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轻相慕

8、晓色云开（6） 【哦？我一

　　（6）
　　自此之后，直到秦微之再次见到欧阳飞卿，已经是几乎快要近半月之后。
　　秦微之的酒量算是很好，从前在雪中山上，先生本也是好酒之人，常常被别人的好酒收买，偶尔还会喝得微醺，惹得书塾里满是酒气味儿，活脱脱一个酒鬼的样子。可是周朔先生自恃正经的很，不允许他们喊他酒鬼。他一本正经地说：“酒鬼，说那是沉溺于酒中不可自拔，见了酒就喝，部分优劣酒品的酒囊饭袋。而好酒之人，只是追求好酒之人。人生漫漫，遇到好酒不微醺，更待何时？那岂不是浪费得很？”先生说完之后，秦微之和初七齐齐别了头不忍心再去瞧他的脸。后来秦微之总结了一下：酒鬼就是饥不择食，而好酒之人就是饥了还要择食一下的，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初七觉得总结得很好，某一天上课时给先生提了出来，于是秦微之默默地洗了那个星期的所有的碗。
　　可是秦微之喝酒的本领差不多都是那个时候学到的。雪中山里不乏好酒，本着周朔是好酒之人，也是少芳花泡酒的第一人。秦微之本就喜爱甜食，少芳花泡出来的酒滋味甘醇鲜美，喝一口而毕生难忘。于是偷偷地喝了不少这酒。一日偷一点，日积月累的，酒量也就练了出来。
　　同秦微之一道的，还有那个时候虽然看起来正派但还是仍然尚存了一丝童真的欧阳飞卿。
　　欧阳飞卿大约连这个都已经忘却了。他酿酒的本领，本是与秦微之一道从周朔那里一点一点学着起来的。酒量也是那个时候，一点一点练起来的。
　　所以那一壶酒，怎么会喝醉了秦微之呢。只是许久不曾领略到的甘醇口感，惦念了周朔先生，那个时候的秦微之心情七零八落，无奈异常。
　　但他即使喝了大半壶的少芳花酒，依旧可以说走就走，空空空就唰地飞出了欧阳府的后院，动作之熟练看得欧阳飞卿皱了皱眉。大约是在思索着是不是该把围墙再叠高了，防患于未然的好。

　　这一日算是微凉的春日里满是阳光明媚的一日。莺歌燕舞的生气得都有些过了。
　　秦微之打了个呵欠将手中的发冠递给红玉，后者接了过去，把秦微之的头发拢了一拢，顺上个冠子，笑得满意至极。
　　秦微之在她的笑声里打了个寒颤，说道：“今日风和日丽，你却笑得我发麻，师姐，这样不好不好。”
　　红玉平静地回答：“我昨夜观了星象，它们告诉我今日晦暗，不宜外出。”
　　秦微之瞪了一眼明媚绽放的太阳，很认真地说：“师姐，你的常识越发地退化了。”
　　红玉噎了一噎。

　　但是后来，事实证明今日的确晦暗得很，不适合外出，尤其不适合他秦微之外出。

　　本是个好吃懒做之日，秦微之却一大早被西铭帝唤了去，还好这秦府当年修得离皇宫较近，也就忍了被扰好梦的气。原是那番邦进贡了新的玩意儿，西铭帝晓得秦微之好动又喜爱这些，便喊了他来。
　　从宫门通往御花园的路有点儿漫长，就算是到了御花园的头，还要到里方的碧池旁，走得人都瞌睡了起来。不想本瞌睡着，却猛地被一声叫唤给惊醒。秦微之睁开眼睛的刹那，一团白色的物体就扑着朝他滚了过来。
　　哎呦妈。
　　秦微之奋力地想要避开它，不料那物似乎是看透了秦微之即将所做一般，用尽了力道朝他偏去的方向扑得更猛。就在秦微之的脸即将被那白色团物沉重地抚摸上之时，他被一只手臂拽着跌进了某一片温热里，随即被带到了更远的一方，避过了那一击。
　　然后响起来西铭帝的声音：“快把那畜生给孤抓了。”他的嗓音顿了顿，旋即问道，“少游，你伤着没有？有没有事儿？”
　　秦微之捧着一团胆战心惊的心脏，抬头朝那手臂的主人看去，看到的却是那张清冷异常的脸。欧阳飞卿勒着他的身体，皱着眉看着他。
　　不过一秒，欧阳飞卿抬起眼眸将秦微之的身体端正了，双手埋袖，对西铭帝的方向躬了一躬，说道：“陛下万岁，臣来得迟了。”
　　秦微之也回过了神，拢了拢被那团白色不明物扒乱的衣服，说道：“陛下受惊了，草民无事。”
　　西铭帝皱了眉看一眼被擒的某物，无奈道：“都免了吧。本是想喊了你们来，观赏新品种宠犬，据说这禽兽温顺得很，今日却不知发了什么疯，竟攻击起人来，险些伤了你们。”
　　秦微之想起红玉所说的“今日晦暗”，又遇上方才之事，用眼角瞄了瞄一旁的欧阳飞卿一张毫无表情面瘫的脸，霎时觉得今日何止是晦暗，这晦暗得都快要过不下去了罢。
　　那一边白色的宠物被饲养员捉住，被抱在手里，喉咙里呜咽出声，白色的绒毛极长，眼球咕噜噜地转着，分明是乖巧得很，哪有一点刚才张扬跋扈的摸样。
　　秦微之接话道：“或许是它们宗族里与众不同的迎客之礼也说不定。”
　　一旁的欧阳飞卿侧目看了那团白色两眼。
　　西铭帝瞅了眼秦微之的脸，说道：“该炖了吃么。”
　　饲养官手里的那团白色抖了一抖，秦微之看着它委委屈屈的脸，亦抖了一抖。

　　秦微之这一辈子只养过一次动物，并不是他没有爱心，而是他实在懒得紧。而那唯一一只动物，却便是当时的这一只据说品种很珍贵的萨摩耶。一团的雪白色。都说禽兽既有灵性，而且忠诚，特别是犬，更是灵性忠诚。后来萨摩耶也的确用了许多年来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但也大抵是为了报答当年在西铭帝跟前秦微之的救命之恩。
　　那时候秦微之大抵是出于怜悯之心，三言两语向西铭帝讨要了它。秦微之想着或者西铭帝将他们招来看着萨摩耶本就是为了将着惹气的家伙对了他们的胃口送出去，事实也是因为西铭帝在秦微之提出要求后答应得欢快无比。他给它取了名字，形象又自然贴切，唤作白白。于是那天出宫的马车里便是两人一犬的奇怪组合。
　　那一犬便是一身雪白的小白，那两人只有秦微之和欧阳飞卿了。
　　上了马车秦微之将小白丢了一边，拽了欧阳飞卿那只拦了他的胳膊。
　　欧阳飞卿扯了扯，皱眉道：“做什么？”
　　秦微之抬眸一笑，说：“都说欧阳大将军好定力，果然诚不欺我。不过这萨摩耶的爪子抓破的肉，却不是好使的。将军还是由草民一看。”
　　原来一早前为他挡着的萨摩耶的那一记，他竟然看到了么。欧阳飞卿紧了紧嘴唇，将手撤了回来，怫然道：“不劳阁下费心。”
　　他依旧一脸看不出情绪的高深莫测的表情，看得秦微之郁闷了，毕竟六年没再面对，从前在怎么熟悉的，也终究是有些陌生了罢。再者现在面前的这个人，实在是让人觉得陌生的很。
　　秦微之也像是和他杠上了般，非得把手又扯了过来，硬是撩开了衣袖，果然那处渗了不少的血。
　　欧阳飞卿皱眉：“你……”
　　秦微之果断地抽了身上的方巾，包扎得仔细。后来才慢悠悠地回应说：“医术，我算是懂那么一点儿，但是将军到了府上还得请大夫。”然后抱起了小白，点了点它的鼻头，“你啊，你啊。”小白在他怀里温顺无比，默默地呜咽了一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头，惹来秦微之轻轻地笑了。

　　秦微之在雪中山好的没算是学上了多少，功夫学不会，学识亦没有多高，拿得出手来忽悠人的除了轻功也就剩下医术了。这都要归结于红玉身上。红玉自小喜爱这方面，对草药之类的颇有研究，还曾写了一部医药书，取名为《我们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见的花的名字》，名字长得绕晕了秦微之，也把秦微之绕进了草药里。其实那部书就是记录了一下许多花草的形态，实在是真的不知道那天所看见的花的名字就是了。总归秦微之浑浑噩噩地不知道了快十年。有个圣人说得好，知之是蠢货，不知是幸福。可见秦微之算了幸福了那么多年。
　　秦微之认识草药本领和医术的长进，都是后来的事。就在即将离开雪中山的前几年。不过，这都是无关的闲话了。

　　只是那日在马车里，欧阳飞卿注视了那绑在他伤口处的方巾，思索了许久的表情，直到马车快到目的地分叉口了才有了动静。那一旁秦微之正抱着小白仔细逗弄。欧阳飞卿面无表情地伸手撕了绑在胳膊上的方巾，毫不留情。撕拉的声音撕地秦微之微微一愣。
　　他抬起眼睛的时候正好和欧阳飞卿对了个正。
　　“你怎么……”
　　欧阳飞卿扭了头打断秦微之的声音，他说道：“好玩么？”
　　欧阳飞卿的神情看着异常的认真，秦微之又是一愣，心里明白，又不愿明白他的所指。胸腔里翻滚着涌动着奇怪的情绪，没有接话。欧阳飞卿将手中的方巾丢回秦微之的手中，秦微之皱了皱眉头。
　　欧阳飞卿说：“我不需要。”
　　秦微之捏着方巾，煞有介事地说道：“可是不行啊。你看，这里沾了你的血了。可是你对我的方巾是有意见么？”
　　欧阳飞卿一愣。
　　秦微之舒了口气，将方巾扔回去：“那就洗干净了再还过来。”

　　秦微之朝着欧阳飞卿笑了笑，却在欧阳飞卿看来扎眼得很。其实秦微之仅仅是照着刚熟悉时他们说话的语气。那时的欧阳飞卿意气风发，虽然如今也是，却也压了其余的奇怪的担子，他不愿意放，也不得放。话语举止间陌生了不止一点点。
　　初识时的欧阳飞卿只是不爱笑的少年，永远说着会把秦微之噎死的话，毒的秦微之无时无刻不想掐死他。但是转念一想，若是没了这个时刻想让自己掐死的人，这日子该过得多无趣呢。那个时候的欧阳飞卿怕是搞不懂这样的心思。毕竟在雪中山里，欧阳飞卿学的是真学识，习的真功夫，而秦微之学得是真逃术，习的是春宫图。
　　秦微之估摸着，大约欧阳飞卿现在也不一定是能动得自己的心思的罢。

　　然而事实似乎也确是如此。
　　欧阳飞卿漠然地看了秦微之的笑脸好几秒，说道：“秦微之，适可而止。别再试图招惹我。”
　　秦微之突然想笑，他紧了紧抱着小白的手，半响才回了过去：“哦？我一直认为，这种行为应该被叫做勾搭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