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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一百二十二章 回忆 ...

  •   西殿藏书百万卷,卷卷深邃乱人眼。

      白衣人单手执卷,一目十行地扫着卷上内容。他的身旁,已阅的书卷已经堆满了半人高,而阅书人依然浑无所觉,看完一卷,丢掷左边,又立刻从右边未读的书卷中随便抽取一卷,打开继续飞速扫着。

      “你在找什么?我来帮你。”另一个着白衣的人从阅书人背后绕出,将一盏茶放于手边茶几上,视线在阅书人面上流连片刻,那一蓝一紫的瞳孔中,满是认真。

      “没找什么,随便看看。”莫轻尘平淡的回答,让萧情忍不住扫了那成堆的书卷一眼。

      随便看看……

      纱帘一掀,第三个白衣人也步入室内,脚步悄无声息。

      莫轻尘当即扔下了手中的竹简,抬头。

      “多谢城主出手相救。”萧情文质彬彬,即便面对的是敌非友,礼数不减,正派人士的楷模代表。

      莫轻尘忍住抽动的眼角,看也不看萧情便喝道:“好了伤疤忘了疼,当初是谁把你掳来,害你伤成这样,跟他客气什么?”

      萧情淡淡一笑,也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倒是没再说话。

      莫轻尘面无表情:“你来做什么?”

      莫言的眼睛平淡地在萧情与莫轻尘二人身上转了一转,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开口:“化劲丹药效明日将解除,你明日便能恢复内力。”

      莫轻尘不置可否:“你想让我再吞一颗?”

      莫言的视线有片刻凝滞,却只是摆了摆手道:“我本就没有这个意思,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会信我。也罢,尘儿,明日除非危机性命,你切莫不可出城。”

      莫言神色凝重,仿佛是面临人生最大困境一般,却让莫轻尘嗤之以鼻。

      “喔?我就一定要听你的?”

      “我并未逐你出师门,只要你一刻还是我的弟子,我便绝对不能眼睁睁地见你步入死地而不自知。”

      “呵。”莫轻尘本想嘲弄一番,但见到对方的脸,将要出口的话语却滴溜溜地吞了回去,脸色极其难看,“那简单,我叛出师门,便不是你徒弟,我的死活你也管不着了。”

      “叛出师门”这四个字从莫轻尘口中轻轻松松地出来,却把说话的人自己哽了半天。

      莫言目光闪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开口,袖口下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握成了拳。

      不知怎地,好久没有想起来的不归林旧事,就这样从莫轻尘的脑中一一闪过。

      那时候还是五六岁,最爱玩的年纪,莫回春担忧三月弦没有玩伴,经常光顾不归林,让三月弦与莫轻尘同玩。

      三月弦一开始很矜持,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后来被莫轻尘言语间怂恿,什么迫害生灵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比如抓条鱼/挖根草/捉只虫,莫轻尘喂毒,三月弦救命。

      当然,童年的三月弦怎会救命,这些生灵自然都是死了。而恶趣味的莫轻尘总会说戏谑地在一旁煽风点火:“我的毒不致命的,你给它吃了什么怎么一下子没动静了。哎呀月弦师弟,你又把它医死了!”

      这绝对是三月弦的童年阴影。

      一日,莫回春来不归林,捎带了一只毛色漂亮的猴子,据说是金门门主的一只爱宠,因为要出远门,所以暂且交由好友莫回春看管。莫轻尘想平日里拿鱼什么的做实验,真的不如在猴子身上做,毕竟跟人相似么,也好试试自己的用毒手段,于是想也不想便偷偷抓来试毒了。

      自然,三月弦再一次充当了大夫的角色,但很不幸地,与以往一样,那只猴子吃了三月弦磨的药粉,直接口吐白沫猝死了。三月弦见状,哭又不敢哭,吓得脸色都变了,莫轻尘见那表情好玩,便逗他道:“月弦师弟,你看你不但没救活,还医死了,要是让你救人,你敢吗?不如这样,你干脆投拜我师父,让他教你毒术怎样,肯定比我厉害。你看,我毒不死的都死在你手里了,天分!”

      三月弦被莫轻尘说完,委屈地一撅小嘴,哇哇大哭,把正在谈话的莫回春与莫言都惊动了,赶紧出来看情况。

      看到地上那只猴子的尸体,莫回春当场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师父……我……我把它医死了……”三月弦哭得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这才一天,朋友的爱宠就死了,莫回春自然没法交代,一时间怒气上来,对着三月弦便骂道:“落云谷世代为医,医者首先要学的道理,你给我说一遍!”

      “医者……心性不泯……苍生皆同……有难则医……不……不……”

      “不什么?!”三月弦磕磕绊绊,莫回春更怒。

      “不可医者,绝不自持。万物生灵,不可以医亵玩。求有所应,不可应者,当死不胁。人有贫富,命无贵贱;以医证道,善恶自分。”莫轻尘在一旁看三月弦挨骂,推波助澜,背得十分顺口。

      “你看看尘儿,即便学毒也能将此牢记于心!你身为我的弟子,竟然敢用无辜牲畜试药,是何道理!如今它死于医者之手,你让我何其痛心!”

      “……呜呜……师父……”三月弦咬着唇,没有任何辩解,看着极其可怜。

      “这只牲畜乃是金门门主爱宠,于我们,也许不过是一只牲畜,但于他来说,却是意义非凡。这只猴子陪着他走出丧子之痛,如今更是代之若亲子,如今竟死在此地,金门门主又当再次尝试这‘丧子之痛’,你教我如何与他交代!”

      听到这里,莫轻尘始才觉得事情有些严重。

      “师父……徒儿……徒儿错了……呜哇哇……”

      “此时认错又有何用!事已至此……”莫回春恨恨道,“为师早就说过,若是做不到医者之心,就算学了医,也是为祸世人,不学也罢!”

      三月弦脸色一白。

      “莫师伯,您这是什么意思?!”莫轻尘一惊,“月弦师弟还小,固然会犯错,纠正便是,何必……”

      “年纪小就能知其不可而犯之吗?!”莫回春头一次语气颇重,“即便资质颇佳,落云谷不收心性不定的弟子!弦儿,你说,按照落云谷的规矩,你所犯之事,如何处置。”

      “逐……逐出……师门。”三月弦每说一个字,嘴唇便白一分。

      莫轻尘此时才知道闯了大祸,早听说落云谷的规矩严苛,他却是一概不知,竟把三月弦累至此。原以为三月弦是莫回春爱徒,心疼得紧,必不会严罚,哪知莫回春还真就是一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莫轻尘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就被莫回春一巴掌按了回去:“你别插嘴!”

      知徒者莫若师,别说莫轻尘的小动作,单看脸色,莫言就知道这事儿估计只能揽自己身上了。他上前查看了一下那猴子的尸体,才叹了口气道:“尘儿。”

      “在……”

      “是你下的毒?”

      “千杯醉。”莫轻尘老实回答,“真的只是千杯醉,我不知道会这样……”

      “什么千杯醉?”莫回春在一旁教训三月弦正起劲,听闻莫言师徒二人对话,忽而反应过来。

      “若是用在人身上,症状如同醉酒,头晕目眩,或发酒疯,或倒头就睡,于人体并无害处。”莫言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心平气和地解释,“但若是用在牲畜身上,无异于是毙命。”

      莫轻尘:“……我,我不知道……”

      “师弟莫要错怪弦儿,这牲畜之死与弦儿无关。尘儿顽劣,竟然以此试毒,犯下大错,是我莫言管教不严,金门门主那边,我走一遭便是。”

      莫回春这才明白过来,看了一眼莫轻尘,又望了望哭得稀里糊涂的三月弦,头疼得紧,却也不好当着莫言教训莫言的徒弟,只得“咳”了一声,道:“金门门主的性情,你去怕是不合适,还是我去吧。”

      “我徒弟犯下的错,怎能让师弟去承担。”莫言侧过头,清冷气息扑面,“你不用管,此事我自会解决。”

      莫言说的自会解决,真的是“自”会解决。他对莫轻尘不打不骂,甚至连基本的教训也没有,把所有的过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莫轻尘战战兢兢许多天,以为莫言要重罚他,等了许久,却发现不对劲来,最后终于一横心,自己上门负荆请罪了。

      “徒儿何错之有?”莫言对莫轻尘一脸认错的表情,表示讶异。

      而莫轻尘也愣了。

      瞧莫回春骂三月弦骂这么惨,到莫言这里居然连一个脸色都没有,甚至并不觉得他有错。真的不是莫言太过溺爱徒弟了吗?

      “无论试毒还是试药,用生灵做试验,自然是免不了的。落云谷虽然医术精湛,但都是靠历代医师自尝百草,以生命验证的,损失不计其数。如若他们能够抛却固执的医规,用其他生灵代替试药,也许落云谷早已医霸江湖。而试毒,更是如此。为师不希望尘儿出事,虽然这次确实死了一只牲畜,但你人总归是没事的,这便行了。”

      莫言对待莫轻尘,真是比对亲生儿子还好,不打不骂,教授全身绝学无一遗漏,那张淡漠的脸,还有寡言少语的性子,在莫轻尘这里就会完全变个样,似乎在他的眼里,全天下就只有他这个徒弟值得在意。莫轻尘深深地听了进去,却再也没做什么拿生灵试药的事情了。

      待金门门主回归之后,莫言履行承诺,真的出了不归林,去金门登门致歉。

      然而金门门主听闻爱宠之死后,震怒,扬言要放毒之人出来接他三掌,全然不顾莫轻尘只是五六岁的孩子。金门门主此言,分明就是让莫轻尘送死,莫言自然不肯,在金门僵持了三天三夜。

      金门门主稍稍冷静后,始觉跟个孩子怄气,确实不是一门之主的风范,三天之后,态度终于有所缓和,但心中怨气与悲伤无以复加,打心底又不想就这么算了,于是与莫言商量各退一步——莫轻尘的命可以留下,但莫言必须将之逐出师门。

      那时候莫言直接一口回绝,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如此说道:“除非尘儿主动叛出师门,否则莫言有生之年,尘儿当为我莫言之徒!让我逐他出师门?想都别想!”

      那是莫言吞了绝情蛊后,第一次在人前发怒,也是第一次对除莫轻尘以外的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陪莫言一同前往的莫回春深深地被震撼了,回来之后整整一个月每天都在跟莫轻尘和三月弦重复这么同一件事,顺便感慨一下当时帅气值爆棚的莫言与当年师兄弟齐聚之时何其相似。

      莫轻尘那时候也是乱感动一把的,整天围着莫言转,就差黏在他身上了。

      “师父。”

      “嗯。”

      “师父师父。”

      “嗯。”

      “师父~~”

      “……”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你说吧。”

      “我绝对不会叛出师门的!”莫轻尘一把抱住了正在打坐的莫言,搂着脖子不肯放手,“有生之年,不,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叛出师门!总之,师父永远都是我的师父,你千万不要不管我!”

      莫言敲了他一记毛栗子,神色依然是清冷淡然。

      “城主!”阴墨并未通报,便径直走了进来,对莫言行了一礼,而后又看了看在场的莫轻尘与萧情,又看看莫言,欲言又止。

      “无碍,你直说吧。”莫言挥了挥袖子,出口的声音有些疲惫。

      “城外遍地都是紫阳宫的人在驻扎,今日已经是第二天了……”阴墨扫了一眼莫轻尘,继续道,“我已按你的意思去做,但紫阳宫的人非但没有撤退,人数反而增多了,如此下去,恐怕马上就要采取什么行动……”

      比如攻城。

      最后一句阴墨虽然没说,但二人心照不宣。

      莫言抬手挥了挥袖,似乎对此不以为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莫轻尘的心吊了起来,许久都落不回去,脸上却装作一副“活该”的表情,惹得阴墨频频怒眼相瞪。

      经过上次阴墨与莫轻尘一战,阴墨彻底怕了莫轻尘这个不怕死的狠角色,就算对方再怎么惹他讨厌,也绝不出手,甚至连出口都忍下了。

      莫言咳完,却已然忘记了刚刚要说的话,顿了一顿,对着莫轻尘道:“你叛出师门也好,欺师灭祖也罢,你若撑过明天,何去何从,为师再也不管你。但明天尚未过完之前,你好好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说完,莫言带着阴墨走得干脆利落。

      临走之前,莫言挥一挥衣袖,四周空气荡漾了一阵,又恢复平静。莫轻尘临门一脚没踏出去,仿佛撞上了玻璃一般,连手都伸不出去了。

      类似的这种东西他见过,那个自称是他姐姐,在他眼里始终是个小鬼的,叫做“燕儿”的龙族女孩。这个东西,叫做结界。

      而结界这种东西,绝对不是普通人类可以结成的。

      莫轻尘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背靠结界坐了下来。

      其实莫轻尘,还有话没有问完。

      师父,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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