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来的新娘》玄色羽衣

3、阶下囚（三）

　　秋瑶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进穹庐大帐的，她只记得那帐子里很臭，到处飘散着劣质酒的酸腐味。

　　她顶厌恶这种味道，情不自禁的扭了扭鼻子。但没有勇气抬头看一眼帐中的情形。

　　俘虏们都低垂着头，恭顺的站在那里，神情哀怨，看着就像一群等待被猎人剥皮的麋鹿。

　　突然，前方有个人说话了，声音高亢粗鲁，震得秋瑶心里直发慌。跟着，帐中想起了男子的狂笑声，听来像是在拿俘虏们打趣。

　　也许，那声音是氐族的首领？秋瑶战战兢兢的猜测着，但始终不敢抬头。她竖起耳朵倾听着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试图从中判断着什么。

　　很快，那谈话声停止了，几个人影站了起来。完了，他们开始发配我们了！秋瑶的心突然缩紧了。

　　果然，那几个人影晃到了俘虏们面前。那是几个长相粗壮、一脸狰狞的部落贵族，他们挑剔的掰开俘虏们的牙齿，左瞧右瞧。看那不屑的神气，秋瑶觉得她们就像集市货物一样。

　　拣选货物的时间并不长，很快这些商人们都挑好了，旋即有几个女子被拉出了帐子，不知去向。接着，又有几个女子被粗鲁的拉了出去，帐子外还能听到绝望的哭泣声和狂妄的大笑声。这两种声音此起彼伏，最后终于揉在了一起，秋瑶倒吸了一口冷气。

　　当所有的女子都被拉走后，只有秋瑶还在那里。前几天逃跑的时候，她被狠狠的教训了一番。现在鞭痕还布满整个身体和脸颊，一到夜里就会隐隐作痛。

　　或许，是因为她满脸伤痕看不清容貌，亦或许是秋瑶的长相完全不符合他们的胃口？总之氐族人没有一个选她。

　　秋瑶怔怔的站在那里，心里惧怕和庆幸轮番搅扰着她。她不禁暗想，也许正是因为那次逃跑，自己会因祸得福也说不定。

　　然而，很显然事情在往更坏的方向发展。她的这种想法很快就被证实是错误的。

　　因为氐族人要的是貌美的女子做奴隶，像秋瑶这种相貌丑陋之人，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被砍头。

　　那个坐在正中间的部族首领朝旁边的侍卫喊了一声，秋瑶就被拖出了帐外。难道他们要自己自生自灭吗？秋瑶大惑不解。很快，她脑中出现了一个景象，那就是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徘徊在漫漫黄沙中，最后绝望的死去。

　　但是，很快她就知道自己再次猜错了。草原上没有吃闲饭的，既然无益，那么只有给生人腾地方。秋瑶被一个士兵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然后他快速抽出长刀，劈面就是一刀。

　　一瞬间，秋瑶的脑子是木的，她直瞪瞪的盯着那个要杀自己的人，对他的行为感到万分奇怪。旋即，她清醒了过来，身子一震，一种难以形容的绝望和惊恐控制了她。她身子不由自主的抽搐着，脑袋嗡嗡响个不停，却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

　　生死往往只在一刻。秋瑶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并没有感到钻心的疼痛，难道死一点也不痛吗？

　　苍白的光晕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秋瑶慢慢清醒过来。她眨了眨眼睛，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时，她的注意力被眼前的一样东西所吸引。那是一黑色双厚底皮靴，做工精致，但是上面沾满了尘土。秋瑶心中奇怪，但似乎觉得自己并不讨厌它。她缓缓抬起头，面前出现了一张是曾相识，但却想不起来的面孔。

　　那人有一张英俊刚毅的脸。阳光散在他身上，秋瑶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另一个太阳一样。她难以置信的闭上眼睛，一股好闻的湿润的干草的香味从那人身上飘来。

　　秋瑶睁开双眸时，目光正好遇上那人闪着莹莹波光的双眸。有一瞬间，秋瑶觉得自己仿佛沐浴在一池清泉中。可惜秋瑶脸迎着太阳，所以她并不能看清楚那双眼睛里蕴含着怎样的情感。但她感到了那人的善意。

　　秋瑶面前的男子的嘴角微微颤动了一下，而后抬头向旁边的氐族士兵说了几句话，那士兵顺从的答应了一声，立在了旁边。

　　秋瑶怔怔望着他一路朝穹庐大帐走去，心中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是的，他就是那日在沙漠中救自己的那个氐族的将军。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还一时还理不清楚。

　　时间过的很快、又仿佛很慢。秋瑶再次凝眸白色大帐时，见那男子正好从大帐中缓缓的走出来。他抬眸朝秋瑶这边望了望，然后朝那个氐族士兵做了个手势，那士兵会意，立刻手脚麻利的给她松了绑。然后叫了两个士兵将秋瑶带到了一个帐篷中。

　　秋瑶静静的坐在这个陌生的帐子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响声。过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下来，一个身穿胡服的氐族女子进来点上了灯，又出去了。

　　秋瑶两眼无神的盯着微如豆粒的灯火，停滞了的思维渐渐回来了。

　　帐篷里还是一样可怕、寂静，只是偶尔能听见远处马打鼻响的嗤嗤声。这是哪里？秋瑶开始打量着眼前这陌生的一切。

　　这间帐子不大，但布置的整洁温馨，置身其中，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和煦之感。真想不到在这种荒漠地方也会有这样品味的人，秋瑶不禁心里暗暗称奇。

　　舒适的房间让秋瑶平静下来，胆子也变大了许多。她在屋中来回踱着步，想要好好梳理一下发生的所有事情。但不知为什么，每当她尝试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时，她的脑子就乱成一团，让她没办法思考下来。

　　秋瑶懊恼的叹了口气，漫不经心的扫视着屋中的陈设。这时，放在一个角落里的一件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她走过去低头细细打量着，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那器物底部呈方形，脖子很长，看着好像是什么乐器。

　　而且通体擦得光洁透亮，一尘不染，一看就知道主人对其甚是爱惜。秋瑶虽不知者乐器的名称，但她记得以前教琴的师傅说过，一般爱音乐之人，多半品行高洁，心地良善。

　　对此，秋瑶虽说直到现在也不敢苟同，但是不知为什么，自从看到这奇怪的乐器后，心中居然对它的主人有种莫名的好感。

　　她正在这样胡思乱想，突然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听那口气，好像是在询问这什么。秋瑶心头不由得一紧，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此刻又慌乱起来。

　　那种恐怖绝望的危机感再一次向秋瑶袭来，她的腿开始颤抖起来。你也会像刚才那些女子一样的！耳边有个声音不住的告诉她，那个人救你不是出于好心，而是要你做他的奴隶。

　　奴隶！就是母亲说过的那种奴隶！秋瑶耳边似乎听到了那些女子绝望的嚎哭声，眼前出现了自己今后与她们一样的下场，求生不能，求死也不能。

　　不！不！秋瑶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抓紧衣领。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这时，秋瑶听见有脚步声在朝着帐子逼近。她惶恐、血脉喷张，同时也绝望到了几点。很快，本能的求生欲望让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趁那个氐族人对自己图谋不轨之前先下手杀了他。秋瑶朝帐中快速的扫了一眼，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身旁矮桌的水果盘上，那上面有一把刀。她眼睛不由得一亮，那正是自己需要的东西。秋瑶沉沉的吸了一口气，快步跑到桌前去，抓起那把刀藏在身后，屏气凝神等待着！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接着秋瑶听到谈话的声音。屋外狂风肆虐，秋瑶听不真切。不过，听见了也没用，她并不懂胡语啊，秋瑶苦笑着想。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秋瑶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她的胳膊不停颤抖着，血液从脚底一直冲到了脑门。

　　秋瑶希望他不要进来，她不想干那种可怕的事！但那一刻还是来了。门帘被掀了起来，有个高大的黑影出现在门口。秋瑶胆怯的盯着门口的人，心脏狂跳不止，但藏在背后的那只手仍旧颤抖而有力的握着那把刀。

　　来吧！我会做到的，他是敌人，与我有血海深仇，他救我是为了那个无耻的目的，没什么好怕的！秋瑶心里不断的这样鼓励着自己，抬起头正视着他。

　　但那人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在门口略微停了一会儿，这才移步向前。屋子有些暗，秋瑶一时看不清他的长相，直到那人越走越近，她才借着灯光辨认出他是谁！

　　他就是刚才救过秋瑶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他？秋瑶心中略感惊讶，她疑惑的盯了他一会儿，似乎想从那人脸上找出答案。但随着这个陌生男子的逼近，秋瑶嗅到了危险，她凝定下来，警惕的盯着他。

　　那人一脸的从容淡定，秋瑶判断，他并未从自己的脸上看出什么异常。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秋瑶甚至慌乱到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隐约闻到了他身上散发着的一股干草的甜香。

　　他不像个坏人，不知为什么这种念头在秋瑶脑中一闪而过。可是，看他离自己越来越近，秋瑶彻底慌了。她嗖的一下抽出刀子，不顾一切的砍向面前的人。

　　林孝直虽然是南朝的将军，但秋瑶却一直过着安静、平和的日子。她从来没见过战争，更加不会杀人。所以，当她捅出那一刀时，她自己完全乱了。她吓得脸色苍白，甚至看不见眼前发生了什么。直到闻到了血腥味，她才发觉手上热热的。

　　秋瑶下意识的抬头，眼前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晶莹透亮的，在夜里冒着黑气的眼睛。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忧伤。

　　“你不要过来！”秋瑶声嘶力竭的喊道，双手握着刀子，颤颤巍巍地举在胸前。

　　那人低头看了看受伤的右胳膊，立刻用左手捂着，但血还是不停的从他的衣袖中渗出来。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他举起手想让秋瑶冷静下来，用很流利的汉语说，“冷静一点！”

　　“你退后！不许过来！”秋瑶喊道，将刀子逼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同时惊异的望向这个会说汉话的氐族人。

　　“好。。。好！我不过来，你放下刀子，冷静一点！”他向后退了几步，显得并不慌张。

　　秋瑶不能相信他，除非现在把他杀了，否则她不会感到安全的。

　　这时，帐外传来士兵的声音，好像在询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他皱了皱眉，转头说了一句什么，那士兵应了一声，走了。

　　他听那人走了，转过脸，望着秋瑶说：“你别害怕！我并没想伤害你！”

　　他温和的看了看秋瑶，又说：“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你能逃出这里吗？所以，冷静一点，相信我！”

　　秋瑶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沁着汗珠，嘴唇没有半点血色，但是目光却诚恳真挚，惊惧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男子大概见秋瑶没有刚才那般激动了了，缓缓走到桌旁坐下，借着灯光瞧了瞧自己的伤口，然后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包扎伤口。他侧对着秋瑶，秋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清晰的见到了他脸上因为疼痛而滚下的汗珠。

　　秋瑶呆呆的看着这个陌生男子在微弱的灯光下包着伤口，变得稍微冷静了一点。从他刚才的举动看来他好像并没有想要伤害自己，或许自己刚才真的太过冲动了？

　　秋瑶换了个姿势，靠着床沿坐下时，这才发觉双腿已经麻木到快没有知觉了。但她手中依然握着那把刀，警惕的盯着男子的背影，准备随时进攻。

　　过了好一会儿，他倒了一杯茶，转身想要递给秋瑶，但当他看秋瑶警惕的带有敌意的目光时，又改了主意。他将杯子轻轻放在桌子上，转过身试着秋瑶和攀谈。

　　“今日我已经在大王面前要了你，从今以后你对外就是我的人了！”他说，“所以，你现在很安全！但是，为了掩人耳目，今晚我必须在这里过夜！”

　　听他这样说，秋瑶又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她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手上的刀。男子似乎看出了秋瑶的紧张，举起了一只手，说：“不过，你别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他和善的笑了笑，“你们中原人不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或许，我不是君子，但是我这个伤员也不能将你怎么样的！”

　　秋瑶没有答话，虽然不是从心里排斥和他说话，但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他是个陌生人，不是吗？而且还是她的敌人！从没听说，阶下囚和胜利者和颜悦色谈话的。

　　男子见秋瑶不理他，也没再说什么！这一夜，他一直端坐在桌旁，几乎没有动一下，秋瑶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心悬了一夜。

　　秋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醒来发现天已经大亮了。她揉了揉眼睛，心中一动，警惕的朝旁边看去。但那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秋瑶长吐了一口气，回想昨天的一切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一夜僵硬的姿势，让她腰酸背痛。她收起刀，正准备站起来，这时进来两个女子。

　　她们两都是胡人打扮，身体健硕，面颊绯红，跟中原的女子很不一样。她们见秋瑶已经醒了，赶紧上前陪笑道：“姑娘醒了！我这就打洗脸水去！”一个女子掀开帐子出去了。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秋瑶问道，同时心中奇怪，她们怎么会说汉话。

　　留下来的女子说道：“姑娘，是右贤王扎哈罗殿下派我们来伺候姑娘的！从今以后，我们就供您使唤了！”

　　右贤王？秋瑶惊讶。难道就是昨天那个人吗？原来他是氐族的右贤王，怪不得他能几次将自己从哪些士兵手中救下来。

　　“我不需要什么侍女，你们回去吧！”秋瑶反感的说道。

　　话音刚落，先前那个打洗脸水的氐族女子进来了。听了秋瑶的话，她们立刻跪在地上，求她留下她们，还说如果秋瑶不要她们，她们会被活活打死的。

　　看她们因为害怕而抖作一团，秋瑶觉得不像是撒谎。她同情的望了望两个侍女，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遭遇。想不到，这些氐族人竟然这般残暴，连自己的族人也不放过。秋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答应她们暂且留下来。

　　这两个氐族女子一个叫绿珠，另一个叫紫衣。据她们自己说，她们以前都是惊柔夫人的侍女，汉话也是这位夫人所教。后来，夫人去世，她们就一直伺候右贤王扎哈罗，直到来这里伺候秋瑶。

　　“静柔夫人是谁啊？”秋瑶奇怪，怎么这里的人都时兴起汉族名字吗？

　　她们听了秋瑶的问话相视而笑。正要回答，这时帐子掀了起来，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