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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晓色云开(4) 【若他无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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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欧阳飞卿的凯旋,无疑是给春月的王畿之地更是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家家户户夸张得犹如打了鸡血,喜庆之意不无迷乱。最热闹必非欧阳府上莫属。大轩第一,也是唯一承旨大臣,官品与丞相相匹,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欧阳是,便是欧阳府的第一掌事人。
传言欧阳一族本是百年前的领军功臣,不知为何在大轩二世德帝时偏偏被收了将军之位,从此欧阳一族改称文官,倒也是做的不差强人意。直到欧阳飞卿,考取了武状元,又因着与西铭帝之间秘辛的关系,才重出了这么一个少将军。
被封了将的第二月,十六岁的欧阳飞卿从西铭帝处领了戍守之名,在一群老前辈信任的拍肩握爪之后,毅然前往西疆,一去便是五年。还听说,若不是不久前突厥进犯,南疆的将领戍守不利连丢了两城,朝廷下了调遣令将欧阳飞卿的军队调到南疆,平定突厥之乱,恐怕依旧是归乡未有期。
对于欧阳飞卿的归来,许多人都是始料未及,以至于西铭帝在宣布出城门迎军时,一些老大臣们都不晓得“风度”两字怎么写,就这么跟着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的皇帝,出了宫门,上了城墙。
从耸立的城墙上望去,远处是大轩的版图一望无垠,那本就是一片沃土,大轩的子民在这一片土地上,安居乐业,笑语满堂,子子孙孙无穷尽的一副明媚展望。欧阳飞卿还未带兵离家戍守的那一年,总会等到这城墙上,偶尔零星的太阳光照射到他的眉宇间,竟也有难得的柔和。
那个时候,欧阳飞卿总会觉得应该有个什么人,共同看着山河明日。
欧阳府上的热闹持续了七夜七日,热闹的几乎惹得整个王畿不论是不是名门望族,是否接到接风洗尘帖子的人都动了那么几动,特别是女性家,动得尤其厉害。原本只有三天的洗尘宴,宴请了各方的人士,已经犒劳这十万能军,宴完了之后,兴许还能放个小假,回个家找个妈什么的,动的不仅是宫门外的人,连着十万军也非要动这么一动了。然而西铭帝大笔一挥,李青在迎军当天宣了封将圣旨,于是欧阳飞卿便由少将军,升至了荣胜大将军。
不知道引了多少男人在底下暗恨。暗恨也就是只能暗暗地含恨,明恨是一件害人害己危险的事。毕竟欧阳飞卿整个大轩就这么一个,或许更会有领军打战的人才辈出,但同当权者关系如此交好的将领,恐怕也就这么一个了。
欧阳府也至此将原本三日的洗尘宴扩至七日。
欧阳是本也是正直之人,在这个男人妻妾成群的年代,他一生终是只娶了乔氏这么一位妻子,并且至死依旧对欧阳夫人爱护至极。两人育了两儿子,长子便是欧阳飞卿,还有一个也领着三军,只是职位低了些,勉强算得上军师,唤作欧阳飞宇。若要说这欧阳飞卿刚正不阿,那么提起欧阳飞宇的人都会摇着手指既是钦佩,又是肉疼的表情,最终化作一脸惋惜,叹道:“完全是一肚子坏水呐。”
欧阳夫人本不高兴欧阳飞卿自小便被送离家门拜师学艺,加上欧阳飞宇自小体弱,便想将欧阳飞宇当做娇儿来养着,免得今后大儿子和夫君忙起来,连个能说话,陪着暖心的棉花球没有。无奈这个仅小了欧阳飞卿三年的弟弟欧阳飞宇继承了欧阳家里热血抛头颅只为大轩的铁血柔情。都说按牛头喝水,早晚都是个输。欧阳夫人一开始还不相信,偏偏按了回牛头,没收了欧阳飞宇的兵书之类的,想要逼好汉学学女红就好,怎么知道欧阳飞宇竟以绝食相逼。
他逼了就逼了,反倒嘴里还义正言辞地嚷嚷着:“若子明无法像兄长一般从小的成长忍受离家之苦,长大后怎能更好的报效祖国?古有圣者说,天将降大任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子明仅是落了疾,劳了筋骨罢了,比起兄长,又算个什么。”
他说的认真,小小的一团就站在庭院里睁着倔强的眼,惹得欧阳夫人哭了一阵。自小送走欧阳飞卿本是她心中挖掉的一块肉,如今旧伤被这么一翻,实实是疼到了骨子里去了。尤其面对倔强的欧阳飞宇又无从反驳,只得悲怆得流泪。
总之欧阳飞宇人生的第一次挣扎与反对便如此取得了成功,后来在欧阳飞卿归来的那一年,他成了三军的军师。体弱的欧阳飞宇其实并不适合随军作战,但依旧毅然而去。从一个程度上说去,欧阳飞卿与欧阳飞宇,都是一样的硬汉子。
倔强,固执。
大抵是许多人见了欧阳两位公子的共同的第一印象。
后来茶馆里的先生说到这一段,最令人难以忘怀的并非两位欧阳公子,二世那绚丽夺目,照亮满世的烟花。遇到明亮的烟花,形容莫过于“瑰丽”“绚烂”两组词而已。那都是凡人对于美丽之物给予的平凡的评价,说书的先生大都上了年纪,摇一把纸扇也能将信手拈来的短说说得神乎其乎,津津有味。许多人说到这繁荣的七夜,总会说“那烟火里包含了富贵的红,明亮的黄,照的整个大轩都生了恩泽。那一年的秋天,田里的稻苗苗生得异常好,都到了大腿儿这么高,颗颗饱满。”
当然那都是美化与传说。
秦微之曾穿了普通平白的衣服去端一杯茶,坐着听他们扯了会。秦微之对于那次听书的记忆只是:“唔,感觉说书先生的胡须真真长得又柔软的样子,一直在致力研究怎么才能骗到他,给胡子们打个辫子扎上一扎。”他笑得无害又纯洁,八成会把这王畿的说书县城气死好几回。
其实在暮春的那几个夜晚,秦微之不曾一次做着同一个梦醒过来。梦里他们依旧在白雪皑皑的雪中山,却又四季分明的样子。秦微之一直觉得其实周先生一定是个世外高人,事实上周朔也的确是个世外高人,以看命为生,但又不长看命,偶尔看他抚着胡子笑的样子,倒也有些江湖算命先生的气质。不过这都是秦微之以为罢了。周朔是大轩唯一一个御用锦囊,这个原因,在上一章我们就说过了。一个人神奇的紧,自然就得住在神奇得紧的地方,这种情况一般叫做气质相符,才不犯冲。
雪中山本就是块灵地,周朔的祖辈在这里开了土,栽了树,修了房子,便算是一个家的模样了。雪中山之前一直是植物稀少的地方,后来住了几代后,渐渐地种起了苏摩那花。树不算太高,却种的绕了屋子和庭院大大的一圈。那时庭院前不远处正有一座半高的山丘,自然生长了为数不多的桃花数十棵,到了周朔时为了观赏还专门引了一条雨花石打磨地阶梯路,只为了观赏暮春时节桃花的灼灼其华和苏摩那花的摇曳生姿相互印衬的美。秦微之也是那时开始,对一种石头生了入骨髓的喜爱。
在雪中山一住十年,人生中最多可以任性妄为的日子均是在周朔的身边度过,但却从未真正地得到过任性妄为的机会。因着年龄问题,他在五个师兄弟中排了第四。大师姐便是红玉。红玉自小温文尔雅,一派闺秀的作风,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妙人。秦微之与她亲是亲,但中间怎么隔着个周朔,仔细想想也亲不来多少。老二本应是欧阳飞卿,但由于周朔有先见之明——其实也不算是先见之明,总之西铭帝后来肯定要称帝,于是戚戚然成了同年里最大的。
对着西铭帝撒娇是不对的,这样不利于一个皇帝的养成。而至于欧阳飞卿。秦微之觉得,如果一个人不害怕那双可以射出冰刀的眼眸,倒是可以试试看对着欧阳飞卿说些肉麻的猛话。若他无视了你才好,不然非得冻死一排人。
秦微之在深明此道理之前,闹的笑话不是没有过。那一段时间正巧先生教了《安娜立缇经注》,秦微之从不好学,漏了几日的教课,周朔知道后责罚也不曾,只是撇了撇胡须让他去做一篇有关《安娜立缇经注》的注解。像秦微之这么不耻下问的好孩子,自然是逮到谁问谁。于是秦微之第一次体验就开始了。
那个时候庭院里除了鸟鸣声就是欧阳飞卿一本正经地翻书声。秦微之瞅了瞅,猫着身子溜过去“不耻下问”。
秦微之举了那本经注,立得恭敬,轻声询问:“三师兄,这个‘濯邪’二字我该作何解?”
欧阳飞卿应声翻过了一页,头都没抬。
秦微之愣了愣,但是他的词典里没有放弃这一说,只有厚脸皮迎刃而上的解释!他同时又觉得就算欧阳飞卿学得再好,大约也有不晓得的一些吧。于是吞了吞口水继续问:“那么三师兄‘瑜光’又该是何种光芒,据先生所说,唔,他说……也好像没说什么来着。”
欧阳飞卿依旧看着手中的那本经书,连头发都几乎不曾动那么一动。
待到秦微之整个人都快要石化的时候,那厮才转了头,冰冷的明眸射过来,哦了一声:“原来你方才一直在与我说话么?”
秦微之要哭了:“不然咧?”
欧阳飞卿看了他半响,悠然地说:“问这样的问题,先生不会打折你的腿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