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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晓色云开(5) 【欧阳飞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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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欧阳飞卿的归来,算是让沉寂了许多年的欧阳府在领军这一块儿上又风光了一把。一连好几天的烟火在漆黑夜空不停地眨巴眨巴地闪着双眼。与其一同眨巴的还有犹怜的小嘴。
好似女孩子家都对这看来浪漫的东西生的兴趣,秦微之好不容易生起的夜市溜达,也是犹怜说了一路的话做的陪伴。
她取了自家公子刚买过来的灯笼,摇晃着说个不停:“公子你看你看!这天空是不是被烟花照的明亮得太过了呢?都说真得人意的人有喜事的时候上天眷顾不朽,公子你看是不是因为欧阳少将军太好了,连着老天爷也喜爱,特意在天上把这放上去的烟花又点了一把?美得完全不像是真的诶!”
秦微之止住了前进的脚步,回过来用扇子往犹怜额头一拍,说道:“这干你什么事呢?出来逛个夜市找乐子,倒是把你的废话给逛出来不少啊?哦,还有,是欧阳大将军。”
犹怜捂着被拍得响亮的额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公子!今日里夜晚是被这烟花的嘈杂声闹得睡不安稳么?我瞧着您夜起了好几次。”
这几日秦微之并不是夜起,而是起的及早。他起了必去瞧一瞧那栽在院中的唯一一棵苏摩那花,那是当年他下山时恳求了先生许久先生才扒拉了土送他的一棵,在他眼中珍贵无比。暮春时苏摩那花开得最好,他睡不下去了,便披了衣服站在树下一会儿瞧瞧花,一会儿看看星月,偶尔再装装文艺感慨时光。犹怜住的离院子挺近,约摸也是感觉到了。
秦微之接过犹怜手中的灯笼笑了笑,在盈盈灯光中显得馨暖无比。他感慨:“近日破事颇多罢了。”
犹怜蹙了蹙眉,说道:“我怎么看你整日整日的都是清闲?”
秦微之果然哈哈地笑出了声,末了束了根是指在唇前,又说道:“我想着也是如此,今晚才想要做出点什么。”
犹怜果断地瞪大了眼睛,觉得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什么的,好疼!
秦微之说:“都说最近欧阳府上鱼龙得水不是么?”他递了手中的花灯给犹怜,摇起了扇子继续往前走着,“你看我去夜潜欧阳府怎么样?”
“……”犹怜觉得活着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实在是有点儿残忍了呗。
“就算不成功,也能练练轻功啥的,是不是?”
您的轻功需要练习么?!从前躲着夫人喝花酒时翻墙如流水的难道不是您么少爷?!在雪中山学艺这么多年,夫人每每念叨着啥都没学到,就轻功学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天外飞仙的只为了逃课捉鸟的人,难道不是您么少爷?!但那欧阳府是谁想翻就能翻的么?!
“犹怜,你这是啥子表情?怎么这么视死如归?”秦微之捏了一把她的脸,笑脸盈盈。
犹怜都要哭了:“少爷,我觉得您最近睡得极其安稳,不需要出来逛逛了,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
秦微之这个人,除了不爱学习,可能还有点儿小八卦,爱显摆臭不要脸,整天嘻嘻哈哈吊儿郎当之外,其余的什么都好。欧阳府的庆典的第一天,王畿的大臣都争先恐后挑选着最精美的礼品送过去。那场景就像要嫁女儿,虽然并不是嫁女儿,排场却几乎比送嫁妆时更加雄厚。秦微之只是摇了摇扇子,笑眯眯地从各个礼物中走过一趟,然后回头对着欧阳是掀开了大红色喜布遮盖着的托盘。那一刻所有人都惊讶了。那一刻西铭帝差一点没控制住自己的爪子失了国威,掐死秦微之。
那托盘上摆放着的明显是不久前月里西域进贡的由百棵和田翠玉制成的白玉枕,璀璨的光芒几乎要亮瞎在场所有人的眼睛。西铭帝旁边的李青抖着身子,颤颤巍巍地朝着西铭帝低声报告:“陛下,这,这……”
总之李青对秦微之是深感心累的。任是西铭帝也没有想到,仅在秦微之面前展示过一眼,并且自己还尚未用过的玉枕,居然会出现在这欧阳府上。
秦微之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谓地说:“横竖留在满是金银珠宝的皇宫里闲着也是浪费,我便向陛下讨了来,想着就当洗尘礼送与欧阳大将军好了。”顿了顿,他朝向欧阳飞卿,双手一辑,说的竟是彬彬有礼,“陛下圣明,草民秦微之在此送上薄利,恭喜将军高升。”
但凡这王畿中上了年纪的人,无人不知当年成帝起义时不可不提的欧阳家与秦氏,纷纷也都和了笑脸齐声恭喜。
秦微之在空隙间抬眼朝西铭帝挤了挤眼,后者只得是无奈地叹一口。
西铭帝对秦微之的忍让与放任,却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暮春的夜里微微地泛着凉,这欧阳府前院虽热闹得很,后院却依旧是冷清的。而本是这桩美事的主人翁欧阳飞卿,仅仅是出现了一次,就在目睹了秦微之送礼的那个晚上,此后一切的面见均被取消,欧阳夫人那时穿着雍容华贵,抚一抚手抱歉地说:“犬子实是行军劳累得紧,需要休息几日,各位大人需得见谅啊。”于是那些个大人也就只能是笑着作罢。
秦微之坐在欧阳飞卿院子里的围墙上,嘴里咬着嫩嫩的树枝,手里的扇子一摆一摆的,看着院子里的身影在月光下俊秀地舞剑,对上欧阳夫人的说辞,实在是郁闷得紧。就在他郁闷得紧并且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蹦下去打个照面啥的,毕竟自己逃过欧阳府上后门那群狼眼一般的护卫的眼睛,能跳到这里也是实属不易的时候,空气里啪地飞出一个白瓷酒杯,朝他急速地奔过来。秦微之毕竟在雪中山厮混多年,更是在雪中山厮混了多年,虽然武功菜得不行,但也还是懂一些的,他飞快地接住杯子,回头时却瞪大了眼睛。
他设想过无数个与欧阳飞卿再次独自两人碰面的场景,甚至连见面时的台词都编了好几编,但终究是没有设想过这一种。于是他舌头打了结,脑子也打了个结,心里更是打了个结。
是欧阳飞卿的影子,整个笼罩住他倚在墙头的身体。对方冷峻的颜容就在眼睛前不远处,唇角绷得紧紧的,月光下他的明眸清澄又冰冷,衬得他原本就冰冷得不行的一个人更加铁血无情。秦微之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容上有细微的刀痕,突然觉得心脏的深处疼痛的紧。
早先前也不是没听说过他受了伤,那日里红玉还专程与他说了一通,欧阳飞卿在击溃西疆某个封侯时,登上城门的那一刻被垂死挣扎的番侯划了面上一刀。不深不浅,只是留了一道短短的伤疤,不仔细看并看不出来。只是这么好几年来,许久未见,秦微之虽是惦记着,也终究是见不着真实的疤痕。如今见了,疼痛感触当然还是较深。
而欧阳飞卿在秦微之忙着疼痛的时间里,咻地抓住秦微之的手腕,那手指几乎用力地泛白,声音却是硬硬的低低的:“夜闯我欧阳府,有何贵干?”
话音刚落不等秦微之转转思维狡辩一下,便抽身往院里跳去,顺便把秦微之给拽了下去。好在秦微之的轻功出神入化,倒也没有被摔着。只是欧阳飞卿拔了练习用的看上去像是随手顺来的枯树枝,抵住了秦微之的脖子。
就在那样的月光下,居然是这样子,再次见面了。
秦微之愣怔了几秒,而后露出了狗腿一样的笑脸,说道:“欧阳大将军,不要动气,在下本是秦府的人,思慕将军英姿已久,无奈近日里将军称病闭门不见,在下只好是翻了围墙了。”
欧阳飞卿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名字,在西铭帝的旁边记起了那个秦氏微之。他也是听过传言,王畿秦微之,放荡不羁,断袖之徒的大名的。
而说完了之后秦微之看着欧阳飞卿清冷得眉眼,只想往自己身上拍过去一巴掌。心里难过得非常,偏偏面皮上也还是要笑着。其实在雪中山的那十年也并不是不好,毕竟将自己练就了这种皮笑肉不笑,肉疼皮依旧笑着的这种本领。想那当年便是这一个本领,才让一直放心不下自己的娘亲放下了心,闭上了眼,奔赴了往生的路,走得也算是安详。
欧阳飞卿的眼眸在月光下冷得如同分别那年雪中山上飘落的雪。他盯了他许久,终是稍微撤了手中的枝丫。秦微之会心一笑,抬手将手中握着的酒杯里的酒喝净,踱到一旁的石桌前放下杯子,说道:“够意思吧,这杯酒我算是不请自来先饮了。将军的待客之道果然惊人得很呐。”
欧阳飞卿轻哼了一句,扔了枝丫坐到石椅上,取了另一个杯子只是喝起了酒。
他不理他。秦微之心领神会地呵呵笑着坐到他对面,支了手看向对面的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你果然长得俊极了,怪不得我们家的丫鬟提了你都激动得过分。”
“……”欧阳飞卿显然没打算理会他。
“人果然也如传言中一般,极冷极冷的。哎你说,今年会不会就因为你回来了变得更加冷了呢?王畿的天气,近几年奇怪得紧。你在外这么多年,果然是没有察觉的吧?”
“……”欧阳飞卿的额上跳起一根筋。
“装病不好哦,也不对,又不是他们不晓得你在装病呢,没事呢。反正和陛下混得熟悉嘛。”
“……”
秦微之依旧是笑着,在月光下看起来单薄又美好的样子,犹如那年雪中山里明亮的苏摩那花。笑得欧阳飞卿看着有点儿晃。
秦微之伸手点了点摆在他们中间的青绿色酒壶,说道:“少芳花味虽甘甜,却不宜用于泡酒,只因味甘易醉。将军你这是,在卖醉么?”
欧阳飞卿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半响,低低的嗓音问道:“你究竟是谁?”
他抬起眼眸看向对面的人,正好对上秦微之扯出的笑脸,就这么和着月光透过瞳孔撞入了他的心底。
那么他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这少有的少芳花味甘易醉。
秦微之也不回答,拿起了那壶酒,仰了头张了口囫囵吞枣地吞下去一半,又咋咋嘴称赞道真是好酒,许久没有过的享受。
他始终不回答,只是在欧阳飞卿的眉眼中开心地饮完了那壶酒。
秦微之知道,欧阳飞卿已不记得他。他只是知道了而已,连承认这个事实,再去推翻求证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夜晚的月光极其皓洁明亮,暮春的风拂得欧阳府里的树影婆娑,掩映了两个男子的身姿。回忆起来都让人徒增伤感以及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