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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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问司马懿怎么忽然就出山了。司马懿眉眼弯弯，笑道：“大人又派了人来，这次那位眼线大人不躲躲藏藏的了，直接用鼻孔对着躺在床上犯了麻痹病的在下说‘主人这次发话了，若复盘桓，便收之，所以大人你就看着办吧’。”
曹丕惊讶不已，问道：“这是哪个，口才这般好！”说罢，忍不住哈哈大笑。
两个人对坐在榻上，桌上摆着一盘棋。门敞着，暮春温暖的风悠悠地吹进来，混合着春夏交替之际的那种清新与愉悦，还有才倒掉的洗澡水里草叶和浆果散发的幽香。
司马懿微笑着道：“后来在下应邀去府邸报道。”“可是大人还没回许都啊。”曹丕疑惑地蹙起了眉问道。他才刚洗过的长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晶莹的水珠滴在身下的席上，留下一块块乌黑的水迹。
司马懿问：“公子才洗了澡，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别乏了。”曹丕摆摆手，道：“你别岔开话题，是谁唤你入府的？”
司马懿微微垂下了睫毛，微笑依旧，曹丕觉得他在犹豫，在斟酌应该如何开口。司马懿略顿了顿，说道：“眼线确实是司空大人派出的，但是进了府邸，在下却被引到了小公子那里。”曹丕心下一紧，不禁脱口而出：“仲达见了仓舒？”司马懿抬起眼来，他脸上带着笑，但目光里却并没有笑意，道：“是的。”
“这是……司空大人的意思？”曹丕问，他的心头莫名地掠过一阵难过。司马懿捕捉到了他垂下眼帘之前眼里一闪而过的悲伤，心中一动，但是他依旧面不改色，从容淡定，道：“仲达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后面其实不是这样？”
司马懿这次眼里也含了笑意：“后面发现却是两批人马。司空大人逼在下出山没错，但小公子是自己邀请仲达的。”曹丕心头阴霾陡散，却还是搞不清楚状况：“这更糊涂了，仓舒与仲达兄素无交往，为何会主动邀请仲达？”
司马懿凝视着曹丕的眼睛道：“小公子是让仲达来找公子的。”
曹丕心头一跳，他没想到曹冲居然知道他和司马懿的关系。
曹冲果然是一个天才。曹操一直把他当作心头肉，每次打仗回来最大的安慰就是看到曹冲向他甜甜的微笑，表现出远远超出他年龄的惊人才智。曹冲虽然甚得父亲欢心，却从不骄横，相反还十分谦和亲切，对所有人都很好，包括那些低贱的下人。在这些方面，他超出曹丕和曹植太多。曹丕和曹植多少都有一些贵公子的架子，对那些粗手大脚、目不识丁的下人不免心生轻蔑，而曹冲对下人特别好，有时甚至放下身段为下人求情。曹冲的人气在府邸里是最高的，无论是谁都喜欢他，也包括曹丕的母亲卞夫人。
曹丕内心升腾起不安，毕竟他是背着父亲勾搭司马懿的，尽管知道仓舒为人善良，但还是难免不自在，立刻思索应该怎么解释自己与司马懿认识的事情。司马懿看出了曹丕的心思，看他紧张得脸色有些发白，不禁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公子放心，”他温柔地看着曹丕的眼睛，轻轻道，“小公子见了我的第一句话就是——”
“司马仲达果然不凡，今天仓舒听闻司空大人终于请得司马大人出山，便想拜托司马大人为仓舒那在南皮的兄长带一件东西过去。”曹冲靠在卧榻上轻松地微笑，但是司马懿看得出来他病得很重，脸色很差，眼睛却非同寻常的亮……这不是好兆头。司马懿虽然整日里“发麻痹病”，但是耳目聪明。他也听说了曹操最看重的这个儿子已经病了很久。还病得很怪。他会发病，发病的样子很诡异，最好的太医对此都束手无策，当然如果华佗没有被他的父亲杀掉，这个孩子是一定可以闯过这一关的。
但是，世上没有如果。
司马懿向曹冲行礼，曹冲想还礼，但是实在是病弱，撑了半天也无法坐直，最后只能点点头表示回礼了。司马懿当时也很紧张，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不动声色的，他问道：“麻烦不敢当，只是在下和二公子并不相熟。”
曹冲没有立刻回答他。司马懿没有抬头看他，但能想象的到，他一定在微笑，睿智的、暧昧的。这是聪明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就像他一直称呼曹丕为“周公子”一样。
司马懿的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就听曹冲说道：“不疑，把丝绸交给司马大人吧。”
一位沉静的白衣少年将一块折叠起来的雪白丝绸交给了司马懿。
“丝绸……”曹丕沉吟着，他看着司马懿：“你看过了？”
司马懿笑着摇头。他从广袖中取出一块丝绸，交给曹丕。
曹丕没有接，转眼看向门帘，道：“你帮我看吧。”
司马懿愣了一下，笑容凝固在唇边。他没有想到曹丕会直接这么说，而曹丕却是一副很自然的样子。于是，司马懿轻轻地展开丝绸。
“只有三个字，”司马懿又没想到，但是烛光中，雪白的丝绸上，那三个字非常清晰。
“哦？”曹丕看向司马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小公子写的三个字是——‘周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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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都，当年曹操带着汉献帝来到的城市，经过二十年的扩建，已经开始拥有一种帝都的气派。但是曹丕还是更喜欢洛阳——那座真正的皇城：已成残垣断壁的古老城墙、荒芜的已成废墟的宫殿、温暖湿润的气候好像氤氲在空气中那些死在这座城市的灵魂的眼泪，它饱经战火兵燹，如今残破衰颓，“宫室烧尽，街陌荒芜”。但是它依旧舒展、磅礴——每一寸土地都写满了历史，每一处景致都埋藏着一段深邃的缅怀，好像历史的叹息。这是皇城的气魄，亦是古城的积淀。
相比之下，许都就好像一座小小的军事基地，地势极好，三面环山，作为繁华的都城却略显拥挤——尤其是里面还挤着一批思想境域特别宽广的文人雅士。小小的许都显然无法禁锢他们包罗万象的思想。他们无需大声，言论就肆无忌惮地飞扬在这座小小城池的上空。
小时尔尔的孔融在家中大宴宾客，酒一喝多，讲话就肆无忌惮，话题更是无所不至。而他的铁杆粉丝就是他的职业拉拉队，孔融说一句，他们用更大的声音吼一句，生怕别人听不明白那些吓死人的言论。
孔融喝得舌头打结，道：“当年的董卓老儿，要巴结我，我说，你算什么，做臣子的没有个做臣子的样子，你要是好好的效忠皇上，我就理你，因为，我从来不和那些乱臣贼子多说一句！”
席间宾客无不齐声喝彩。孔融笑得眼睛都没了，一仰头又是一口酒。
宾客中有人说：“大人何不再说说，武王伐纣的故事？”一面互相暗暗使着眼色，怪笑不已。孔融已经醉得快要昏死过去，却依旧装得非常正派地道：“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以今度之，想当然尔。”坐下无不前仰后合地狂笑，尽管他们每天都要求孔融说一遍这个笑话。
武王打败商纣，却把虏获的第一美女赏给了弟弟——这种行为，谁能信服？这不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吗？背后的一切实在太过丑恶。当然重点是，这所谓的“典故”和近几年来最大的花边新闻——曹丕娶甄姬的故事，竟然那么得吻合。
这时，座上传来一阵骚动，就见一个少年似乎很激动，而陪着他来的人则正把他往外劝。两人都披着长袍，戴着风帽，将脸遮住了大半。
宾客们感到了一种异样，顿时都不说话了。有人和孔融说了几句，孔融立刻挥挥手：“今儿喝得也差不多了，大家就散了吧，我也乏了。”看了一眼离去的两个人，倒头直接四仰八叉地仰倒在坐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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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被杨修拉出了孔融府邸。曹植激动地说：“太过分了 ！这是在讽刺父亲与子桓哥啊！还侮辱了二嫂的清白！”
杨修额头几道黑线，摇头苦笑道：“公子，不是你说仰慕孔文举已久，要来瞻仰他的风采的？
曹植白皙的小脸涨得发红，正要解释，杨修摇了摇手，让他先别说，因为他看到了走过来的何晏。
曹植回头，看见了名满许都的“傅粉何郎”何晏——眉目如画，穿一袭蓝底白色花样的深衣，显得格外风流文雅。他的笑容俊美艳丽，却带着一种盛气临人的高傲，问道：“四公子为何来这里？”
因为很久没见，曹植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是非常欣喜的，但是发现他态度莫名的倨傲，便也有些不舒服，又听他这样咄咄逼人地发问，不禁心中有气：“平叔，你才是，你有多久没回来看尹夫人了？上次司空大人走的时候还念叨你来着。”
何晏依旧是那副招人打的嘴脸，道：“平叔本来就是何家的人，如果总是贸然拜访曹府，才不成礼仪吧。再说四公子又从来没有下帖子请过平叔。”
曹植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个从小一起玩大的曹家养子何晏，忽然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客人的样子，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清脆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愣了一下，惊喜地叫出来：“子桓哥，你回来啦！”
何晏欠揍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浑身骄傲与锋芒的光芒宛若被吹灭的蜡烛，一下子就黯淡下来。曹丕迎着阳光而来，何晏看得很清晰——他无论身材、容貌与气度都更加成熟了，渐渐脱去了少年的稚嫩，以往萦绕在眉宇间的忧郁也淡了许多；阳光中，他身姿挺拔，驾马的姿势非常熟练潇洒；他春衫飘飘，风度翩翩，唇边带着淡淡的微笑，眼睛微微眯起来，眼神柔和地看着他们……何晏觉得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让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这就是曹丕对他的魔力。曹丕一来，他就完全变成了一个木偶，控制他情绪的细线全部掌握在曹丕的手中。
曹丕在马上对两人说道：“都回府吧，今天正好大家都在，司空大人很快就要凯旋了，大家也正好可以商议一下为大人接风的事情。”
曹植和杨修都是骑马来的，仆人已经将他们的马儿牵过来了。曹植跃身上马，姿势娴熟。曹丕策马过去，略蹙着眉头对他小声道：“子建，你以后少来这种地方，”他望了曹植身后的杨修一眼，又低声道，“别以为换了一身衣服别人就不知道你来过。”曹植低下头，讪讪应诺。
何晏没有骑马来，于是曹丕策马到他身前，俯下身向他伸过手去，何晏不自主地立刻将手伸过去……何晏坐在曹丕的身后，他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触碰曹丕，只听曹丕道：“抓紧了。”就策马飞驰出去！而身后的曹植也大喊着策马追过来……春风习习马蹄轻，这是曹家兄弟的游戏。何晏紧紧地抱住曹丕，他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怀念的，也令人流泪的味道。
驰骋的骏马上，风很大。他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第8章 第七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