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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当时月明,依依素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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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乐看见这句便忍不住嘿了一声。
这句“大别我知友,突兀起西州。十年重见,依旧秀色照清眸”出自王以宁笔下的《水调歌头·呈汉阳使君》,是当年甘之若捧着书卷对他念的。两人十岁认识,因覃乐年长便自称为兄长,后意外分散,离别十年再次相遇,甘之若便大笑着长吟这首词。
十年重见,依旧秀色照清眸。
那时候再次相逢,四周明明没有山水,也谈不上何等秀色。
不过……
覃乐陷入沉思。
李莲花拿起那张药方,翻来覆去地看,过了半响,他慢吞吞地说:“甘大侠留了这两样东西,似乎没什么奇特之处。”
覃乐回过神道:“这封信是给我的。”
李莲花虚心请教,“不知覃大侠看出端倪否?”
“如果我看不出来,这世上就没人能看出来了。”覃乐桀然一笑,从随身行李里拿出两种粉末,混着水掺在一起,随后缓缓涂在信背面。李莲花看着他将信拿到窗边,打开窗户,随风晾干。
房外的清风吹进,吹散了一屋子的霉味。
那张信背后渐渐有字浮现出来。
覃乐上下看了看,将窗户关上,走了过来,将信放在桌上,和李莲花一起看。
——覃乐!大哥把本大爷叫来这里查事,结果屁事都没一个。成老三这里风景不错,但本大爷他娘的有很不好的预感,留封信给你有多远给本大爷滚多远,别来掺和!要是本大爷没了,清明记得来烧纸钱,本大爷不想下去没钱花!
信背后利用药水浮现出的字和正面的字一模一样,显然是出自一人之手。
覃乐看完哭笑不得,李莲花咳嗽一声:“那个……甘大侠粗狂豪放,实在是与众不同啊……”
覃乐不知该说些什么,把信抓起来打量。
“覃大侠。”李莲花正色道,“我一直想不通,像甘大侠这样武功高强的前辈,二十年前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覃乐一怔,皱了皱眉,“当初八弟回来,和八弟媳在这里谈话,那时我们在外面喝酒,结果里头渐渐没了声息。我们进去一看,八弟和八弟媳已经不见了。”
李莲花“啊”了一声:“原来甘大侠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失踪的……”
覃乐点了点头,“当初我搜了一番,这房间也没什么暗道。”
李莲花打开窗户,探出头看,“那……从窗户走呢?”
覃乐道:“当初窗户全锁,如果两个大活人从窗户出去,窗户不可能会锁上。”
李莲花摇晃着窗户,摇得年久失修的窗户“嘎吱嘎吱”的响,喃喃着,“当年大侠们呆在房外……窗户锁上,能离开的只有大门……”
覃乐点头,“不错,而且当时房内所有东西完好无缺,半点离开的痕迹也无,倒像是凭空消失的。”
“凭空消失……凭空消失……”李莲花走了回来,抬头看着头顶上的房梁。这成府当年为甘夫人备的房屋并未阁楼,而是有梁有柱的房间,相同于一间大屋子,屋子里还有内屋。他看着房梁看了半响,选定一处低下头来,慢吞吞地开口,“覃大侠能否将我送到房梁上?”
覃乐二话不说,抓起李莲花,脚踏着柱子攀了上去。两人俯低身子落在房梁上。
成府房梁上有红漆,这房内的红漆可见褪色脱落,在这梁上一处侧面,有几处明显凹痕。李莲花小心翼翼攀爬过去,伸出手照着痕迹一握,与那痕迹相差无几,想当年必是有人躲在梁上……不……可能是两人,那两人躲在梁上,其中一人会武,不慎留下这样一个印记。
而且这人的手掌要比李莲花的手大,那么这个人至少也要比他高。
这人高头大马的,和另外一人躲在梁上,进来搜索的覃乐、赫连生和成风烟都没发现,屏息敛气的功夫自然是绝佳。
覃乐也发现了这样的痕迹,心中有个让他意外的猜测,李莲花却已经将他的想法说了出来,“可能是甘大侠……”
覃乐瞪眼问:“八弟当年为什么要躲在这里,假装失踪?”
“这个……”李莲花慢吞吞地抱着柱子,慢吞吞地落地,“甘大侠在信中说他有不详的预感,当时甘夫人又坏了身孕,甘大侠说不定是怕连累了孩子,便打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只是最后那个‘不详的预感’还是发生了……”
覃乐问:“你怎么知道发生了?”
李莲花叹了口气,“如果没发生,那么就不会在柯厝村发现甘夫人的尸首了……”
覃乐皱眉,“不论如何这‘不详的预感’绝对和赫连生脱不了干系。他把八弟叫来,随后八弟就失踪,可疑得很。”
“嗯……那么……”李莲花顿了顿,没说下去。
那么现在沈庄内发生的死亡,和当年有无联系?如果有,那么是赫连生为了杀人灭口做的?还是当年幸存下来的甘之若为了复仇做的?或是那个孩子……
李莲花看着那张信和药方,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感觉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或者说——沈庄内那场“闹鬼”似的死亡,才是开始。
还有人会死。
没由来的,他心里猛地兜上这句话。
成风烟早起之后,用过早膳,在府内踱步慢走,此时府内海棠花开得甚是漂亮,粉白一片,越看越令人赏心悦目。
这海棠花是他夫人最喜的花朵,不过后来他夫人替他剩下一子后,便撒手人寰,令他沉痛不已。后来将儿子拉扯到大,那小家伙长得有几分像他娘,并且很是懂事,那悲恸之意也渐渐散了。
成风烟走着走进海棠深处,前方院子有个小小的身影正练着拳,旁边沈清夜捧书再看,时不时指导小孩的拳法一下。
“五弟……”他走上前,和沈清夜寒暄,两人关系不错,而且沈清夜有过目不忘之能,脑中记了许多功法拳法剑法,也正好将他儿子交于他指导。
可能是他老来得子,对这个儿子赋予的期望很大,所以他给儿子取了个名字,叫成名。
沈清夜是个清瘦的书生,举止言谈都是斯斯文文的,虽然也是四旬之龄,但脸上白净,少见皱纹,不像是个饱含风霜之人。
两人相谈甚欢之际,有家仆匆匆从远处跑来,一脸惊恐地说:“老爷——老爷!老爷不好啦!”
成风烟回头瞪了一眼,“什么事?哭爹喊娘的!”
沈清夜拦住成风烟,很斯文的笑了一下,“这位兄弟,发生何事如此惊慌?”
那家仆便是早上成风烟让他去丢东西的人,因卖到成福,所以随成风烟姓,名福。成福慌张道:“老爷,小的方才去南厢房,发现那件房的锁开了!”
成风烟一听变了脸色,“当真?”
成福忙道:“小的不敢说谎啊!”
沈清夜脸色也是微变,但还保持着风度,“不若前去一探究竟?”
成风烟点头,两人起身,和成福一同去了南厢房。
成风烟和沈清夜皆是练武之人,还未走近厢房,便闻里头有呼吸之声,其中一人呼吸平稳,另一人却在两人接近之时,收敛了气息,之前那人却似乎全然不知。
这间厢房不久前才让下人上了锁,今日便进了贼,难道是巧合?
成风烟朝沈清夜使了个眼色,一人猛将门撞开,一人使出一招“擒拿手”,将房内的人擒下。
被沈清夜擒下的是一名年轻人,那人一身灰衣多处补丁,寒酸得很。他伸手往这年轻人手腕关节处重重一按,那年轻人当即大呼小叫,连连喊道:“这位大侠……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沈清夜内力一探,原来这年轻人不会武功,体内也没半点内力,难怪他们走来时,这人半点反应也无。他没有将这年轻人放了,而是一把捏住他脖子,看着前方和成风烟打得不相上下,闪来闪去看不清面容的人,斯文道:“阁下,有事不若坐下来谈。”
成风烟和那人对了一掌,齐齐后退,随后他惊讶道:“四弟?”
覃乐嘿了一声,“沈清夜,把人放了。”
沈清夜眉头微蹙,“你来此作甚?”
那被沈清夜一下擒住,非常不中用的人自然是李莲花,此刻他要害被人制住,当即战战兢兢地咳嗽一声:“这位英明神武风华无双的大侠……我们只是想要告诉你一声,你大哥一家出了意外……”
沈清夜神情变也不变,只道:“我知。”
李莲花闻言张口结舌,一时间想不出要说些什么。
覃乐看了两人一眼,随后大笑,“八弟没死。”
成风烟和沈清夜齐齐变了脸色。
覃乐看着两人的脸色看得有趣,再次大笑,“哈哈,你们怕了!”
沈清夜听他大笑,手忍不住紧了紧。他掌下的李莲花苦不堪言,只得道:“那个……有事我们不若坐下来谈……”
三双眼睛齐齐横了他一眼,李莲花唯唯诺诺,沈清夜在他肩上一拍一推,李莲花踉跄了一下,差点一个不稳仰面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