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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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时代，张绣并不算聪明。但是就算不聪明，他也知道自己最好年连征战在外，最好不要回来，像现在这样出现在朝堂之上。
可是曹操这次打败了乌桓，心情特别好，非要让他回来好好休息放松一段时间。张绣恨不得闭上眼睛糊自己一嘴巴豆，让自己腹泻得不能动弹，拖拖拉拉地赖在曹操大部队的后面，以便乘机滞留，不回来。
可是，很可惜，他没有找到药效好的巴豆。而且，更可怕的是，他一回来就到了曹家新迁的大本营——邺城。
然后，他必然要去拜见曹操，还有一个比起曹操，他更怕见到的人——曹丕。
其实，严格来说，他和曹丕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过节，就算宛城之夜……但是，曹操都原谅他了，曹丕又为何还要记恨他呢？更何况……
但是，张绣的直觉就是不要见到曹丕为好。曾经，偶尔的，他跟在曹操身后，远远地见到过曹丕。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但是一见到他，目光就像糨糊，死死地黏在他的身上。
那道目光非常阴冷，让张绣如芒在身，很不舒服。
张绣处境的可悲之处在于他无从反抗，更无法找人倾诉。每次，当他可怜巴巴地将目光投向他以前的救命稻草贾诩的时候，他都只是冷淡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这次他一回来就找贾诩。贾诩不想和他多聊，但也不好直接撵他，只好说自己身体微恙，需要休息，不过他这几年真的瘦到弱不禁风。张绣一下子就相信了，关心地问他：“贾先生，我到认识一个特别好的太医，要不要给您推荐推荐。”
“宣威侯客气了。贾某只要休息静养就可以了。”贾诩的唇边是浅淡的微笑，他瞳人的颜色很浅，在阳光中微微眯起来，看起来确实有些困倦。
张绣知道这位贾先生看似和气，但其实脾性最大，让你走，你就不能留。他乖乖地站起来，向门口走了几步，然后站定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回过头来，望着贾诩，问道：
“贾先生，这次绣回来，是不是终于还是躲不过了？”
贾诩默默地看着他，唇边没有微笑，目光渐渐变得很冷。隔了一会儿，他说道：“宣威侯，文和一直都认为文和在董卓死后的命，都是借来的。”
张绣和以往无数次一样，瞬间又感到一种醍醐灌顶的清明：自从投降了曹操，虽然加官进爵不断，但他的心理负担一直那么重。他杀了曹操的亲儿子，但曹操对他依旧那样亲热——这种不正常的亲昵让他害怕。他常常幻想曹操于瞬间勃然变色，挥手就能轻易地将他一家当菜瓜切了。自从投降以来，他在沙场上表现得格外英勇，立了无数战功，因为他总是豁出命地冲锋陷阵，以为也许自己战死沙场就可以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贾诩本想住口，但想了想，还是又加了一句：“能保一家老小已然不易，又何必再怜惜自己的性命？”
张绣忽然有种流泪的冲动，他向贾诩深深地施了一礼，贾诩仍然坐着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们都懂得，这一面也许就是永诀。
贾诩已经用他的智慧帮自己多活了宛城之战后的那么多年，帮助他抵抗了曹操的复仇之心，成功地让他在袁绍与曹操两强的夹缝中生存……张绣是个知足的人，他虽然不聪明，但他知道应该怎么依靠聪明人在乱世中保全自己的生命、活得有点样子。甚至，有时，他甘愿被聪明人利用。
现在，他的女儿嫁给了曹操的儿子，他又有儿子可以承袭他的位置，那么，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张绣就这么怀着一颗坦然的心与曹丕见了面。
那是在曹操府邸举行的一场宴会，曹操的很多干将与谋士都参加了。张绣坐在上首，他旁边的坐席原来一直空着。他微微有些奇怪，正在这时，他感到有人在他身边落座了，他还没来得急转头去看，就听上首的曹操对他笑道：“宣威侯，今日就让犬子子桓陪你喝几杯。”
子桓，曹子桓。
虽然张绣有准备，但是也没料到一切来得这样快。他的心脏先是漏跳了一拍，继而开始跳得很快。就听身边的人对他道：“子桓久仰宣威大人，今天得见，实属荣幸。”这种彬彬有礼的客套让张绣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转过脸去，果然看见了曹丕。曹丕的唇边挂着微笑，举起酒杯，主动轻轻碰了碰他的酒杯。张绣恨不得立刻扔掉酒杯走掉，他从没看见过这么怨毒的微笑——曹丕的目光就像猝了毒的匕首那样，直刺他的心脏。
曹丕为张绣布菜。他动作温柔，语言也亲切，但是他的目光依旧……天呐，曹家的人多么可怕！
酒过三巡，曹操微醺，仍旧不忘嘱咐曹丕道：“宣威侯是我最满意的将军，你今天得帮我招待好他。”
张绣看见坐在他对面的荀彧微微蹙起了眉头，目光流露出担忧之色；而位于斜对面的贾诩还是目光冷冷的，别人向他敬酒他只是淡淡地笑，不变的浅酌慢饮。他的目光间或地扫向他们，张绣望着他苦笑，但是他觉得他曾经军师的目光更多地落在了他身边的曹丕身上。
那天晚上，曹操喝得很多，好像想忘却什么似的，下面人自然不敢拂了丞相大人的兴致，于是只能跟着喝。所以最后很多人都喝多了。来敬宣威侯酒的人很多，张绣每一个人都不敢拒绝，他觉得头很痛，但是意识还是清醒的。忽然，他的肩头感到一沉，原来是曹丕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
“啊……公子是喝多了吗？”张绣慌张地问，他躲避着曹丕的目光。但曹丕将脸凑到他面前，鼻尖点着他的，让他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张绣看见曹丕的目光不似方才阴冷，反而透出笑意，正诧异间，就听他轻轻说道：“将军知道吗，曹丕现在还能梦到大哥。”
是的，曹丕是在笑——眯着眼睛笑，牙齿洁白整齐，面颊因为酒气略略泛着红色——很治愈的笑容，但是这幅笑容让张绣的一颗心直直地坠落下去。他的胸腔仿佛忽然裂开了一个望不见底的深渊，他那颗收缩的心脏就像石头陡然笔直地坠落。
然后，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一阵乱七八糟的杯盘落地的声音过后，张绣面前的几案完全被掀翻，杯盏翻到在地，酒流出来，在地砖上流出一滩污迹，食物凌乱肮脏地撒在地上。张绣只觉得眼前一黑，颈间一凉，再看时，自己已经倒在肮脏的散落了食物和酒的地上。而曹丕跨坐在他身上，手中的匕首死死地抵住他的脖子。
他现在的面色才是真实的，他瞬间扯下了所有的面具：温柔的、波澜不惊的、笑容满面的——现在他的表情才能真真切切地能够配合他可怕的眼神——这才是真正的他。
众人嗔目结舌地看着面前的一切，所有人回过神来立刻都去看端坐在上首的曹操。
可曹操就像没看到一般，只是用手揉着太阳穴，眼睛垂落，盯着面前的酒杯，面无表情。
荀彧的面色一下子就变了；贾诩的目光变得更加冷，他悄悄起身，弓着背，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大厅。
曹丕最终还是没能当场杀掉张绣。他被人拉开的时候，在大叫：“你杀了我的大哥！你凭什么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
曹操可能严厉地斥责他了，但是他已完全记不得了。他当时注意不到，他只是一直在说，对张绣说。
他说，我到现在还能梦见大哥。他说，他死得真的很惨。他说，大哥不应该那么早死掉的。他说，如果大哥没有死，该多好，你知道吗……
后来，曹丕在府邸里闭门不出两日，这期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曹植本来想立刻赶去探望的，但是杨修拦住了他。杨修直接劝道：“二公子为人心机太深，公子单纯善良，不可与他走得太近。”
曹植觉得杨修的建议匪夷所思，立刻生气道：“德祖，你是聪明人，可是你这么说二哥，无凭无据，我却不能认同！“说着拂袖便要负气离去。
杨修立刻拉住他的袖子，正色道：“公子，你难道没有听说吗，小公子死得有些蹊跷，那个周不疑又一直被二公子囚禁着，可能连丞相都没有见过几次。外面关于小公子之死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二公子偏又在前几天忽然闹出这么一场，如今宣威侯也已经几日未出府邸了，有传言他已经自杀了。二公子这次难道不是有意作秀，让丞相觉得他特别珍视手足之情，以洗脱他在小公子之死上的嫌疑吗？”
这一番解释更是令曹植气愤不已，他大声道：“子桓哥为仓舒写了那样一篇情真意切的诔文，这难道还能有假？他前几日才与我和子文说，要珍惜手足之情，兄弟要心无芥蒂地永远在一起！”
杨修心里苦笑，但也没办法，只得转移这位四公子的注意力：“德祖确实是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是，二公子可能需要静养，故才选择了闭门谢客，四公子这么冒失地赶着过去，不是反而打扰了他吗？不如等他身体恢复了，再去探望为好。何况，最近朝堂是非甚多，有传闻说丞相要治罪孔文举。”
于是，曹植的注意力被成功地转移了，他焦急地道：“孔文举虽说言语有些不谨慎，但毕竟也是当世名士，丞相此举可能会触犯众怒啊。”
曹植不去曹丕府邸了，可是在第三日，还是出现了要拜见曹丕的人。夹着书的司马懿在曹丕的客厅中，见到了从朝歌专程赶来的吴质。
吴质面容清秀，举止倨傲，见了司马懿只是微微颔首，依旧维持鼻孔对人的孤傲姿态；司马懿微微眯起眼睛，他听过吴质与曹丕是密友的传闻。所以，当小厮要去汇报曹丕有人拜见的时候，司马懿便将书直接交给了他，看了吴质一眼，微笑道：“司马懿前来并没有什么事，只是公子那天偶然向我问起过两本书，我带来了一本，还有一本在贾文和大人那儿，劳烦你转告了。司马懿就先行告辞了。”
吴质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仿佛在说，还算有些眼色。司马懿微笑地向他行了一礼，然后跨出门槛离开。之后，他唇边的微笑渐渐收敛了，眼神转冷。他想，那个吴质也许马上就会被引进曹丕的卧室……他的内心不由自主地笼上了一层阴霾。
作者有话说第12章 第十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