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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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春风拂面，一片开阔的碧绿草原，一望无垠，模糊的边际似乎接着蓝天。而那最清澈的蓝天就在曹丕的头顶上。洁白的云缓缓从他头顶飘过，他感到有雨珠滴落在他的头上。
下雨了吗？他抬头看天，那朵云还在悠闲地飘着，却再也没有雨珠滴落。他忽然感到，那是云朵在和他打招呼。
童话的世界。
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叫他：“丕儿，丕儿快来，大哥在这儿。”
果然，他看到了曹昂的笑脸——爽朗、明快，好像最温暖的阳光。
幼小的他跌跌撞撞地向曹昂跑过去，伸出小手，抚上曹昂的脸，他不知道触感是什么，但他感到有液体从脸上流下来。
曹昂微笑着说：“丕儿哭吧，在大哥这儿哭不要紧，哭了心里就舒服了。”曹丕小嘴一扁，准备撞入曹昂的怀抱中。可是，曹昂却忽然消失了。
背影，曹昂的背影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如墨的长发随风飞扬，他好像在笑着叫他：“丕儿快来啊，丕儿快来。”曹丕盯着翻飞的马蹄，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头晕目眩。
这时，他忽然又伏在了马背上——极其的颠簸，几乎要颠碎他的内脏。他愈加头晕眼花，他不想再骑马，可是有人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几乎是挟持着他继续奔驰。曹丕回过头，后面什么都没有。他惶恐地大叫：“大哥，大哥，你在哪儿，快来救救丕儿。”
正在这时，一张腐烂的脸猛然出现在曹丕面前，正冲着曹丕咧嘴笑。曹丕看到有黑色的内脏从那张咧开的嘴里掉了出来……
曹丕惊叫。然后梦醒。他猛然从床榻上坐起来，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旁边的丫鬟吓得不轻，连忙要上前给曹丕顺气。曹丕抱着头，却挥手让她们全部下去。
好容易平静下来，曹丕这才意识到自己只是睡了午觉。他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披上外衣，想去花园里走走，才打开门，却刹住了脚。因为，他看见曹植拿着个包袱正站在门口。
曹丕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吓了一跳。“子建！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过来了？”
曹植嘟着嘴，还是一副小孩子的样子：“子桓哥，你都多久没见到子建了！子建在许都可无聊了。”曹丕微蹙眉头：“可是，司空大人不是让你留在许都吗？”曹植抱着包袱冲曹丕眨眨眼，笑道：“我是一个人偷偷来的。”曹丕摇头叹息，道：“我这儿也没有什么好玩的，你来了也是无聊。”曹植立刻摇头，一双桃花眼笑得像月牙，道：“和子桓哥在一起就好，怎么样都不会无聊。”
曹丕仰头看天。
正值春天，百花盛开，而曹丕种下的柳树也抽出了嫩芽。甄姬穿着如雪的轻衣，乌黑的长发委地，正把玩一朵牡丹，而曹丕和曹植在她身边下弹棋。曹植兴奋得满脸通红，边下棋，边和曹丕说着许都的情况：卞夫人总是管教他，不让他游玩；曹彰也被派去戍守边城了，当然就算他在家，他的爱好也和曹植完全不同；何晏现在越来越自恋了，当然他的美貌已经迷倒了全城的少女，她们向他扔着水果。他走过的地方，总有很多少女凑到门边偷看……但是他却很颓废，过分注重打扮，酗酒，结交的名士都是以放浪形骸闻名的……
这时，曹丕站起来：“我赢了。”曹植愣愣地看着败掉的棋局，半晌大叫：“不行，刚刚我没注意！子桓哥，我们再来！” 曹丕回头冲他神秘一笑：“弹棋是肥胖者和体弱的人玩的东西，我这儿有更好的活动。”
曹植迷惘地看着曹丕的微笑——这个哥哥总是喜欢玩神秘，他猜不透他，但这不妨碍他从小就喜欢他。于是，他跟着曹丕走了。
身后的甄姬看着他们离开，自己带着丫鬟过去玩起了弹旗，喝花瓣泡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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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看着眼前的柔软的草地，听着森林草丛、灌木中窸窸窣窣的声音，兴奋地回首看着曹丕，道：“哥，太棒了！这真是绝好的打猎之处。”
含蓄的曹丕也不免有些得意，策马走到曹植面前道：“和风扇物，草浅兽肥，”他从马鞍边抽出一把精美的弓，继续道，“更兼濊貊献的良弓，燕、代进贡的名驹，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惬意的吗？”他抽出自己的弓箭，搭弓上弦，观察着草叶的动向，凝神瞄准，屏息静气，倏然射出。利箭嗖地一声，直扎进前面的一丛草中，只听的草间传来“扑通”一声，然后是挣扎的声音，竟是射中了！
曹植立刻策马过去，跳下马，弯下腰，从草丛中提着两只长耳朵起来，冲曹丕笑喊：“哥，是个肥兔子！”
两人打了半日的猎，收获颇丰，满载而归。归去的路上，并辔踽踽而行，柔和的春风习习，吹着两人年轻的面庞。十四岁的曹植感叹道：“子桓哥，我不回去了，就这样一直跟着你好了，以后你分子建一口吃的，出去玩的时候，子建是你的跟班，可好？”
曹丕立刻摇头，十分冷静地分析道：“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还当我的跟班？倒是个需要主人照顾的跟班才是吧。更何况你还吃的多。”
曹植气道：“不啊，子建也不是白吃白喝啊，子建可以帮子桓哥种柳树、甘蔗还有迷迭香！子桓哥，这样可行？”
曹丕于是终于松口，笑道：“这样还差不多。”
曹植又道：“空闲的时候，子建再帮子桓哥整理诗集和文章，做个注什么的，可好？”曹丕摇头道：“不好，子建有才华，还是多写点文章，实在闲的慌再帮司空大人整理整理，拙作就不劳子建操心了。”
曹植于是做出一副泫然状，道：“子桓哥可是嫌弃子建没有水平注解大作？”
曹丕认真地点头：“是啊。”曹植于是随手折下一截树枝，表示要和曹丕拼了。曹丕也折下一截树枝……两个人满马背的兔子、獐子被颠下来不少……曹丕的剑法稍好些，但是曹植有着一股壮士的气势……两人笑着，打得难舍难分。直到日暮西山，于是两人索性不回去，直接在林间烧烤起来。香气四溢，曹丕烤着肉，曹植垂着涎。
两人吃着美味，曹植心情好了，便又絮叨八卦：“冲儿身体又不好了，环夫人急坏了，请了好多太医调养。可是太医们却说冲儿病得奇怪。”曹丕看着手上的烤兔腿，刚刚金黄油亮，便将它递给曹植，曹植立刻接过来愉快地大快朵颐。他咬着兔腿肉，继续刚才的话题：“还有，有人说，父亲的厢房每到月圆之夜，会有嫦娥跳舞。”
曹丕笑着看向曹植：“那我的好弟弟为啥不把嫦娥追到手呢？整日里说‘美女妖且闲’的，思慕着神仙美女，现在嫦娥每月下凡，倒放着不闻不问了。”
于是脸红的曹植又要和曹丕打架，嘴里嚷着：“无论怎么样的嫦娥都比不上二嫂！”曹丕惋惜道：“可惜你嫂子家的妹妹太小，而且远不及她美貌。”曹植于是又别扭地道：“子建说过了，要一直跟着子桓哥，才不要娶妻。”
曹丕眼神温柔地看着曹植。火光中，曹植的小脸红扑扑的，一双漂亮的眼睛就如汪着春水。不用多长时间，他就会成为所有少女梦中的少年郎，而他对自己的依恋又能持续多久呢？
记得自己当年经历曹昂的死亡之后，在床上瑟缩了一个多月。他拒绝接触一切的人，包括曹操和卞夫人。但是当时才三岁的曹植非要过来和他玩。卞夫人哄着要把他抱开，他哭得天崩地裂。最后，只得变成了曹丕阴郁地缩在床头，而曹植天真无邪、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尾。曹丕的身体一直在轻轻发抖，心里是阴郁的绝望，他第一次知道人的生命居然那么脆弱——曹昂，那么强大的存在，就在他面前陨灭了……他盯着曹植，而曹植亦盯着他。阴郁脆弱的目光撞上天真无邪的目光，曹植扭着屁股向曹丕爬过去。曹丕往后缩，后来曹植越爬越近，只得推开他，但手接触到曹植软软的身体时，曹植却忽然咯咯地笑了，伸开胖胖的手臂道：“抱抱，抱抱。”
曹丕愣愣地看着他，情不自禁地张开手臂。曹植撞进了他的怀抱，他拥住他幼小柔软的身体的时候，忽然平静了下来。怀中的也是生命。生命虽然脆弱，但生命也异常的美丽。而它的脆弱正构成了它的美丽——曹昂用脆弱的生命守护了他和曹植美丽鲜嫩的生命。
生命的强大在于它们可以相互守护，共筑璀璨。尽管短促却能延续。并且，魂而有灵，无不之也。
当晚，曹丕骑着马，抱着呼呼大睡的曹植，牵着他的马，走在如雪的月色中。今天恰好是满月，曹丕仰望月亮，那个传说中的嫦娥会不会又在婆娑起舞？
作者有话说第6章 第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