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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一百二十一章 换情 ...

  •   白灵山脉云雾缭绕,似雾似幻,如同仙境。

      其山高耸,危而不倒,寒风料峭,初春时日依然白雪遍地,雪深之处,竟有一足多高。

      云雾深处,隐约可见恢宏楼阁,一竖高墙,连着气派的大门,将这些楼阁围了起来。

      大门后有修葺完好的大路,宽可让两辆马车并排而行,两边的浅草被一层薄雪覆盖。大路所在之处,常有腰配银针之高手三三两两巡逻,呼出气雾,在冷风中消散。大路尽头,是一间雅致小殿,殿门连着九曲廊亭,廊外种着几株千年红,在白雪之间映照绯红。

      殿门外,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如同门神一般站立不动,即便寒风阴冷,二人似毫无所觉,就连呼吸也极浅,面色巍然不变,甚至连眼珠子的方向都没有变过,一看便知是过硬的高手,而且极为遵守纪律。他们的腰间,同样别着银针袋,只是银针更为细长,袋子尾端,拴着一根细绳,绳子上挂着一个通行牌,上书“玉”字。

      白灵教喜静,教规中严令所有教徒门人,无论内门还是外门,不得喧哗,不得大声说话,不得斗殴,甚至走路也不得发出太大的声音。盖以教主寒玉不喜闹,教规在寒玉坐上教主之位时,便强行加上了这么几条,使得原本人数众多的白灵教,霎时间仿若一座鬼城——好在这宜人的景致使得它并不那么阴森。

      然而僻静之中,所有的声音都将显得突兀。

      小殿内细语之声骤停,顿了片刻,忽而一道响指隔着殿门传了出来。

      两个守卫猛地一震,立刻推门进殿,动作极其对称。

      片刻之后,凄厉的叫喊声响彻内外。两个守卫将一个妇女往外拖出,而妇女不愿离去,奋力挣扎,畅然泪下,脸色苍白如纸,惊恐中不断叫喊:“教主——饶命啊教主——”

      千年红上的雪花往下倏然滑落。

      “那孩子真的救不活啊——您带来的时候,羊水都已经呛在喉咙里多时了,当真哭不出来啊——教主——教主——”

      殿内的人纹丝不动,充耳不闻,连一个声音也懒得施舍。

      两个守卫只管把人往外继续拖,那妇女惊恐哭喝,全然不管教规,只想往回爬,力气大得让两个守卫都皱了眉头。

      “怎么回事?”

      一人从廊亭另一端循声而来,见此情形,有些茫然,扫了一眼那还在哭喊的妇女,对着两个守卫问道。

      “参见槐叶护法。”两个守卫忙行了礼,却让那妇女一下子挣脱,跪在殿门外大喊,“教主,求你了!不要带走我的孩子,不要啊——”

      槐叶眉头跳了一跳,一边进殿,一边听那守卫低声道:“寒教主带来的那个婴儿,没救活,此时怕是震怒当中,槐护法还是……”

      槐叶点点头,拂手表示不必担心,依然跨过门槛,走进里屋。

      “教主。”

      寒玉一身红衣,只盯着床上那毫无生机的小东西,背对着槐叶。他的周围,跪着好几个人,头也不敢抬起。

      “教主?”槐叶试探道,“这婴儿……”

      “槐叶,来得正好。”寒玉转过身来,紧锁眉头,脸色十分不好,“你帮忙去把那女婢的孩子抱来。”

      槐叶一听,便知缘由。他早就听闻寒玉来时,抱了个婴儿回来,其他事一概不管,第一件事便是找人看看这孩子。大夫看过,束手无策,只好又喊了个接生过的奶妈来料婴,依然不行。于是寒玉眼睁睁地看着那婴孩被哽得脸色发紫,在刚刚便没了生气。

      本来么,这婴孩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常出生的,个儿太小,又随着寒玉一路轻功吹了一路风,能活着才是个奇迹。寒玉本来就不怎么关注人命,若是真死了,本该也就这样罢了。坏就坏在,这婴儿是莫轻尘塞给他的。寒玉对莫轻尘的话不说是言听计从,但至少是赴汤蹈火,绝不敷衍,这托付给他的婴孩若这么死了,寒玉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一气之下就想着掉包婴儿。恰巧这奶妈也有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这可不撞在这事上了么。

      槐叶对寒玉的决定从来没有任何质疑,如今更是不会反抗,即便知道此事不妥。

      “住嘴!”他朝着殿外疯喊的妇女大喝一声,却并没有立刻执行寒玉的命令,只是扫了一眼床上那个发紫的婴儿,道,“教主,不如让我来试一试?”

      寒玉闻言,望了他一眼,眼角红痣动了一动,便朝那婴儿扬了扬下巴。

      槐叶瞬间闪身到床边,将那婴儿小心地抱在怀中,中指食指并在一块,从头到脚试探性地按了几下,紧锁的眉头瞬间豁然开朗,二指快速在婴孩背后戳了一下。

      陡然之间,之见那婴孩吐出了一口水,咳了两下,忽然哇哇大哭起来,声音在僻静的房间内可以算是震耳欲聋,但却让跪在地上,以及跪在殿外几乎绝望的妇女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活着就好!

      寒玉眉眼一跳,阴沉的神色稍霁:“哼,倒是命大。”

      槐叶见这孩子在自己手上活了,也是高兴,连忙把孩子交给跪在一边的大夫,让他抱着查了一会儿,又甩给回魂的奶妈照料了。

      看着精神的小不点儿,槐叶嘴角微扬,未及思索便随口问了出来:“教主是要将他当少教主养吗?”

      这话平常人自然是不敢问的,一开口说不定就被寒玉腰间的赤血针穿喉而死了。来历不明的婴儿,岂能随随便便当上少教主,简直笑话!但槐叶却不这么想,毕竟这个婴儿,是莫轻尘塞给寒玉的。只要跟莫轻尘沾上边的,寒玉都不会“随随便便”。

      也许是见孩子活过来了,寒玉心情不错,闻言只是顿了一顿,却还是答了:“不一定,再看。”

      槐叶心中一动,却不敢再问些别的,只道:“那不知这婴孩的名字,教主可有取好?”

      莫轻尘塞给他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提及名字一事,也不知道他到底要不要把这孩子接走,但以寒玉对莫轻尘的了解,想必后者是不会有心思去取什么名字的,还不如自己代劳。

      寒玉想了一阵,还是从孩子的渊源考虑:“其父姓汪,其母姓连,便暂且就叫汪连吧。”

      姓汪不姓寒,槐叶顿时心里透彻,寒玉应当只是暂时替莫轻尘养着,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轻罗纱帐,浅榻微凉。

      两个同样雪白如玉的男子,一坐一卧。清风穿堂而过,坐着的人衣裳翩翩起舞,而人,却是纹丝不动。

      他维持一个坐姿,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他的双眼静静地凝望着榻上的男子,似乎出了神,又或许是在专注地想些什么,眼睛都没有眨过。

      少顷,榻上传来一阵动静,卧着的男子脸往一旁倾斜,睫毛颤动,不一会儿,便睁开了眼。双眼朦胧中,对上了那一旁男子的视线。

      一眨不眨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

      “你睡了两天两夜。”语气平和得让人觉得不习惯。

      榻上的男子眯起眼,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坐在一旁的男子,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轻尘……?”

      莫轻尘皱眉,盯着萧情这张苍白的脸,最终还是决定忽略对方如此亲密呼唤时心中不自然的感觉。

      “这里是……”

      “景楼城。”

      萧情缓缓地转动头颅,粗略地打量了一下他所在的房间,同时又在回忆这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忽而,他将头转回来,手伸出被窝,握住莫轻尘搭在榻边的手:“小玉呢,他如何?”

      “你还有心思管他?”莫轻尘差点就要站起来,扫了一眼被抓住的手,忍一忍还是没动作,“你不记得你是怎么成了这幅德行的?”

      “……”听到莫轻尘如此说话,便知他已知晓一切,萧情虽然脑袋依然沉闷,却还是斟酌片刻,“寒玉是被非言迷惑了心智,他本心并不想如此。且他同我一起被掳到此处,皆是被我所累……”

      “那不是迷惑心智。”莫轻尘打断萧情的话,“那叫换情。”

      “换情?”萧情歪头,不解。

      “这事你别管。”莫轻尘用手盖在对方眼睛上,“听我的,现在什么都别想,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争取今日能下床,明日能动用内力。”

      莫轻尘的话,若是让旁的大夫听见了,简直要瞠目结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再附上一句“简直荒谬”!

      确实,一个失血如此严重,接近死亡之人,养血至少一两个月,要下床也得一个月以后,走不走得动路还要另说,更别提动用内力了。

      但莫轻尘对萧情却抱有极大的信任,觉得这对萧情来说,并不是不可能。当然,以上情况都是针对普通人,而萧情,恰恰就不在“普通人”之列。

      萧情一愣,已然明白,自己的底细,对方已经清楚明了。他随即弯了眼,即便虚弱,却还是撑起一个干净的笑容:“好。”

      莫轻尘被这个笑容闪得不太自在,将手挣脱出来,将一旁的龙吟剑规整地放于榻上。

      “剑身已经养好了,先放你这。”莫轻尘顿了顿,“你,需不需要食物?”

      萧情:“……”

      萧情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罢了,你现在也吃不了什么,只能喝水。”

      莫轻尘站了起来,衣物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滑落,他转过身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四肢,边走边道:“水就在你左边,要喝便自己倒。”

      等到萧情的视线无法触及时,莫轻尘才停下步子。思及前日非言的话,莫轻尘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时间回到二日前。

      莫轻尘躺在床上,气势凌人地与非言对望。

      “我如今还肯叫你一句师父,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清楚。”莫轻尘一手掀起非言的面具下巴,将整个面具都摘了下来,随手一丢,双眼凌厉,“你对寒玉,到底做了什么?”

      “什么时候发现的?”非言见莫轻尘冷静有余,便明白自己的身份必然在之前便已暴露,只是莫轻尘掩饰的好,见面非但没有不管不顾地上来质问,甚至还能在朋友面前装作不知非言底细,也不知这不能忍的徒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能忍。

      “这不重要。”莫轻尘无视非言的问话,强硬道,“回答我的问题。”

      这场面很诡异,莫轻尘是失去内力的伤者,刚被非言——也就是莫言救回,莫言是景楼城城主,武功深不可测,本当睥睨天下。而现在,一个没有内力的伤者,却在质问这个武林高手,并且气势上还能盖过对方。

      莫言自知逃不过这一问,沉默片刻,才道:“换情。”

      “换情?”

      “一门禁术,将一个人的所有情感对换。”莫言耐心解释道,“这个对换,是有条件的,魂魄必须一致,是以禁术对象皆是同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也就是说,此人今生的经历与情感,将会与前世的经历与情感相互换。”

      “一派胡言,前世今生的经历完全不同,就连所认识的人也会不同,但寒玉却认得我,认得萧情,认得你。”

      “是,所以我对他施的换情,并非前世今生。”莫言道,“而是他没有经历过的,另一个‘今生’。”

      莫轻尘:“……”

      “那个寒玉,与白雪饮、萧情互为仇敌,性情也略有出入,换情之后,对萧情下毒手,也是情理之中,他自己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是么。”

      “而且,你对他曾有相助之恩,他对你绝无杀心,于你并无害处。”

      “……”莫轻尘顿了一顿,“你怎会对寒玉的另一个‘今生’如此清楚?”

      莫言淡淡地垂下眼睑:“这个问题,为师无法回答你。”

      “是无法,还是不能?”

      “尘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莫轻尘一手抓住莫言的领子,什么尊师重道全部抛在了脑后,几乎是咆哮着,“到底是谁在逼谁?!你对寒玉施了禁术,有问过我吗?!我告诉你,他们的命都是我的,没我允许,你不准对他们做任何事情,明白没有!你当年身死,我是真的以为你死了!你找过我没有!你回过不归林没有!现在回来还改个名字就以为我不认得你了,当我傻的吗?!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现在一点都不关心!我来景楼城是救人的,不是看他们自相残杀的,也不是来特意跟你相认的!你凭什么动我的人!你凭什么!”

      “咳咳咳……咳咳……”

      莫轻尘还想再骂,莫言却忽然猛咳起来,几乎喘不过气,指缝间鲜血不断涌出,这极其相似的情景,让莫轻尘瞬间冷静下来,倒是没像刚刚那样发一通气。

      说是不关心,其实刚刚那激动的言语,已经泄漏了莫轻尘对此十分在意的心情,奈何嘴上,就是不想承认。萧情、寒玉、白雪饮、莫言、三月弦、九歌……甚至死去的秦快意,他全都很在意。

      等咳声渐止,莫轻尘僵着脸,根本不能再指责些什么,只是扫了一眼萧情,咬牙切齿:“你若敢对萧情施什么邪门歪术,你便试试看我会做什么。我让你两天之内让他醒过来,做不做得到!”

      莫言轻拭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沙哑:“为师尽力。”

      说着,莫言从床边站起,背对着他往外走。

      “师父,你为什么要杀秦快意?”

      莫轻尘问这句话的时候,莫言的手已经在搭上房门。他这句话比起之前的话语都要平和,平和得仿佛不甚在意。

      “我只想让你活下去。”莫言道,“如果你恨我,三天以后,若你活着,我随你杀,绝不反抗。”

      慷慨言辞谁不会说,就算我不杀你,你也活不了多久。

      这么一想着,莫轻尘有一瞬间的心软。门一开一合的声音之后,是让人害怕的沉寂。

      三天……莫轻尘心中有不详的预感,三天后,也许会有大事发生。而白雪饮与他的七日之期,也正是那个时候。白雪饮,你千万不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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