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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吴芸宝好姑凉 吴芸宝好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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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陪着苏老先生的时光多过棠樾,她同苏老先生的缘分只近一岁余。
苏老先生逝去的第二个年头,吴芸宝闯入夏棠樾的四季年华里,嘟嘟已是一只四岁的老猫。
旧岁冬日大雪纷飞,上海姆妈一头烫发落的星星白点,粉红碎花小羽绒衣在风雪中异常娇艳。姆妈修长的纤手咚咚叩响棠樾家朱红大木门,只听得铜环叮佩,棠樾前去瞧探。
姆妈笑意盈眉,棠樾只觉的伊白皙的脸容犹似一朵瘦色的山茶花,又仿佛一面皎洁的羊脂玉,生的可人素净的美。棠樾,莫要说道姆妈多嘴多舌,我看侬一人蛮孤单,好巧的偶遇一小姑娘要租屋住,寻到我那里,清清爽爽的蛮讨人欢喜,侬的庭院,思量着要不要留下她?
姆妈身后的吴芸宝透着聪慧的脸颊映入棠樾眼眸,流露着青春的俏丽的可爱。吴芸宝不见生,一只手拉着诺大衣物箱,腾出另一只柔软的手掌来与棠樾相握相识。夏棠樾亦灵慧,来者善意,她心下满是欢喜。上海姆妈只叹二人好似一对姐妹花。
吴芸宝踏步前庭,嘟嘟见着生人,瞬间耍出泼皮三花脸,吴芸宝见之笑倒,猫欲成精?吴芸宝欲要抓它萌脸,嘟嘟喵呜一音瞬间逃逸,躲在花丛里叫屈。
家里只有我和嘟嘟,棠樾向吴芸宝微笑道,此一句后再无多的话。吴芸宝跟随棠樾穿过小小精致的垂花门,整洁古雅的六间东西厢房近邻棠樾居室的诺大堂屋正房,西厢房更似闺房,东厢房乃做书房,棠樾领芸宝至西厢房,再同她微微道:“西厢房原是我的卧室,不曾居住后也从未让它落满尘埃,里面洁净如新,芸宝居此屋吧。”
吴芸宝露齿明媚一笑,心中欢喜洋溢脸颜,眼睛观望之处皆是景色如画,脑里已乐的歌唱,芸宝啊芸宝,如此福气简直天赐,满意与舒适同时贴切着芸宝的心田。
三间西厢房,吴芸宝只居一间足已。八仙桌太师椅,老床老柜老字老画老花瓶,屋中物件皆与老字缘深,家具却没有复杂的雕工,大概是仿明代而制,油漆颜色也斑驳暗淡,虽不算古董,也有着些年头岁月的温雅沉淀。
问过芸宝之后,知她并不需要帮助,棠樾便转身离去,窗外已暮色四合,且天空鹅毛漫舞,北风卷天盖地,想来芸宝应尚未曾吃东西饱肚,她继而到厨房洗葱洗菜,少顷下出一碗西红柿油菜面,再散上细碎的葱花淋上香油,用红漆小圆托盘端着面与筷箸来至西厢房掀帘进里。芸宝嗅着香气回眸,面含惊色,口齿略开,眼睛愈发圆润如珠,棠樾即刻心叹芸宝明眸皓齿太美。
只床上仍留几件衣服,桌上已放置好照片、书籍、水杯、化妆品等物,箱子却丢在门帘一边,似乎是意欲清洁之后再收起。芸宝的效率蛮高,也不邋遢偷懒,上海姆妈看人蛮准,脾气秉性同棠樾有太多想象之处。
房东细心良善,待人温暖可亲,最是房客的福气。芸宝虽寥寥几言,却诚挚的感动不已。她继续言道,我八六年七月七日出生,故乡江南西塘,摄影师,喜欢旅行,如此爱上你的为人处事风格,让我来同你坦诚相见。
我肖兔,八七年三月十五日生,刚好年长我一岁,写作人。屋中另摆有一张小方桌,两把半旧藤椅,芸宝坐下吃面,棠樾言毕行至走廊,那里有一只烧着煤球的炉子,坐着一只银色亮洁的铝壶,她提着壶里开水又回屋,从八仙桌上取下陶壶加茶叶沏满,瞬间屋中已弥漫着芬芳沁人的茉莉花香味。待棠樾再转身回廊,封上炉火仍旧用铝壶借着余火温水,芸宝已狼吞虎咽连面带汤一同下肚。雪下的愈发大起来,更加衬出庭院的绿竹朱门屋瓦俨然,古色古香的气息瞬间淹没着棠樾心间,写文字的人总有些恋旧的心结,而她眼下正身在此境中,依着廊柱看雪不由得忘记芸宝呆立,想想倘若回到古时候,早已是掌灯时分,那宫灯式的纸糊灯笼仿佛更有暖人的灵魂隐秘。
见吴芸宝送碗走出来,棠樾方指指厨房的屋子,芸宝便去厨房洗净碗筷,站在廊下陪着看一会雪,许是看的久,又许是怕芸宝冻着,棠樾又是幽幽一声回屋吧,好听的仿佛从骨子里飘出来的雅逸,两女一前一后于藤椅上坐下,桌上的香茶温热的刚好喝下。
各自吃完一杯茶,棠樾很有耐心的续满,芸宝忍不住道:“你真安静,而且罕见的温婉,许多年以来,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如你这样的女子。”棠樾依旧笑道:“只怕时间一久你会嫌弃,人沉寂的很,难免会有冷僻沉默之感。”芸宝叹息道:“哪里会,言少心清,正是寻常人生难求。”棠樾依旧笑笑,方言道:“此屋一角设有一个小小的洗涑间,是我居住的时候请人另外装置的,这屋中原本没有书架,也是后来特意加上的,上面的书是我的,你可以看。”
芸宝的目光随着棠樾的话语转动,她看见那格子式的书架以及小巧的洗涑间的门。请来的设计师应当很高明,融入现代感的洗涑间丝毫没有同这古屋有违和感,反而更加温馨。棠樾再略坐一会,便嘱咐她早些洗涑休息,棠樾明日需赶早上班。
吴芸宝因寻房子搬居处的缘故,向公司请下三天的假期,原本想搬家肯定要做足清洁,不曾知她的房东更是给足她这样大的惊喜。故而余下的假期两天她不需工作,乐得悠哉。
棠樾在次日走的早,给芸宝留下纸条,厨房冰箱存储的有食材,一天的餐饭她可以自做自食,房租等事宜等她下班回来再谈。吴芸宝醒来看到屋帘上贴着的纸条时,已是上午十点钟之后,她伸着懒腰,看着还未停下的雪花,踢踏着一双兔头连后脚跟的绒布家居鞋,着一身深红色家居袄裤,一路穿亭廊走向紧邻东厢房海棠树旁的厨房。厨房里依旧是古朴的实木长桌,配六把木椅,环屋一围后,芸宝方觉除简洁之外还特别实用,中西结合一应齐全,实在很欣慰人心。
餐桌上有一包全麦面包,燃气灶上奶锅里有牛奶,吴芸宝热牛奶做三明治吃。她吃的很慢,已是许久不曾有这样的时光,平日里大多都是忙碌不堪的,胃口也没有今日这样好。一边吃一边看着雪景,她的故乡也有雪,却没有这般的豪放。
厨房里也有一架小小的存书格,上放整齐的摆放着《三联生活周刊》、《意林》等杂志,也有福楼拜等国外名著小说及报纸若干,都是旧报并无新近日期的。芸宝要去翻阅杂志的时候,发现书格架上也贴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道:东厢房第一间同第二间相通,是书房同会客室,第三间同西厢房一样是客房,用餐后她可去东厢房坐坐。
芸宝洗净奶锅、杯盘,转身向东厢房走去。
一张诺大书案首冲其目,四壁格子架上摆满各书籍,芸宝简直惊呆,她不曾想东厢房的藏书竟然如此之多。会客厅里象牙白的沙发软套,配着梨花黄蜡油的实木沙发,宽阔舒适,沙发前是一张长方山色原木矮桌,桌下铺着古法手工织成的地毯。再瞧四周,会客室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冰箱,芸宝闭上眼睛想:简直是要回到红楼梦里,典型的豪宅,我房东太富有,房租岂不是要贵的离谱?她忐忑的不安,满眼是安稳的贪恋之色,满心是算计的钱财负担。
吴芸宝终究是深呼吸吐口气,既来之则安之,房租不是要等棠樾晚上回来再谈,不若逍遥此刻,她是乐天派的奇葩,大事小事不往心里计,多少人羡慕她这种无心无肺的幸福。
棠樾今日在单位忙的似陀螺,脑子不停的转动,上海姆妈偶尔走来想问一句,新房客还好伐,棠樾桌子上堆交的工作单一叠厚,电话又不停的响,却只得摇头走掉,姆妈身居管理层,不知要清闲棠樾多少倍。
午间,姆妈邀约一起用餐,棠樾才有片刻的休憩时间。
她们去日式小馆吃面,棠樾只点一个豆腐,姆妈要一碗乌冬面。姆妈忽然道:“想喝一碗甜酒。”说完便自顾自的笑。上海人头面讲究,姆妈穿时尚摩登的职业套装,再加脸容精致,笑声不高不低,只露出八颗闪亮的牙齿,她优雅风韵的笑,让周围男子纷纷为之侧目,一脸欣赏之色望向她。
“都说美人迟暮,怎么在姆妈身上一点也不灵验,瞧着一屋男子的目光都要随你流转,桃花运到哪里都少不得。”棠樾压低声音委婉奉承,她甘愿在姆妈面前做陪衬,又由衷的肯赞美,是姆妈的理想的餐伴。
一餐饭俩人轻轻私语,忽而又谈论到吴芸宝,姆妈又道:“小丫头看着蛮灵秀,那么大个宅子,一个人住多孤单,嘟嘟倒底是一只猫,说不得人话,有一个年龄相仿的小姑娘做女伴,虽然是房客,也有个照应。你们这代年轻人不更是容易脑子充血,时间一久感情加厚,又似姐妹,没什么不好。”棠樾正想着吴芸宝可会给自己弄饭吃,又没给她留下钥匙,她若出去锁门可不是再进不去屋门,只能待她下班到家,恐怕要冻着的。
走神间也听不清姆妈又说些什么,只到姆妈摇着她肩头,再又听得入耳:“往好的说是那样,往坏的说又是两样,你可要留心,先观察她人品如何,倘若是个心多眼贼的,立刻逐她出去,再寻别的。”棠樾便唯唯诺诺的应道:“是,姆妈说的我会谨记。”
姆妈的真名子叫做东方茉莉,是复姓,在单位同事们喊她茉莉姐,私下里只让棠樾喊她姆妈,姆妈年轻时生儿子,当着医生护士婆家人脸面悔青肠,她真的想要个女儿。老同事已无好奇之心,每每有新同事入职,初听东方茉莉之名,都不由的感叹,名子同人很贴切,都似一样的散发着幽若的清香沁人心脾,况且茉莉姐在单位数年一如既往的并不凶霸,同上下属关系均很融洽,实属难得,受到底下民众一致敬戴,也是她的得意之处。
然而这朵茉莉却也有着细腻婉转的玲珑心思,为人处理更是面面俱到,叫人舒适。或许此生未生女的遗憾,姆妈大概把棠樾当作女儿的,苏老先生故去之后,此念头忽而更甚。想起棠樾初来乍到之际,除去一身清瘦俊俏的容貌之外,便只剩下懵懂乱撞,她并无此一行的经验,何况这是一家只做时尚的杂志社,她交好运突然闯进,却又无经验应用,幸得姆妈喜爱她清姿,带她入行,教她做妥一切。
棠樾沾得容貌之光,只得叹道,谁说花容无用,即便天生无丽质,也要保住清爽灵秀,通行于社会大大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