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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岁流光天辰 ...

  •   那日傍晚,黛青屋脊的瓦片上同淡暗的天影下一只猫立在那里,凝望着几尾砖瓦缝隙里生出来的猫尾草。屋瓦之上皆因几日大雪,唯有猫足下踏之处四围踩落白雪,裸露一片黛青屋脊,与素纸淡笔水墨一般的猫儿更多一重风物景色。它是邻家喂养的屋居之庭的猫,传说猫有九条命,然猫亦有异的九条猫命,邻家之猫与嘟嘟不宜同。嘟嘟朝夕滋养的京城老猫儿范的气息,又加流浪猫的出身,四爪跳跃摆的开六合掌斗得群架,单刀相向欺负得雪白的猫妮,莫道折断花枝,偷袭鱼缸里的丑儿,嘟嘟就是一只典型的地痞流氓的主。邻家的猫自然入不得嘟嘟的眼,嘟嘟臭着一脸嫌弃相,看人家风流的身姿,高贵且落寞的气质,优雅且孤伤的静寂,嘟嘟莫名来气。

      望见自家屋瓦上邻家的猫瞧着猫尾草伫立呆着,嘟嘟瞄呜一声如弹出去的弓,正待准备一番嘶咬占得上风,棠樾已在瞬间丢下纸笔关上门窗,喝斥嘟嘟转回坐下,分明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嘟嘟瞄音再起尽是委屈,听的吴芸宝柔软之心溢满宠爱,她向棠樾道:“为何喝斥嘟嘟,它不过是要出门去。”棠樾低眉看着嘟嘟,轻语道:“再淘,脖子里给你挂个铃铛,叫你再不能自由的无声无息。”继而又向吴芸宝道:“你刚来一日,不知嘟嘟的一二猫事,它的派头作风很少有乖巧的时候。”棠樾看视嘟嘟四脚,足趾洁净,看来今日并无跑出屋门瞎逛,昨日刚洗的澡,便喊着它去沙发上卧着,不许下地。那嘟嘟竟然也听话的很,许是养的久熟,许是猫亦有洁癖,嘟嘟不喜屋外的喧嚣与地上尘埃,不急到万不得已,不怒到十分地步,攀爬墙头屋顶,已是它年少时候的往事。

      下班归家,棠樾照着姆妈的嘱咐,同吴芸宝详谈租住事宜,嘟嘟竟然来支小插曲,棠樾重新拾纸笔,坐下来继续同吴芸宝签订合同。庭院的舒适安逸,正是吴芸宝想要的,兼之吴芸宝又是个玩摄影的半瓶子艺术家,一双秀目与美牵连着深刻的认知。而后安心久居,在二女的照料下,两院从此随季节迁移景色,每每节令念着岁时印象,浮生如厮,棠樾在闹市之声中淹没的物候节气变化的感知竟逐渐的回识,杏雨纷落的时候晓得欲要入清明,蝉音嘶鸣藏匿荫翳的时候亦晓得欲要入夏至,及至重阳、大寒的时候,饮食同应景,棠樾仿佛觉得回到幼年缱绻的时光,又逐渐同芸宝有着南方人的旧礼风俗,亦是恋故的旧时月色。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一个忽然而已,流光天辰逝去,与芸宝居住一个屋檐下已两个年头。

      吴芸宝任职的单位落座在西城区,是一间小有名气的摄影室,平日里多有天南海北的跑路到各地拍摄工作,吴芸宝年轻,从来不觉疲惫。但吴芸宝是姆妈介绍来给棠樾的房客,两家常来常往,一来二熟,同芸宝的关系也是近亲厚腻,以至于姆妈看待芸宝的心思也越来越似见着自家大闺女。即入自家,便向芸宝生出些许专断。偶然间一个夏日的午饭空隙,吴芸宝被派去拍一栋老房子,她耍滑头,忙里偷个闲顺道走个弯子,约棠樾一起吃东西。姆妈一向午餐吃的早,棠樾与她同食,肚腹已饱。午休时间无睡意,正想出门透透气,芸宝的消息立刻就到,她秒复后立马起身下去,谁知半道杀出个去茶水间的姆妈,听到芸宝在楼下,姆妈自然是要跟着棠樾下来的。棠樾悄悄给芸宝讯息:姆妈同往。吴芸宝狐狸式的笑容荡漾在嘴角,怎么也遮盖不住她瞬间爬满脑袋的奸恶思绪。姆妈活到这般年纪早已是人精,瞧一眼棠樾那小人得志式的欲笑不笑的小情绪下已猜想到吴芸宝的三脚猫伎俩,人家阔气的踩着小碎步,咚、咚、咚的高跟儿鞋声似乎吟出一曲儿歌:“小丫头片儿,姆妈混迹江湖吃堑长智,上斗得败女妖精,下赢得男人心,岂止能看不穿小孩子家家的贪吃嘴,一块甜糕就能哄得住嘴的馋猫儿,今个姆妈叫你领略超龄文艺女青年的范。”

      姆妈一路风生,瞧着吴芸宝傻猴儿似的耍着痞子气坐在马路边的石墩上道:“哟,哪来的一条活狍子,蛮新鲜的,背着相机要劫道么,奈何却可以同嘟嘟做弟兄,一身的无赖流氓味。”混迹京城几许年,姆妈脱口亦能说出口地道的京腔京韵,然而姆妈在语言一面却是个奇葩的雨雪并落,时有一半上海话夹杂一半京腔。

      吴芸宝面露狡邪笑容,溜须拍马的功夫绝不脱俗:“未见其人先闻幽香,姆妈款款而来,简直迷煞小芸子,不用月高天黑的偷偷约会,大晴天白日的,我已落跑工作只求一面缘分,饭未食胃饥饿,求姆妈可怜见的,原谅我未起身恭候。”

      姆妈心中偷乐,却不给芸宝溜须的面子,好似丢一只咸猪脚,不理茬。此回踩着淑女步,后面跟着俩丫头,走向街角的装饰精致的咖啡厅。

      棠樾同芸宝嘀嘀咕咕的跟在后面,“怎么偷闲走开的,不会借口姨妈闹肚子吧!”棠樾知晓,吴芸宝每月必翘班一回,借口如上,笨到不对日期,闹的全公司的人都觉得吴芸宝的大姨妈就是一个传奇,准一回那就是千年难遇,或者说是天晓得哪一天才是正经准日子。

      “我一人出来拍外景,大片的水平,早早的收工,不想回去那么早,从嘴巴里省出点聚餐的时间,一起吃多欢快。”吃货吴芸宝伶牙俐齿,又喜热闹,一餐饭少人陪也是寡味。

      “小话唠”姆妈声未落地,“不要喊人家小话唠”吴芸宝急的维颜已速速驳回。“小馋猫”姆妈应声而回,“不要喊人家小馋猫”,吴芸宝妙目圆睁,嘴巴翘起,连姆妈都惊叹:“马上就见三章的年纪,孩子气一点也不减少,可爱也不减少,真是占尽年纪光芒却不吃亏。”

      她们坐的是一张靠窗的桌子,落地玻璃墙外摆着一盆盆葱茏郁翠的养眼绿株。点完咖啡蛋糕甜点,吴芸宝忙着福口狂吃,棠樾似透明一般发着呆,姆妈深陷回忆。

      “早些年间去欧洲,秋日的时光最好,坐在巴黎的街头,灰白二色的鸽子咕咕吃食,行人很少,但也是行色匆匆,人们裹着围巾、大衣,早秋的天气起着风,我特别喜欢那样特色的石头路巷,欧式的房子建筑风格也入目舒心,拉着小提琴的街头音乐家同吉它手的歌者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即便是流浪,那还是一个绅士风度的国庆,脸上不会流露出有负担感的忧伤、同生存压力感的不安,国人的思想同国外差异太大,留学的那几年,现在想起来仿佛也是最美的时光。”平时的姆妈多多少少是高雅的市侩,偶尔文艺一下,立刻味道十足。

      “我还是喜欢溜达在印度,虽然有些城依旧穷苦,有些人民尚且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运气不好的话,赶上一条满是耗子喝牛奶的街头,或者是性服务者的红灯区,戴着诺大的阔叶帽,裹着深红色的长袍子,拍那些黑褐色的皮肤的人群,表情,眼神都让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吴芸宝的野心贴切着自然的脉络,她喜欢地域造就的差异文化,跑遍全球是她的梦想,虽然至今漂泊过的国家寥寥可数,吴芸宝曾经也沧桑的漂泊天涯。

      坎坷如棠樾,她脑中浮出的画面竟然是昔日家中的养着的两条老牛。牛妈牛子,住在她家新盖的瓦房里,不用下田赶脚苦力,夏日里吃石槽里割来的青草。棠樾同奶奶精心的伺候着牛妈牛子,每日里去割新鲜的草苗,在庄子里东坑的水中清洗干净,漓干水分,再取铡刀细细的铡碎,加上秤来的粗盐巴,或者一把玉米面,均匀的加满石槽。牛妈的眼眸温柔勤恳,舔犊情深,惊鸿一瞥,真爱总是叫人刻骨铭心。

      “棠樾在走神,一日不呆非正常。”蛋糕亦封不住吴芸宝的口舌。不待姆妈相问,棠樾忙回话:“乡下的事,无甚新奇之处,你们未必想听。况且亦无法感知乡人生活,听来无趣。”

      “谁说这话,乡野逸趣我最爱听,遇上你这闷葫芦非问不讲,听的少而已,还有时间不如讲半个时辰如何?”芸宝同姆妈眨眨眼,姆妈略点点头,下文仍由棠樾娓娓道来。

      “九零年代后我三四岁的年纪,略略有些记忆,并不是太多。记得晚上点煤油灯,为省油乡下人睡的都较早,阴雨或雪天气,休憩更早。那时候亦算是物质匮乏的年代,小孩子的感受多在吃穿上,一方江米糕、一颗糖、两只麻花、哪有不馋嘴之说。异常金贵,四季更替,日复日复年,我已知心细留察,间或某个晴朗的,冬日月光照的雪亮,意境深邃,夜晚闻狗吠,虽是寒冷之夜,仍有虫鸣忽远忽近,似乎从耳边落到心坎。那老房的墙尚且是用黄土、麦草和泥筑坯垒砌,墙里有家虫家蛇家鼠窝穴。早起闻鸡鸣,地上一层白霜,总能想起诗经里曾有写道的。春日里田野开满油菜花、豆麦苗,河流的水宛如歌唱,有些农人田里种草药,诸如牡丹、芍药开的最好的时候,我们孩童去高一人半深的花株里低头寻花朵,采来插瓶里。自家园子里也移来几株,为着院中好看。夏日里花盆里养小桃红,新建的家院宅子里的南墙外种梅豆,开紫白色小花,结豆荚,覆满南墙,有风吹来,香气四溢,盈盈一墙绿叶犹如碧池。”

      姆妈已听醉,沉迷不知归路,癔语般道:“喔,棠樾的童年美如画哟,竟然记得住这些,好聪慧。”吴芸宝听的羡慕:“秋日呢,春、夏、冬都已说,为何无秋日印象。”

      “即入秋日,便野起来。夏日瓜果偷食的多,秋日里该燃起篝火,烤红薯烤玉米煮枣煮豆吃。”棠樾是出奇的恋旧,陷入旧时光里话方多一些,与多年前的故师联络,师犹记起她文文静静,言语寂寥。

      “再说些,再说些,蛮有意思的。”吴芸宝心痒,紧追不放。棠樾却想起另外一件事,她同姆妈道:“我听说江景要离职,可是真的?”姆妈立刻回过神:“对哟,江景要离职,我哪里还有摄影师。”棠樾笑的忽然有点坏:“眼前不是有个大活人的,好歹会拍照。”吴芸宝也跟着笑的有点坏,她清清嗓子,刷个存在感。

      “哎哟,侬白相啥,两个小赤佬。”姆妈怒目圆瞪。棠樾与吴芸宝仍旧坏笑,一勺搅拌着咖啡,把个杯子碰的叮当响。“姆妈,我听雅翁说,近日里就要小片的,雅翁的意思是要我同姆妈日后只负责同他工作室的职务,杂志间另有人来做。”棠樾道。

      世人千奇百怪的心思,皆尽不同,行事各有各的风骨。而今,返古热潮又有新的释义,与新富商贾们反目相待,一面小资情调中赋着慢生活的或君子,或善心,或公益的小众人群温节奏。一面与三代养不出一个贵族的后起之财者,或喧哗,或自喻,或百态的亦小众人群翻云覆雨。世故不寻常,也不能尽所描述。然而那些由着闲由着钱由着逸志尽着的心思的各人,行些自己心愿的事,立不立业先不说,寻一个开心便也罢。

      棠樾同姆妈的东家梅公影可谓是一位雅翁。雅翁是位儒商,年少吃苦,辗转各地,而今居京城家业富足,人至中年,生意上的事便不大理会,早几年杂志间还可上心,而今新工作室一设立,立马要姆妈带着棠樾从杂志间出,来工作室。杂志间的高管不由怨言:“都是雅翁产业,何必厚彼薄此。”欲不放姆妈,无奈无人敢对雅翁大佬异意相向,月底姆妈便要带着棠樾转入工作室,现在杂志间只是与下一位同仁交接各项琐事。

      江景是姆妈一向看重的摄影师,遇到家里催婚,已申请离职。新工作室尚立重要一职就是摄影师,仍然需要各地采风,拍摄场景,以供雅翁参考绘画。此间工作室只做动漫,且全是雅翁个人爱号,用人不需多,只需精。姆妈总务,棠樾负责文字脚本、编剧诸职,摄影师姆妈选定的是吴芸宝,其余各职已在招新。

      吴芸宝亦有意来工作间,雅翁的工作间同棠樾的庭院行路五分种左右,一是看中此方地界,二是距自己居处也近,况且以往常来棠樾处蹭茶,与芸宝也相知,每每由芸宝逗得他欢乐大笑,同看的淡的世事又多些日常的人生滋味,便由衷追起年少时的梦,认真随心做起动漫的事项。雅翁的行事作派亦算是书香贵族,他要做的总有他的深意同道理。

      姆妈即要用人,况且吴芸宝又最合适,面对二人的坏笑与白相,先以恐吓攻前阵,再以诱惑放甜饵,又从棠樾处听来吴芸宝早有离职原单位的念头,亦是她跟随下来请两个丫头喝咖啡的因由之一。

      棠樾听姆妈开言同吴芸宝谈工作,便知有好戏可看,吴芸宝同姆妈一路高谈低论,最终敲定新职上任日期,人家小姑凉便拎包蹦跶而去,那单位原是她早不待的,如今下家已有,早早去离职才是正经,已无闲聊的心思。

      “姆妈,我今日是不是全作嫁衣,早知你俩这等勾当的之心,舍午休相陪,你可有赏赐我的东西无?”棠樾看着玻璃窗外吴芸宝的身影走远,向姆妈讨赏。

      “缘分真是蛮奇妙,想我东方茉莉早年生儿子,悔青肠,如今算不算得有俩女儿。”姆妈此时得意的很。

      “姆妈,若用吴芸宝的词语来形容,我们这可不叫母女之情,叫脾性相投,厮混横世。”棠樾话说起,已起身欲走,向姆妈再道:“姆妈这时候,我们已该回,再消五分钟,算迟到。”

      “瞧瞧你那出息,同芸宝没得比,全公司上下,有谁敢记姆妈迟到?你同姆妈一起,哪里算得上迟到。”其实是事已办妥,人已策来,咖啡也已凉,是该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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