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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 宿霭迷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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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春的日子总是风和日丽,让人看着便会生出不忍心时光飞逝的感觉。
      秦微之也算是喜爱这样的日子。心情好了就拿了账本坐在亭子里端了浓茶一点点地翻看。他从不爱多问账本的事情,多半是红玉在管照着。原本雪中山中加了打扫做饭的嬷嬷也就那么十来个人,如今周朔已去,而他们这些弟子都出了山,再留红玉一女子独自处于山中,难免有点儿残忍。秦微之还是很怜香惜玉的,更何况和红玉的感情不一般,这么残忍的事儿他做不来,于是将红玉接到了府上。
      就在欧阳飞卿接了命令赶赴西疆的那一年,正巧着也是秦夫人去世的那一年。
      平日里秦微之也就是摆弄摆弄几样药草,酿酿酒,然后就开始了混日子的时间。秦氏的家业牵扯甚广,许多事情秦微之一看便头疼,唯独对药草以及香料感兴趣,便也去学了几年的西域技术,弄得也是有模有样的。
      那西域本就是神秘之地,传言说秦微之也从那儿学了不少的禁术回来。有日正巧碰上西铭帝上府上来溜达,跟秦微之这么说了一说,委婉地表达了对禁术的兴趣,想要观赏一番来着。那边秦微之含了颗梅子在口中,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地说:“二师兄,小弟学的都是些不得了的禁忌来着,使用了动辄就会折寿来着。”
      西铭帝呆了呆,把眉头一拧到:“学这个玩意儿做什么用?”
      秦微之云淡风轻地说:“男男生子用。”

      但凡在雪中山里和秦微之有过直接或者间接接触的人,除了欧阳飞卿外无一不领会到秦微之捣闹的本领,至于趁着周先生睡着了给先生的胡子扎辫子,或者拔干净,这样的事,算是很小了。他的性子本就是风流形状,好在秦氏世代为商不为官,否则不知该要惹出多少乱子才能作罢。
      西铭帝初年那次科举,欧阳飞卿稳稳当当,轻轻松松摘了武状元的桂冠。而当时王畿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风流才子秦微之却名落孙山。原因是直到后来秦微之朝秦夫人解释时,才得到了水落石出的。
      大轩的科举面对对象为十五岁之上弱冠男子,分了武试和文试。其实简单一点儿来说就是,一个要拿第一就要打赢全部的武夫,出卖的是体力;另一个要想拿第一,就要写赢全部的学子,出卖的是脑力。而文试里又分了两大块儿,一块儿是为了入仕,另一块儿便是为了商贾。秦微之自然是后者。
      不幸的事,也就是这么地发生了。
      相传茶楼里的先生在说起这一段的时候,往往会笑得胡子打颤,都称赞着叹息:“这秦公子,可谓是妙哉,妙哉啊。可惜了,唉……”那一声的叹息总会长长地吁出来,随即在嘴角打了个转,又消散地没了踪影。
      当时的秦微之赴了考场后,接到考卷看了题目,整个人就都乐了。他抬眼瞧了瞧坐在不远处的考官,摸了摸鼻子,刷拉拉地下笔写去,笑容荡漾,胸有成竹的摸样。后来考官在批阅到他的文卷时,也的确是越开越是笑眯眯的,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是这么美,工整,对正,论述铿锵有力的文章,到底哪儿有问题?看到最后一段时,考官差点儿没有一口老血喷出胸口。
      那里,秦微之用蝇头小楷认真地写着:先生是否觉着学生的文卷越是美丽越是莫名?让先生伤神了,实实是学生走错了考场罢。
      从此再也没有人对这个秦微之再抱过大的希望了。

      秦微之偏爱一切美景,许是在雪中山里活了许多年,看的景物单调了点,无趣了点,所以对这花花世界还是相当之喜爱的。闲得慌的时候便会独自摇了扇子到湖边去散散步。
      王畿于江北一带,气候和环境都不算是美好的。也大约是京城的原因,城市化进程实在是快乐些。繁华得过了,冷硬得过了。唯独这潇湘河一带,终究是带了一点原始的生态美,虽然秦微之惊叹地认为这完全是因为西铭帝还没想到要开发这儿的原因。
      都说晚春的风极暖,秦微之觉得,也确然如此了。
      不仅如此,还暖的过了点儿了。
      先前说过秦微之设想过很多种和欧阳飞卿重逢的场景,但是真正重逢的场景却给了他当头一棒。不过这一次,却算不上是重逢,勉强说成再遇了吧。这种再遇的场景:秦微之沿着河滩走着,欧阳飞卿的身影就这么映入眼帘什么的,想想都让人想要捂脸。要让犹怜那个八卦的臭丫头知道了,不晓得要嬉笑到何时了。
      且不说犹怜如何,总之秦微之瞧到欧阳飞卿身影的刹那,第一感觉就是世界真太小了,特别是这个王畿,再者就是喉咙发紧发干,想说说不出来。就比如妙龄的少女怀揣着暗恋的少女心要去向风度翩翩的少年告白时,正巧那名少年出现在她家门口,总是欣喜与慌张并存的。故事是没有后续的,只是心情的话,紧张,兴奋,总是不可缺少的。那背影就这么横在自己的眼前,即使是六年未见的身影,依旧可以从千军万马中一眼看透的,怀念不已的身影。
      秦微之虽还不至于如此酸,如此小家子,但说到底遇到欧阳飞卿,他终究还是小家子气地酸了一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问世间情为何物,可谓一物降一物。秦微之理了理衣裳,决定了就先上前搭讪去好了。
      他向前迈了两步,清了清嗓子礼貌道:“欧阳将军,好巧啊。”
      欧阳飞卿文言回了头,看着他淡淡地说道:“不巧。”
      秦微之纳闷了,不解道:“难道将军闲得慌,在这里等这谁?”
      今个儿果然是个闲得慌的好日子么就?
      欧阳飞卿转了身,朝他走了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方巾递给他。秦微之自然认的出来那方巾便是自己的那块儿,不由得皱了皱眉,接了过去。
      秦微之盯着方巾呢喃道:“你还真的给洗干净了还给我?”又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提高了音调,“哦?难道你就为了这个,在这里等我的么?有劳将军费心了。”
      欧阳飞卿自动过滤了他的嬉皮笑脸,说声音清冷地道:“别人之物,自是不应当放在我处的,本分而已,不敢当。”
      秦微之眯了眼:“我看你怎么敢当得很啊!”
      欧阳飞卿依旧清冷:“真心当不起,当不得。”
      秦微之却又是笑了,看着欧阳飞卿认真无比的眼眸,装得委委屈屈的说:“人家留了它给你,不就是想着你再多放上几日了,好睹物思人么?难不成将军如今这一出现,竟是对小人思得紧,恨不得多看几眼?”
      欧阳飞卿没有接话,将视线又转回河对岸。那里有一片大好的桃林,因着晚春,落花也多了起来,但依旧是红艳艳的灼灼其华,一本正经的模样,叫人猜不透他究竟有没有在想着什么。冷场半响,欧阳飞卿的声音才悠悠地响了起来:“秦微之,用固执形容你,是不是弱了许多?”
      秦微之摇着扇子的手顿了顿,遽尔端起的竟是更加明媚得笑,他问道:“将军何出此意?少游从来自恃,坚持不懈来着。”
      欧阳飞卿很直接地无视掉了他的不要脸,继续说道:“陛下派我镇守西疆,那儿动乱从来不算少。前两年郑番番侯作乱之时我依旧是领了军碾压作战。不料我打了四年的边疆,唯有那一战吃力无比,本就是个番国,子民不算多,将领更是少之又少,更别说优秀了。但那次破城,我领了军用包围了那处快半月的时间,磨得城里的人断了粮草,在无法造次了才撤了旗投了降。你知道为什么如此?”
      秦微之听着他的语气,像是询问又像是为了引出下文,干脆就不答话。欧阳飞卿意会地继续说:“郑番的子民大多来自冰川生存的地域,在大轩未统一之前,在高原之上生活的艰辛但也快活,直到后来有了分封,才移了家园,靠得中原近了些。高原之地,环境恶劣得很,为了生存久而久之练成了种叫毅力的东西,那种东西,才是真正的无坚不摧。所以他们虽然离了故园,但那种生了根,世代相传的东西,怎会轻易磨灭。你懂了么?”
      秦微之听得一头雾水,连笑都不会了。他啪地合上纸扇,考虑了一会感觉欧阳飞卿再改变,也该不会变成随时容易跳脚的人,于是神色复杂地小心翼翼地问过去:“所以呢?”
      欧阳飞卿的反应也确实说明了他不是个随便跳脚的人,他平静地说道:“固执的人最是可怕。”
      秦微之再也笑不出来,拍上扇子的手蓦地停在空气里,放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这下秦微之算是听明白了。

      秦微之本就不是迟钝之人,虽然遇到欧阳飞卿,脑袋榆木那么几秒也是常有的事儿。
      只是那时的时光实在是静好,他们迎着娇嫩的春柳与灿烂的日光就这么站在河边,眼里是一片开得绚丽的桃花树,彩蝶翩翩,入眼时颇有十里桃花的境况。只不过欧阳飞卿没有去看那片桃花林,亦没有看着秦微之。而那处秦微之的眼角勾了勾,终于也没有再去看那道身影。
      欧阳飞卿说道:“固执的人最是可怕。”
      声线冷腻。
      秦微之忽而感觉身体被挖去了什么。就如同六年前欧阳飞卿领兵出走戍守西疆的前一夜一样,挖去了还不止是那么一点点。仅仅只是六年而已,若没有那一夜,若没有那一场风雪。
      若是没有……人生哪里有多少个若是没有。
      秦微之忽而感觉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气力了。他垂了手,无力地笑了笑:“怎么,当初难道不是你在教我固执的么?”
      欧阳飞卿明显地愣了愣,说道:“你说什么?”
      秦微之咬了咬唇,心一横,努力地扯了笑,讪讪地说:“没什么,少游是在与欧阳将军开玩笑来着的。”
      他绕到欧阳飞卿跟前,瞅了欧阳飞卿一眼,又笑了,说道:“将军实是过奖了,其实少游从不固执,只是坚持不懈罢了。”
      欧阳飞卿回头看向他:“哦?”
      秦微之解释道:“少游的先生自小教育少游,是个人就必须得有毅力,是个男人就必须有十成的毅力,否则加了冠后如何才嫩讨到喜欢的女孩子。”
      欧阳飞卿挑了挑眉:“若是没遇上喜欢的女孩子该如何是好?”
      秦微之唰地撑开扇子,一脸的老神在在,说道:“那就讨男孩子便好了。”
      欧阳飞卿盯了秦微之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接话。秦微之倒是乐了,摇了扇子问道:“欧阳将军如此看我,该不是看上我了吧?”
      欧阳飞卿愣了愣,随即哼了一声表示反对:“别开玩笑了,秦公子。”
      秦微之一脸的惋惜:“你看不上我么?可是我看上你了,怎么办是好呢?”
      欧阳飞卿说:“那可就要让秦公子失望了,本人看了女人就没了兴趣,更何况是男人。”
      秦微之摊了扇面掩住脸,神秘兮兮地靠过去眨了眨眼:“不试试你怎么知道?这王畿之内无人不知我秦微之实是个断袖。在我断袖之前,也一直认为我喜欢的是女孩子,直到……”
      “直到?”
      秦微之往后站了两步,说:“直到我遇到了能够让我爱上的男人。”
      他的眸子里依旧满是笑意,对着欧阳飞卿,不知为何那一刻看起来竟是如此的孤寂。大抵是时光略好,衬得人有些悲怆了。

      直到,不就是直到我遇见你么。
      欧阳飞卿,你是不是以为我和你一样,是……是没有心的呢。
      你何时才能,把我的心脏还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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