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阶下囚(二) ...
-
天启十八年,秋瑶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残酷的年份。
国破家亡,她亲眼见证了这可怕的一幕。那是她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她开始恨所有的侵略者,并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自己还有幸能活着,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复仇。
那天夜里,秋瑶被氐族的骑兵夹在马背上带回了营地。
他们把秋瑶关进了一个简陋的帐篷里,帐篷不是很大,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见还有七八个女子在那里。她们个个披头散发,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们肯定也是这些氐族人抢来的。这样想着,秋瑶心中不免有些酸楚,不争气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个不停。
秋瑶听母亲说起过,这些人是怎样处置抢来的妇女的。他们会把抢来的中原女子随便配给一个军官,或者是进献给自己的上级以此来邀功。
“可是那些妇女后来怎样了呢?”天真的秋瑶抬起双眸问她。
母亲嫌恶的皱了一下眉,说:“还能怎么样?最后成为了他们的。。。”说道这里她停顿了片刻,“成为了他们的奴隶!”
当时秋瑶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母亲停顿背后所隐藏的秘密,但是一路看着那些妇女洁白的尸身,她似乎懂得了什么。
她觉得身子刺骨的冷,不敢想象自己的命运。她转头同情的看着那些脸色和自己一样苍白的女子,似乎看见了所有人的下场。
天刚蒙蒙亮,帐子被掀开了,接着几个士兵走了进来。
秋瑶她们就像一群惊弓之鸟,看到氐族人狰狞丑陋的面容,心中升起一阵阵的惊恐。他们粗陋、蛮横,完全不顾俘虏们的哀求、挣扎,嘶喊,硬生生的将她们一个个揪着头发拖出了帐篷。
她们都以为那个恐怖的时刻已经到来了,绝望使每一双眼睛都暗如死水。秋瑶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牙齿也不听使唤,从唇间传来磕磕作响的摩擦声。
她下意识的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是那么的明朗,可是却被哭声震动着,湿润润的。
秋瑶极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握紧双拳,脑中不断的想着怎样才能在那个可怕的命运来之前自杀。
她依稀记得师傅在讲《史记》时,讲到了楚霸王乌江自刎。当时他很激动的说了句:“士可杀不可辱!”
那时秋瑶不谙世事,对项羽的自杀深感惋惜,可是如今她似乎开始慢慢理解他了。与尊严相比,苟活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秋瑶咬紧嘴唇,心中不断给自己打气。她不想死,可是跟即将到来的屈辱相比,她宁愿自行了断。
她惊恐的扫了敌人一眼,忽然目光定在了身边一个腰间挎着刺刀的士卒身上。秋瑶死死的盯着它,捏紧拳头,心里盘算着如果一会儿他们对自己有什么不轨的行为,她就立刻夺过那把刀自杀。
但是,她想的一切并没有成为现实。因为氐族人尽管对俘虏们很是粗暴,可却并没对她们怎么样。他们将俘虏们一个个拉上了一辆囚车,然后秋瑶她们就随着氐族的大部队一路向北出发了。
氐族人一路向北行去,途中虽经过几个部落,但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秋瑶猜测,他们可能是想将俘虏们带到氐族的大本营。
氐族的大本营?想到这里,秋瑶猛然一惊,那不就是塞外吗?如果真的到了塞外,那她们就彻底完了。也许,到那时她们就真的会成为母亲口中所说的那种奴隶!
秋瑶暂时平静的心再次砰砰的跳动起来,剧烈的程度好像随时都会破腔而出。这时,秋瑶耳边传来了阵阵啼哭声,她厌恶的瞧了瞧身边那些满面泪痕的女子们。她们似乎只知道悲伤,莫非她们已经打算接受这种无礼的命运了吗?
秋瑶生气的别过头,不打算再理她们了。
他们赶了一天的路,大概黄昏时分,才进入了大漠。从囚车里望去,满眼都是金色的黄沙,在夕阳的照射下有一种迷离梦幻的美。
秋瑶自小在金陵长大,身边到处是画角楼阁,青山碧水,可却从来没觉得怎么美过。大概是久在芝兰之室的缘故吧!这回虽然身为阶下囚,但这大漠孤烟直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了她!
然而,这种有些激动的心情很快被另一种情感所代替。那是一种惊惧,疑虑还有些许愤恨。秋瑶不明白,氐族人凭什么毁了她的家,还将她抓到这地方?就因为他们手里有刀吗?
她不甘心,她觉得命是她自己的,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支配。
她倔强的擦去了眼角的残泪,心中萌生了一个让人心惊胆战又热血沸腾的念头。
她决定逃跑了。既然留下是死,逃跑也可能是死,那么她宁可因为逃跑而被杀,也不愿意留在这个鬼地方。
赶了一天的路,大部队在一处废弃的土城停了下来,看样子是要在这里过夜了。秋瑶觉得这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如果再走下去,她很可能离中原越来越远,到时候要想逃回去就没那么简单了。有了这种想法,她开始注意他们的守卫情况。
氐族人的大部队都在前方,而俘虏们在离他们很远的西南角,况且她们身边只有两个士卒看守着。
秋瑶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怎样从两个看守眼皮底下溜走成了一个难题?
秋瑶的双手被绳子紧紧地绑在一起,要想逃走,除非亲手杀了那两个守卫。但现在这种情况,她可不觉得自己能顺利杀掉那两个眼中钉。
秋瑶将逃跑计划在心中盘算了千百回,但想到实际困难,她立刻泄了气。事情总是比想象中难办,难道她真的就这样命苦吗?她抬头望着皎洁的月亮,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温暖的,尽管前面生着一堆火。
大漠的夜晚是寒冷而冰凉的,身在其中,让人会觉得白天那种燥热完全是做了一场梦。那些氐族人,此刻都聚在火堆旁喝着酒,大声笑嚷着,那种热闹就好像是嘲笑秋瑶她们这些阶下囚一样。
秋瑶愤恨的盯着那些可恶的笑脸,恨不得杀了他们。
痛苦和恐惧常常会耗损一个人所有的精力。那些女子们此刻都靠在一边沉沉的睡去了。但秋瑶没有睡,她虽身体有些疲乏,但脑子却很是清醒,她在等待时机。当然,她也知道这种等待很可能是无望的。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天空清冷的怕人,看守秋瑶她们的那些士兵大概因为寒冷,回头看了俘虏们一眼,见她们都睡着了,便慢慢走到前面的篝火堆边去了。
此时,天地间一片寂静,只能听见火堆中传来枯枝被吞噬的咯咯声。秋瑶偷偷睁开一只眼,往人多的那边望了望,除了不时从火中迸出的火星,所有人都睡去了。是时候了!秋瑶悄悄的侧过身子,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突然,从前方传来一声叫骂,秋瑶唬了一跳,赶紧蜷缩在原地,不敢动弹。过了很久,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
看来是那些人在说梦话,秋瑶重重的呼了口气,嘲笑自己的疑神疑鬼。汗水浸湿了她的脊背。秋瑶佝偻着身子,屏住呼吸,悄悄绕道土墙后面,然后奋力朝前跑去。
逃跑时,秋瑶留了个心眼儿,她怕氐族人派人追自己,所以特地朝相反的方向跑。她想着自己先找一个地方藏身,等他们走了,再想办法返回中原。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疲惫让秋瑶忘记了危险,她停下来重重喘着气,汗水打湿了乌发。
她抬头看看天,远处朝阳已经慢慢升起来了,大地一片玫瑰色,壮美极了!真想不到自己还能活着看到这么美的朝阳,秋瑶激动得抽泣起来。
这些天她承受了太多的磨难,多到整个人都木了。但此刻不知为什么,所有的酸甜苦辣都一起涌上了心头。大声啜泣后,秋瑶感到轻松了许多,她想起了自己面临的险境,擦了擦泪水又开始朝前面跑去。
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大漠的温度在急剧升高,秋瑶又累又渴,觉得嗓子眼儿都快冒火了。她找了颗枯树靠着坐下来,开始四处打量,想看看附近没有人家或是水源。
另外,她手上的绳子也该找个东西解开,这样一路背着手跑,迟早会让他们追上的。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满眼的黄沙和干枯的树木,她什么也没看到。
她懊恼的叹了口气,低着头在衣服上蹭了蹭,擦干了汗水,站起来踉踉跄跄的继续走。
不知过了多久,秋瑶似乎感觉到了些许凉意。她欣喜的爬上一个土坡,面前竟真的出现了一片绿洲。那河水很宽,在太阳下闪着斑驳的粼粼白光,有些刺眼,但却那么清凉。
秋瑶兴奋极了,不顾一切的奔了过去,还差点从土坡上滚下来。她将脸整个埋在河水中,从没觉得这么幸福过。她猛吸了几口水,才依依不舍的在衣服上蹭干了水迹。
疲乏后的安宁让她松懈下来,秋瑶呆呆的坐在河边,紧绷的心开始变得清凉。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那些危险离自己是那么的遥远,远处就像天边的星辰。
可就在这时,秋瑶听到了远处的马蹄声和吆喝声。她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立刻站起来,回头看去。只见一队氐族打扮的骑兵朝这边拍马而来。
刹那间,秋瑶的脑中一片空白,觉得浑身冰冷,似乎连血液都凝固了。突然,秋瑶脑中清晰的闪过一个字,跑!秋瑶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撒开腿向前拼了命的跑。
然而,马蹄声很快充斥在秋瑶的耳鼓中,她还是给他们追上了。
秋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她猜测,或许他们曾朝去中原的方向追过自己,但是没有找到在,这才朝反方向追来,亦或许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是否对了一个俘虏,在这里发现她只不过是凑巧罢了。
那几个骑兵怒睁着圆眼,很快将秋瑶围在了垓心。秋瑶惊恐的左突右闯,发疯了似的往外逃,但一切都是枉然。此时她已经精疲力竭了,她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这次逃走失败了,他们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秋瑶从氐族人那听不懂的咒骂声中嗅出了危险。
氐族人下了马,一个士兵蛮横的踢了秋瑶一脚,然后从腰间抽出长鞭,狠狠的抽在秋瑶背上。他边打边骂骂咧咧,而旁边的那几个人则在起哄,他们嘲笑秋瑶,对这个阶下囚指指点点。
秋瑶忍着痛,从头到尾没喊一声。但看到他们嘲笑自己,她心中恨极了,恨不得立刻爬起来朝他们扑过去。
无情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秋瑶身上,她紧咬嘴唇,觉得浑身火辣辣的疼。很快,那种灼热变成了一阵剧痛,秋瑶再也忍耐不住,在地上呻吟着,泪水和血液混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
渐渐,秋瑶失去了意识,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脸上凉凉的,她微微的睁开了双眼,看到那个鞭打自己的氐族士兵在往她脸上泼水。
清凉的河水,让她清醒了许多。那个士兵轻蔑的瞪了秋瑶一眼,嘟囔着说了句什么,整队氐族人都笑起来。
秋瑶愤恨的盯着那个氐族人的丑陋面容,全身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她一跃而起,扑上去狠狠的咬住他的耳朵,最后硬生生的咬下了半块肉。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那个氐族士兵痛的喊叫着,怔怔的抬手摸着耳朵,手中全是血。他愤怒的骂了几句,从腰间抽出长刀向秋瑶砍来。死了也好!秋瑶闭上双眼,等着那解脱的一刀。
这时,那士兵的背后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听着很威严,好像是什么命令。
听到那个声音,氐族士兵收回了长刀,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边。秋瑶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铠甲的氐族男子,骑马来到了自己面前。他看了秋瑶一眼,又用氐族话和那几个士兵交谈。看那人说话的样子,秋瑶猜测应该是在说自己。
那几个氐族士兵很恭敬的回答了那个人的话,还有点诚惶诚恐的样子。
那人离去时,扬起马鞭对那些人说了一句什么,又看看秋瑶,然后消失在漫漫黄沙中。秋瑶有气无力的躺在地上,嘴角留有刚才那个人的鲜血,感觉很痛快。尽管她的反抗是微不足道的,但至少替自己出了口气。
秋瑶什么也不怕了,她在等那最后的时刻。不知为什么,此刻她的心是平静的,甚至对死亡还有一种甜甜的期待。
可那几个氐族士兵并没有杀秋瑶,而是将粗鲁的她拉上了马,朝着沙漠深处奔去。
事后秋瑶回想当时的情景,觉得或许是刚才那个身穿铠甲的人救了自己。她回忆起那个人的面容,鼻梁高挺,面部俊朗,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书卷气,全然不似那些面部黝黑举止粗野的氐族士兵。
应该是他们的首领或是王子什么的吧?秋瑶不禁猜测。想不到这样的部族中也会有这样一个器宇不凡的人,她惊讶的发现,自己居然心中对这个人有些许好奇。但这也只是一刹那的想法,而后她心中又充满了对氐族人的仇恨。是他们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哥哥,还间接害死了母亲。毁了她的家园,秋瑶暗暗发誓,只要活着就一定要报仇。
日落时分,秋瑶又被带了回去。这回他们提高了警觉,再也不敢偷偷喝酒了。他们分了两班,整夜小心的看守着俘虏们,生怕她们再次逃跑。
看守紧了,在赶往氐族王庭的路上,秋瑶没有再得到机会逃跑。一连赶了两日的路,第二天的傍晚时分,她们到达了氐族王庭。
俘虏们被赶下了囚车,关进了一个很是简陋的帐篷里,门口还有两个士兵把守着。
此时已是深夜,秋瑶靠着墙,抬头看着从破棚顶上漏下来的点点星光,想起了在家中的日子。那时或许她是不开心的,但总是自由的。可如今成了阶下囚,好像除了死,再找不到别的出路了。
她叹了口气,渐渐睡去。
隔天一大早,当俘虏们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有几个卫兵闯了进来,然后连拖带拉的将她们拖进一个看样子很是气派的白色大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