为颜面。苏老即说此女是他女儿，吴伯韵已知并非亲生。苏老之妻女他是相见过的，事故的爆发他也是知晓并且帮着理事的。此时他只是好奇，此女是哪里而来。

　　“苏老知我心思，看我可配得上你女儿。”吴伯韵瞒着疑惑说道。二人既聊起棠樾，苏老之前悲伤的情绪一扫而净，向吴伯韵说起他与棠樾的因缘际遇，听的吴伯韵也只叹相遇的奇妙。

　　“伯韵若是真心喜爱我此女，可莫要令我失望，我看你倒般配我棠樾。”“苏老放心，伯韵的为人苏老知底，苏老且看看我此次回苏州带来什么好东西。”吴伯韵小心奉上一个食盒，这东西做的精巧，样子也讨喜，食盒里放着一钵子鲜嫩的似泡开的茶叶芽芽。

　　“是莼菜，这么些个小东西，能带回来可不易啊。”苏老先生捧出这一钵莼菜，自然是万分珍爱，多少年不食的味道，梦里都想念的口福，如今鲜嫩的瞧在眼前，看的他心花怒放。

　　“苏老请看，这食盒还有一层的，我在底下这一层放一浅坛子冰，上面一层放一钵子莼菜，趁着单位的车回京，一路这么小心呵护着，才没有损伤半点。”吴伯韵也是高兴，为这食盒他特意跑去乡下，从远房姑母家讨来的。那冰因为苏州距离京城遥远早已化为水，车里又开着冷空调，水又是凉的，才保的纯菜的盈绿。

　　棠樾端来酸梅汤，看见食盒，也赞其好。与手中的描金红漆托盘比对，恰似一对。眼见着日头落尽，暮色四合，苏老先生一见莼菜兴致所起，当下便要棠樾下厨烧菜，又将青梅酒取出，要喝上个几大杯。

　　棠樾难见苏老先生有如此欢颜的时候，也道好，她去厨房忙碌。刚刚走到厨房门前的芭蕉丛处，只听得身后有人呼唤：“棠樾，我来帮你。”佳人映红花，棠樾一转身，吴伯韵已到跟前。

　　“我来烧几尾家乡菜，莼菜做汤最鲜的，你在一边帮我就好。”原来是吴伯韵向苏老请缨，况且即有莼菜，也必然做苏帮菜才相配，而自己又烧的可以上得台面，便过来厨房，也以此借机与棠樾共处的时间再多一些。这年轻人欲要棠樾先知解他，再看进一步的缘分。

　　棠樾自搬来后也学过几手南方菜，却总烧不出特有的味道，尤其是苏老先生恋想的是带有记忆的感情的味道。难得见苏老心情好到如此，她便道：“好，今晚你来烧菜，我来打下手，辛苦你。”

　　棠樾领吴伯韵进厨房，翻出莲藕、虾仁、黄鳝、青菜摆在案子上，柜子同冰箱里再无多的食材，棠樾歉意道：“苏老先生在你来之前已经用过饭的，若是为吃酒，再略微烧几个下酒菜就好，主食也不用备，米饭还有两碗。家里就只剩下这些可用的，你看看怎么做好。”吴伯韵倒也爽朗：“这已够的，棠樾再找找有没有桂花、蜂蜜。”“这些倒是有的。”言毕棠樾已寻出取来。

　　“那我们就再烧一道清炒虾仁、一道青菜、一道油闷黄鳝、一道桂花莲藕、一道莼菜汤，下酒也刚好，有荤有素，不是太油腻。”吴伯韵挽起衣袖，洗菜清蔬，棠樾便取出一应锅具碗盏羹碟在一旁随时搭手。

　　莲藕切成薄厚均匀的细片，生脆的藕还难以看出斩断的丝连，待蒸熟后才有缕缕柔丝，一根连着一根，欲断不断，叫人衷肠纠结。黄鳝切断，青菜整株，虾仁也泡于清水中，莼菜只好一遍一遍涿洗冲净，粘润滑腻，大概是在水中滋养的缘故。

　　锅里的油烟渐起，棠樾打开窗子，用小旧的风扇，将烟气吹出去。吴伯韵额头眼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棠樾看着便想帮他擦去，但她向来矜持，又觉得这样太唐突不妥，也只好看着。吴伯韵必是舍不得棠樾双手去沾阳春水与油烟，只叫她向后退一远一些站着莫管，他的心从今日起开始小心翼翼，自成人起，到如今才有爱一个人的感觉，那样的忐忑，又容易患得患失，陷入爱情，且目前只是暗恋，吴伯韵的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呐喊，小心呀，一定要小心，莫要惹到姑娘，再生厌烦之气，那便是没有追求的机会。

　　夏棠樾的心里自然不知这些，吴伯韵到底是亦是沉稳的，脑中心中打着转儿的热烈火花迸发，而面上自第一面时起，已镇定许多，苏老先生凭借阅历经验还可以看出一二，但至少棠樾是瞧不出来的。

　　一盘黄鳝已烧的色香味俱全，棠樾捧着小托盘走近，满眼全是惊叹之色。只听吴伯韵道：“我满手油腻，棠樾可不可以为我擦去额角汗水，滴在菜里可就不好的。”棠樾放下托盘，转过一个门，来至餐桌上抽出纸巾，只顾着替吴伯韵拭去汗珠，却不知，吴伯韵借机细细赏着她的面容，额头、眉毛、鼻子、嘴巴，吴伯韵的高个占尽先机，他俯望着棠樾，将她看的真切又生怜爱。这瘦小的女子十分可人，完全占据着他的胸怀，那一颗心竟被她不知觉的偷走去。

　　吴伯韵当然不敢看的太久，怕棠樾发觉。两人即是初见不熟，大概是棠樾觉得闲站尴尬，便答应为他此要求，吴伯韵并未曾真想到棠樾听话照做。棠樾轻轻沿他额头拂试一围，待汗珠一一拭消即去摆菜，他便去烧下一道，同时开着两只灶火，另一只白瓷小锅里煮着莼菜汤。莲藕因为没有糯米，只是蒸熟后浇上蜂蜜洒上细碎的桂花，这一道算是最简单。

　　吴伯韵手脚麻利，菜烧的也地道，花消半个时辰，菜汤已端上桌位。棠樾搀来苏老先生坐定，又取酒，那吴伯韵此时已洁净手面，坐下斟酒。棠樾本不欲落座，待要走，苏老先已叫住她：“小樾坐着，尝尝伯韵的手艺，这可是在京城很难吃得到的。”

　　加的这一餐饭食，苏老先生对那莼菜汤唯爱十分，棠樾暗下算算，他喝去的竟有三四小碗，别的菜几乎没动筷箸，棠樾也喝一碗，那汤果真鲜的很，入口很滑。汤水加酒水，棠樾担心苏老先生吃不消，与吴伯韵两人都劝少他吃酒，酒桌之上，又是合适宜的人，更是从故乡来，闲话的事情又羁绊着牵挂，即便是劝着，不知不觉酒也吃的多起来。即便是青梅酒，吴伯韵倒无事，苏老先生已有点小醉，他便要棠樾也陪着吴伯韵喝一两杯。其间也曾举杯碰饮三四盅，此时棠樾忙着将侍候苏老，搀扶着他前去洗涑休息，苏老心情好到极处，头脑还不昏晕，只叫棠樾留住吴伯韵住客房，明日又是周末，叫他住一宿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