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来的新娘》玄色羽衣

1、阶下囚（一） 金陵陷落，

　　南朝昭帝天启二年，林秋瑶出生在一个士大夫家庭。她父亲林直孝是会稽太守兼武威将军。或许，在许多人看来这是上天赐予她的一种福分。因为在那个四分五裂、兵革不息的年代，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真的是上天的一种眷顾。

　　但是，他们看到的只是表面。事实上，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对秋瑶来说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至少她那时不是这么想的。

　　林孝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管是在家中还是外面，他永远冷着一张脸，从秋瑶记事起就没有见他笑过一次。

　　林家家中有八个孩子，秋瑶是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女孩儿。林孝直不喜欢女儿，因为在他看来，只有男孩子才能上战场，才能为家族争的荣誉。可是女儿能干什么呢？除了哭哭啼啼一无是处。怀着这种想法，他总是对秋瑶爱答不理，好像她是一个他最不能容忍的错误一样，每当看到女儿就会让他烦躁不已。

　　那时秋瑶还很小，大概六七岁的样子，也并不懂得父亲对自己的嫌恶。她总是拿着风车，跑到父亲面前让他看，因为那是自己亲手做得。

　　这或许是出于一种，小孩儿急于让大人肯定的心里，亦或许是别的什么吧。但是，秋瑶的期望并没有实现，林孝直很厌烦的瞧了瞧女儿，粗鲁的将她推到一边，然后粗声粗气的唤来了奶娘，责备她不好好看着秋瑶，让她到处乱跑。

　　从那次之后，秋瑶再也没有到林孝直面前去过，因为她似乎朦朦胧胧的感到，父亲不喜欢自己，她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

　　但是，秋瑶也没有跑去找母亲，试图从她那里找回一点关爱。

　　林夫人像丈夫一样对秋瑶没什么好感，不过有一点她与林孝直不同，那就是她不喜欢所有的孩子，包括秋瑶的七个哥哥。她每天从早到晚都躲在佛堂中念经，几乎从来不踏出房门半步。她也不喜欢林孝直，每次和他说话总是不超过三句，或者干脆用沉默对待。

　　生长在这样一个家庭中，秋瑶从来不知道父母关爱是什么。大部分时间她都独自一个人待着，或者跟奶娘呆着。

　　奶娘虽然对秋瑶关怀备至，但是秋瑶总觉得这里面不免带着曲意逢迎的嫌疑。有时候，秋瑶甚至知道她是故意在人前表现出对自己的关怀的。

　　或许，秋瑶就应该自暴自弃的活着，或者是胆怯懦弱的过日子。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养成了一种倔强，好反抗的个性。大概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要想在这个家族中活下去，必须学会自己独立解决问题。

　　不过，虽然童年和少年时代过得不怎么样，但是有一件事是让秋瑶颇为感激父亲的，那就是他让秋瑶也和哥哥们一起念书。秋瑶不知道，这是出于父亲好面子的心态，还是他从心里上觉得女子应该读书，反正她是得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秋瑶觉得念书的这段日子里，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这短暂的时光里，秋瑶读了很多书，也长了些许见识。透过书本，她第一次觉得，外面的世界是美的，是宽广的，在此之前她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秋瑶幼小的心灵中渐渐形成了一个隐秘的愿望。她渴望出去看一看。但秋瑶知道，这只是个愿望而已，因为父亲是不会同意的，毕竟女子再未出嫁前是绝对不能够抛头露面的。

　　一转眼，秋瑶十六岁了，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最先发现这一变化的是林夫人。

　　那天一早，秋瑶像往常一样到佛堂给母亲请安。母亲看到秋瑶，先是楞了一下，接着面带淡淡的微笑走向她，细细的打量着。

　　秋瑶从未受过母亲这般爱抚，她怔怔的盯着母亲。

　　外面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摆动着，就像秋瑶此刻那颗受宠若惊的心。

　　那天晚上，林夫人破天荒的来到了丈夫的书房，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

　　很快，就有媒人上门提亲了。

　　原来，林夫人无意间看到了女儿的成长，她觉得到这个年纪，是该嫁人的时候了。于是，她亲自去同丈夫商量秋瑶的婚事。

　　可能林孝直也觉得，一个年满十六岁的姑娘是到了嫁人的时候了，所以他们很快的达成了一致。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似乎并不是非常的顺利。在众多的求婚者中，林孝直和夫人各自挑出了他们认为出类拔萃的青年才俊。

　　这两人中，一个是当朝大将军王术之子，王丕；另一个是卫尚书之子，卫子良。

　　这里面，林孝直最中意的是大将军之子王丕。他觉得，男儿志在四方，就应该金戈铁马，保卫国家，为家族争得荣耀，而王丕现任虎贲校尉，正是他心目中那种极有发展前途的青年。

　　可林夫人似乎不是这样想的，她当初听从父亲的建议嫁给了一身草莽的林孝直。他虽然精通书史，但是他更感兴趣的是打仗，对什么诗词歌赋根本不屑一顾。

　　林夫人正好与他相反，她热爱诗词，而且思维敏捷，一盏茶的功夫就可倾注千言。她有一颗细腻敏感的女儿心，渴望找到一个知她懂她的男子。但是，嫁给林孝直后，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个性，让她大失所望。

　　大概是自己经历过这样的苦楚，所以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嫁一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因此，能言善辩，才华横溢的儒生卫子良就成了她喜欢的女婿人选。

　　夫妻二人各行其是，自作主张，似乎谁也没有问过秋瑶的意见，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女儿的想法。

　　说实在的，这两个人，秋瑶一个也不喜欢。从小养成的独立的个性，让她觉得嫁人是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既然要选择，就要选自己喜欢的人。这两个人可能都是优秀的人，但他们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秋瑶从心底里是反感的。

　　所以，林孝直找秋瑶谈这件事的时候，秋瑶提出了与他们完全不同的想法。

　　“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她低着头，有些胆怯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林孝直一脸吃惊的听完女儿的话，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他也许万万没想到，平时这个自己不怎么在意的女儿居然会提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而后，他脸一沉，粗暴的喊道：“胡说！自古婚事有父母做主，你一个小孩子家懂得什么？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我就通知王家下聘礼！”

　　秋瑶知道父亲向来说话威严，从来没人敢反抗他。但是，这回她不能沉默了。她绝对不能容忍自己像是一件礼物一样被随便送来送去。

　　她跪在书房前，希望通过这种无声的抗议，请父亲收回成命。

　　此时正值盛夏时节，太阳热辣辣的烤着秋瑶的后背和头顶，汗水就想雨水一样从她的额头滴下来。

　　秋瑶抬头沉重的望了望天，觉得自己此时如同身在炼狱中烘烤，完全看不到希望。

　　这期间，林夫人来过两三次，她劝秋瑶不要再做无谓的抗争了。她说，她早就知道林孝直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以前她还不太确信，还对他抱有一丝希望，但是从他不顾自己的意见硬要将女儿嫁给王家，她这才彻彻底底的认清林孝直的真面目。

　　尽管母亲说的是气话，但是有一点她说的很对，林孝直的确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秋瑶在炎日里一连跪了五个时辰，原以为他会看在自己是他亲生骨肉的份儿上，会做一些让步。

　　但是，事实证明，秋瑶和母亲一样的天真，林孝直不但没有让步，甚至都没有出来看她一眼。

　　烈日的烘烤和体力不支，让秋瑶跪了五个时辰后，便摊到在地，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在床边坐着抹眼泪。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秋瑶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理解她这么年来为什么总是待着佛堂了。

　　一个女子用她的所有青春年华对着一个不懂得自己的人，这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啊。她同情的拉了拉母亲的手，他们就这么四目相对着，用啜泣搅乱了宁静的夜晚。

　　秋瑶记得私塾的师傅曾经说过一句话，任何事情不到最后一刻都不应该放弃。或许，她的命运是早已注定的，但是相比默然忍受着既定的命运，还不如最后再抗争一次。

　　秋瑶用绝食的法子跟父亲对抗。然而，这除了让她对父亲更加心寒外，没有丝毫帮助。

　　以秋瑶对父亲行事的了解，她知道父亲是吃了称砣铁了心。

　　林孝直怒气冲冲的告诉秋瑶，除非她死了，否则只要秋瑶还有一口气，就是抬也要将她抬上花轿。

　　从父亲冷酷无情的眼神中，秋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看来是她是太高估了自己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了，和父亲的权威比起来，牺牲任何东西都是值得的。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运，秋瑶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渺小无力。以前，她总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任何问题。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其实有些事情自己根本就是无能为力的。

　　很快王家的聘礼摆满了整个前厅，家中也开始忙着布置起喜堂来。看着家丁侍女们欢欢喜喜，忙忙碌碌的样子，秋瑶觉得讽刺的很。

　　好像每个人都很开心，除了当事人。林夫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对一切都不闻不问，整天躲在佛堂中念经打坐。

　　她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坚持，或者她根本就没有坚持过。

　　秋瑶回到房中刚坐下，喜娘就送来了喜服和首饰，并满脸堆笑的赞叹着秋瑶的好福气。

　　她说，她做了多年的喜娘，王大将军的彩礼是最阔绰的。

　　秋瑶勉强笑了笑，是啊，这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吧！她反抗过，但一切都枉然。

　　随着婚期的临近，父亲对秋瑶的看管也日渐严起来了，他派了四五个丫头，名义上是照顾她的起居，其实是在暗中监视她。

　　林孝直对女儿不放心，怕她在出嫁前干出什么事情，让他丢脸。

　　不过，对于这一点，他大可放心，因为秋瑶根本就不会干什么。因为，她已经死心了。她觉得与其这样寻死腻活的，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接受，说不定这对自己来说还是一条出路。

　　然而，事情突然急转直下。因为前秦军队突然联合氐族合力南下，六十万大军很快逼近了昉头，与金陵城只有一水之隔了。

　　这两天城中人心惶惶，林孝直接到命令已经去前线了，几个哥哥也走了。

　　在现在这种危急关头，没有人关心秋瑶的婚事了，此事就自然被暂时搁置在一边了。自从几个儿子走后，林夫人日夜跪在佛堂中祷告，希望他们可以平安回来。

　　秋瑶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心中很不是滋味。数日过去了，前方一点消息也没有，金陵城里谣言四起，人们都在传说金陵要完了。

　　婚事的搁置让秋瑶着实欢喜了几天，可是随着战事的吃紧，她就再也高兴不起来了。她开始担心父亲和哥哥们的安慰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她提心吊胆，真怕会有不好的消息传来。

　　可是，她又期待着有消息传来，至少让她们知道他们是平安的。

　　也许直到此刻，秋瑶才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血浓于水。或许，她心中还是有些恨父亲的，但和他的生命比起来，那些恨又算得了什么呢？

　　战争只打了半个月，南朝军队便全线崩溃了。如今，南朝唯一还在的就是金陵。南朝军队决心奋力抵抗，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这最后的防线。

　　但是前秦和氐族的铁骑还是攻陷了金陵城。林孝直和五个哥哥战死，剩下两个儿子不知生死。林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当场昏了过去，当晚就去世了。

　　现在这个家里就剩下秋瑶一个人了，她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恐惧过。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说，这个年纪本应该是无忧无虑，享受父母疼爱的年纪，可是可怕的战争却让她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秋瑶痛恨它，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要发动战争，难道弱肉强食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吗？

　　敌军已经兵临城下了，奶娘劝秋瑶赶快离开，因为这帮人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的。

　　她们打好了包袱，趁着夜色逃离了这里。但是，很不幸，她们居然在半路中遇到了氐族的骑兵，奶娘为了保护秋瑶先走让他们一刀杀了。

　　秋瑶惊慌的往前逃，可还没跑出几步远就被氐族铁骑围了起来，他们手握利刃一脸狞笑的盯着秋瑶，借着火光，她觉得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然后那个听话的人拍马赶来，一把将秋瑶抱起横放在马背上，向前疾驰而去。秋瑶在马背上惊恐的叫喊着，挣扎着，透过模糊的眼睛看到金陵城淹没在一片火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