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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温吞的夏棠樾 温吞的夏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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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棠樾的状态一直是温吞的,居苏宅的日子,浇花做饭打扫,上班下班同姆妈近郊出游,大部分时间宅在家里,陪苏老先生聊聊天,打打老式的牌九。遇见吴芸宝之前她没有闺密,姆妈叫来公司一叠女职员,做客苏宅,春天来个烧烤,或者赏院子里的海棠花,一株杏花的姿态真叫美好。也逢春雨细洒的时候,大家站在走廊里指点探望打湿的杏花,青石苔上落的满地残瓣。苏老先生只是微笑着做他自己的事情,去翻翻书,坐在老式的椅子上发着呆,回忆过去,那时他想禅宗的一首诗偈,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他少年郎时得意过,而立年后锦绣过,暮年凄凉丧妻丧女,痛心之处生不如死,但是他尊天道循地德,尚且不自怨自艾,坚强过活,后来姆妈领棠樾来租屋,他仿佛迎回一丝希望,老天又送来另一位女儿。
嗑瓜子吃橙子糖果糕饼茶水不间断,一屋子的年轻姑娘比着春景,拆开新买的包装纸袋,里面是最新的春装,式样时髦的裙子,质地上等的毛衣,苏宅的客厅及厢房招待着可以留恋且回想起来经典的时光。老式的收音机打开着,老式的唱片机播放着梅派的京戏,也有人拿着手机播放着爵士或者流行的曲目,姑娘中便有人翩翩起舞者。夏日里谁来都不忘带着西瓜,周末七八个姑娘人手拎一只过来,冰在水槽里,闹到晚上再吃,有人说苏宅快要赶上老式的国内公馆派对,听的一屋子人笑,大家附和着只是尽着心的小资一下,玩着开心,也未必是刻意恋旧或是追缅过去,那个时代谁也没有经历过,最深的印象是《花样年华》里的旗袍和精致的女人面容,况且姑娘们的着装短裤、衬衫T恤,也有来不及换下来的套装,凑一起说的无非少些家长里短,尽是旅行电影读书音乐恋爱结婚等等繁杂琐事。
秋日里便是烤白薯,姆妈开车跑去远郊的农贸市场选购的白薯,干面的口感,那是一种满足。姑娘们点起煤球炉子,里外围两层,余下一两个或坐或站着喝茶。从秋日开始,便改喝红茶,姑娘们自带烘焙的点心作茶点,也备着干果。冬日里大多来躲清闲,姑娘们调侃自己能赏私家园子的雪景,再有热气腾腾的火锅可食,最难得是宾主相欢无恶事。
即便来居住聚会,近年来棠樾与女同事的关系也似乎是不远不近,淡淡的如霜,暖暖的又如和风,间隔的距离也叫人说不上闲言碎语,姆妈便向苏老先生抱怨,棠樾温吞的叫人生不起厌,又抬不上热闹。究竟是为什么,棠樾也不知道,频道不对抑或是波段不对?她赶不及她们的日常,她与她们之间隔着一层笛膜,不能吹破。
吴伯韵遇着温吞的棠樾,追求细路必定要抓耳挠腮的,无论他胸藏着千万波涛,遇到棠樾慢半拍的节奏,哦的一句或者恩的一句,叫他哭笑不得又需耐下心思,最初常常慌乱神思,时间久一点看清她就是这个样子的温吞,她究竟是心清到如几许的地步,这样怠慢恋爱诸事,蓦的又放宽一寸心,棠樾能自动屏蔽追求者,也能给他的情敌们些退堂鼓,他是要静候左右的。
吴伯韵是温和的,夏棠樾是温吞的,那个阶段他是贪恋的,他早知与棠樾在一起亦是无法争吵的,他与她是契和。
苏老做月老,吴伯韵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个九月重阳的日子,吴伯韵正式邀约棠樾,先是陪着苏老饮过菊花酒,苏老画了一支茱萸,便叫棠樾陪着吴伯韵去巷子里走走,京城人家的庭院外的花草散布在胡同里,巷子里也有私家开的酒吧、特色吃食小店、音乐室及咖啡馆,渐渐的要赶上南锣鼓巷一带。
吴伯韵从奶茶店里点两杯双皮酸奶,棠樾拿着勺子认真的吃,一口气下肚一半,停下来捧着发呆,晚饭有点饱刚刚又有点急她再吃不下的。停站片刻,棠樾轻轻说道:“走吧,去巷子深处。”她有私心,借着这灯光,她想起百花深处的那条巷子,仿佛真有一位老妇人等着出征的良人,故事凄美,不知真假,地安门外仿佛颇多神秘的。
吴伯韵陪着小心,不知为何总怕忽然就得罪到她,心里又唏嘘她倒不是那样事事横眉竖眼挑不是,她是根本就不往心上走,但是遇见她已把自己放到最低处,那样卑微的试探着、追逐着又担忧着。
“来,棠樾给我拿着。”他把她手上的双皮奶拿过来,两只手捧着两杯,棠樾笑笑道:“真像个被使唤的丫鬟。”一句话吴伯韵乐着,棠樾已向前走,他便紧跟着,又笑道:“自家小姐太温婉,我又不知怎么说上心里话,可不得作丫鬟相,讨小姐欢心。”说的棠樾更咯咯而笑的丢下平日里的温吞寂静,吴伯韵惊的不已,原来她烂漫如花的时候这样好看,这样纯心纯净,灵气聪慧通身洋溢。
吴伯韵心疼似的道:“棠樾,平常为何不多笑笑,多美的模样。”棠樾淡然收住笑,掰掰手指道:“叫我同谁笑,没有人同我说过这样的话。”吴伯韵近前一步,盯着她道:“今后同我笑吧,我来同你说许多的话,讲许多的事,带你走许多的路。”忽然来的这样直白,棠樾却没有被吓到,她仍然只是笑笑,把他当作暖人的情景话,就像两个人一同见一处美景,偶感而发,说过便是说过,事后不回想。
吴伯韵心下却急起来,倒不觉尴尬,两个人在一起都显的有些呆,她又向前走,他并肩跟上,对于刚说的话,也不再提。兜兜转转,到晚上八九点钟的样子,他还是不想回转,棠樾有些累,他看出疲惫,特别的想握着她的手,带她向回走,但是棠樾双手抱着臂膊上,脚步闲散而慢,两人终于没有再进一步,只是一道回苏宅。吴伯韵今夜留宿苏宅客房,次日与苏老起的早,问起吴伯韵,他桃色满面,苏老竟然再生一计,先与吴伯韵商议要他搬来苏宅居住,距离他单位既近又同棠樾上班同路,私下的时间便是他与棠樾在苏宅内,吴伯韵当然乐意的紧。
棠樾起床时,苏老已叫吴伯韵先走,早餐是吴伯韵准备的,土司面包牛奶加煎蛋,吃早餐的间隙,棠樾不问只拿眼睛探寻屋内,并不见吴伯韵的影子,苏老已察觉,他道:“伯韵备好早餐已走,今早方知他房租到期,看着这宅子这么大,我已邀请他来此住,棠樾有无意见?”,棠樾自然无意见的,她是运气好的租客,宅子是苏老的,他有权让任何人来居住。
棠樾同姆妈在办公室相见,姆妈开口便问道:“吴伯韵自八月回京后,来苏宅倒是勤快,昨晚路口的那个可是你同他一起出去,你俩上街散步?”
“是的呀,今后恐怕你见他更多一些,他要搬来苏宅,伯伯请他。”棠樾低头看画稿,脑里想着场景的文字,漫不经心的与姆妈对答。“呀,真的呀?他要搬来住?”姆妈耸耸眉头,她断定吴伯韵对苏宅里的某人有企图,而苏老正有成全之心,她看着也不错。“好似明天就搬来吧,房租到期,一时找不到住处,这与我当年倒蛮有些相似的。”棠樾的声音真的很轻,这也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么。“真的呀,这倒是老巧的呀,吴伯韵搬来你也可以轻闲些,照顾苏老他也行的。”姆妈嘴上这般说,心下那样想:这么笨的,明明是来追你的。
自此吴伯韵搬来,姆妈同那帮女职员都消停许多,惹得棠樾偶尔叹息:蛮想念常聚的日子,热热闹闹,有股子欢乐气。吴伯韵住东厢客房,自他入住后,棠樾便唯有轻闲,每日饭食是他做的,清洁他也负责做些许,他与棠樾午间都不回来用餐,苏老的午餐一向由街角的餐馆送来,照月结账。一入秋天一日渐比一日凉,棠樾每日归来便窝在沙发上等晚饭,时有等着等着已睡着的时候,吴伯韵心道,工作是要有多累,这如猫一般的习性,倒叫人生不起气来,便推醒她吃东西。
吴伯韵的厨艺被棠樾深赞,特别是她的胃更是俯首称臣,吴伯韵也惯着她,饭前先盛一碗汤给她喝。深秋的时候已多一道藏书羊肉汤,棠樾向苏老道:“我家乡冬季也喝羊汤,甚至有羊骨头汤,也用来下面。我原以为南方人,特别是江南一带是不喝这种汤的,大概膻腥的缘故,苏帮菜又偏甜,但没想到,这一道有名的藏书羊肉是苏州的名菜。”
“饮食是地域差异,但是美食能吃的顺口的,各地的人都不会拒绝的啊。”苏老也是对吴伯韵的厨艺大为赞赏,况且自打他来之后,吃到的家乡味道特别的道地。待到吴伯韵也坐下桌来,苏老又道:“如伯韵这样的男人,用来作老公真是有益。既登得厅堂赚的高薪,又下得厨房做得暖男,还少些世俗多些书香气,多难得的。”棠樾连忙头点的似鸡啄米,嘴里的汤正要下肚,只好呜咽着从喉咙里发出恩恩的声腔表示赞同。细想一下,吴伯韵真是少见的优质男,无不良嗜好,再细评身上秉性,简直完美,他这般人作老公实在福气。点头归点头,认同也归认同,棠樾却是以别的姑娘的心思上想的而非她。
但是吴伯韵却看的听的眼睛冒光:“棠樾认同的是真的?”那深意,那嘴角的笑容,连苏老看到都好似酸牙。棠樾只顾点头,也顾不上别的,她又忙着剥虾吃。吴伯韵有极大的心声倾诉:我做你的老公可好!可惜棠樾听不到!
吴伯韵自搬来之后,已有一个月余,棠樾的饭量比以前大些许,却没有长肉,气色红润上佳。姆妈见到直道:“瞧瞧,有人照看就是不一般,越发的细皮嫩肉,能掐出水来。”棠樾挡着姆妈伸来的手,讨债似的道:“有人不也是常带着你家的小祖宗蹭饭又不交伙食费的,我们小职员赚钱辛苦,可是养不起的呀。”姆妈立刻竖起双眉:“饭不是你做菜不是你买,米不是你种油盐也不是你拿钱,你也不是人家媳妇,这是替谁叫委屈?”棠樾顿时吃一口凉气,原来近日自己全是吃的人家的饭食,住的是苏伯伯的屋,加一起就是白吃白住。吴伯韵自居苏宅,采买购物全都是他来操办,出钱出力,吃白食居然还后知后觉,什么时候竟然这么愚钝。棠樾决定今天晚上回去同吴伯韵谈一谈自己应承担的费用的问题。
棠樾本意为吴伯韵下厨,她饭后可以洗刷碗筷锅盆,怎奈这些吴伯韵也未让她来做,苏老先生晚饭后回卧室看书也无需人陪,她常常往书房里一窝,翻翻书要么拿手机看豆瓣,吴伯韵洁净完厨房也来坐一坐,棠樾见他进来,便陪笑着让坐,自己拎本砖头似的厚书回西厢卧室。留下吴伯韵一人直叹气,棠樾亦不是要躲避他,只是给他留个书房怕扰他而已。连苏老知晓后都要顿足,简直是个不解风情的夏棠樾。
而今日似乎出奇一点点,吴伯韵在书房坐上已有十多分钟,棠樾竟然还未走,似乎还有话同他讲。吴伯韵惊奇:难道这丫头已开窍?吴伯韵拿眼睛看牢棠樾,带有询问之意,要同他讲话,还是要他先开口讲话?棠樾望向他一会,嫣然一笑开口道:“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自从你来后,我吃起白食,你算下,我要向你交多少餐费。”“啊!”吴伯韵要跌破眼睛,他算是败下阵来:“棠樾,你我在苏老家安住,苏老可要我们交租?”“不要”棠樾答。吴伯韵又道:“那我可要你交餐费?”棠樾立刻聪慧清明:“也是不要的。”既然不要,她交来也无趣,吴伯韵真似个君子绅士。“那如此说来,我运气一向算好,能得你们照料。”棠樾道。
吴伯韵看着盘脚于沙发上的棠樾道:“棠樾,陪我坐一会吧。”言毕,他去坐在她旁边,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棠樾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头发上也是淡雅的香气,每每煮好晚饭,他习惯先去冲下澡再用餐,大概十分钟左右,已洗去油烟味。
嘟嘟蜷缩一身无骨的肉,把头埋在四爪下,依偎着棠樾,嘟嘟越来越懒,吃完就寻个舒服干净的地即刻大睡,这猫儿倒是知道节气的转变,刚入初冬的天气,莫非想要冬眠。棠樾拿手推推嘟嘟,不想嘟嘟泼皮无赖相又昏上头脸,听得喵喵两音,这厮已爬起身子,伸出舌头舔上棠樾的手,猫脸更是滑稽的露出三瓣式的笑,它未必是笑的,只是那表情倒是悠闲的带着满足的讨好的神态,要来蹭蹭痒痒。
棠樾便一双手游走在嘟嘟身上,逗的嘟嘟伶俐翻滚,嬉闹一团。两人一猫,吴伯韵在左,嘟嘟在右,棠樾在中间,又是书房,吴伯韵蛮觉温馨。
“棠樾,明日我们爬香山去吧。”吴伯韵道。“这个时候,枫叶已该红过落景的。”棠樾道。“今年天气怪异,秋日短暂,这个时候枫叶正红的当盛,早一些晚一些都不如现在。”吴伯韵道。“你同我,两个人去?”棠樾道。“可以么,就我们两个人去。我们还没有一同出游过,不是么。”吴伯韵道。“我查查线路,许久不坐公交,倒忘记几路能到。”棠樾道,出去走走也好,免的在家待久的烦恼与混沌的没有时间感。
“公司是为我配有车的,一向没开过,今日回来的时候我已开回来,门口停着那辆白色的就是,明日我们开车去。”吴伯韵道。棠樾进门时是看见有辆车停在那里,不想是吴伯韵开回来的。明日须得穿休闲的鞋袜衣衫,一转眼又是周六,不愁吃喝不劳费心神琐事的日子真是转瞬一日又一日,棠樾向吴伯韵投来感谢的目光,近日多亏他照料,诸事无大小俱细有条有理,丝理不乱妥当齐全。
香山并无多少枫叶,层林尽染在棠樾的印象里尚未见过,往年来时稀稀疏疏的枫树散落山角、半山腰、山顶或是远峰,峭壁处及怪石下,入秋也不见得红,要等,等到它红的时候,游人忽然多的到处都是,爬山的一溜一溜就差密不透风,以前来时她便同女伴躲在半山腰,去买海棠果吃,酸涩纯面,像是香蕉苹果,吃不下一两个已够。
香山上有一颗绕满彩带的树,无疑是许愿的由头,登山的峰顶也就那几处,远处似乎有更远更高的山层,天气不好时山峦萦绕着雾气,叫人遐想,那是有些古迹的仙境的地方。
棠樾体弱,爬到一半时已喘的呼吸不均,身上全是虚汗,甚是疲惫。吴伯韵不知她虚弱这般,便停下来不要她再爬,停歇一会便嘱咐她下山。棠樾便望望山上的行人,转身下山,她走在前面,吴伯韵紧跟在后面,面前狭窄石道,有人向她让路,她脚下不稳,收不住步子,只得扶住山壁,那路人便护着一边,叫道小心,慢一些慢一些。棠樾低头略点道谢,吴伯韵已追上来,抢在前面,拉着她的手向下继续走。
那双握着棠樾掌心的手,顷刻间滑落在她的心间。棠樾差点落下泪来,恰如一个游魂寻到衣食丰厚家财富足的祖宅,她分明觉得那是寻觅多年的园地,那是她的心停处,爱至深。
两人再行至一处平台前,停下来休憩,棠樾望一望吴伯韵的眼,吴伯韵回望一望棠樾的眼,四目深意,浓的两颗心无疑虑,无芥蒂,冥冥之中老天叫他与她相识,又冥冥之中叫他与她相知,可遇而不可求的至美的爱情,竟然落在吴伯韵同棠樾身上,来的又那样悄无生息,他与她都是幸运儿。
那一望吴伯韵的心定下来,他的身份也尽一层意思,棠樾是懂得的。
苏老亦不是笨人,香山归来,他已知两人的关系即成恋人,彼此是至爱,心无间隙。再后知的是姆妈,自此苏宅一双有情人出入结对,叫人羡慕而又怜爱。
苏宅的厨房棠樾是少进的,吴伯韵是不允许她来熏陶油烟的,苏宅的书房完全由二人霸占,苏老是乐得腾出屋子,况且他卧室里亦是满架书籍。苏宅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也不再是棠樾与嘟嘟侍弄嬉戏,再算上吴伯韵已是双影一猫。
夏棠樾二十二岁方步入爱情的城池,遇见刻骨铭心的美好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