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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晓色云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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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月初春的光景不算太好,这若是在江南,也可得个三月杨柳纷飞的景色,但是王畿之地正处江北,初春除了潺潺流动的冰雪融水,秦微之深感无聊之极。
秦微之性子本是风流形状,唇红齿白的眉目生的也极是好看,就是姑娘们瞧着都自愧不如。偏着这正月无聊春色可将要把他憋出了病。他手里端了本西域的药籍,明眸盯着纸上不易辨别的西域字体,心思不知游到几重天去。
身后的侍女犹怜见状,以手掩唇假意地咳了一声,将秦微之不知道分散到何处的三魂六魄聚集回来,轻声地说:“公子,您端着这反书看了大半个时辰,看日头都快正午了,您可看出了什么道理了?”
秦微之低吟一声,啪地盖上了书,伸手去够几案上的茶杯,浮了几浮茶末,喝了几口,才神清气爽地开口:“这都是劳什子的东西,光看着就头疼。……小怜,不如我说,明儿咱们下江南怎么样?”
秦微之本是个享乐的主,不仅吃穿难缠无比,一些富贵恶习更是让人闻而远之看个经书还得端坐在亭子里。亭里的石桌必须还得是六边形状,铺了从江南运回的雨花石,打磨得光滑俊俏。秦微之在桌子完工后噙着嘴角金灿灿的笑捏着被奴役着手磨了半月石头的犹怜的小脸蛋,毫不客气地称赞道:“还真有一套哟,下一张你还来可好?”那时候犹怜刚进秦府,是厨房里管柴火的丫鬟,虽然她常常是二缺得被柴火管着。犹怜闻此,扬着那肿得老高的手掌,又因着对方是主子,哭闹不得,只是红了一双眼睛,半天神色坚贞地憋出一句:“公子若让奴婢去死,也别再磨桌子了。”从此犹怜便成了秦微之唯一的近身侍女。
近身侍女,在秦微之的人生观,价值观里可以这样解释:心情不好的时候是接受冷刺刺眼神的垃圾摊,心情好时是可以摸摸脸,牵牵小手,出言调戏的好对象。
只是犹怜的运气算是很好,自从跟着秦微之的这几年,秦微之动怒次数少之又少,印象中他逢人逢物都是笑眯眯的做派,所以犹怜更多的是充当被调戏的对象。
但若王畿的人,对八卦还有点兴趣,曾上茶楼喝茶吃点心划水打发时间的,都听街头巷口的人或者说书先生说过关于大轩第一富甲秦氏唯一继承者秦微之的特殊癖好。
传言里说,秦微之眉目传神,眼角丹凤,鼻梁挺直,薄唇轻勾,面若桃色。自十五岁出关下山起,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当地少男少女一阵骚动,围观之人里外三层毫不夸张,颇有古时“看死”之情景。
那时候因着他的相貌,纤纤公子温润如玉,满腹诗书又家财万贯。但凡有点儿姿色,或者有点儿权势的姑娘家,可算是费尽心思找了媒婆说亲。彼时秦微之的娘,秦夫人还健在,而恰好弱冠年龄的他,在他娘的眼中的确是需要一位贤内助。只因秦父去得及早,秦夫人挑着这秦氏的商家担子终究在十几年之后累得只想着解脱。秦微之虽说是聪明,但毕竟自小在雪中山跟着周朔周师傅成长,与世隔绝的着十几年,对人待事终是不如这凡尘中人明白得尽。
让人不自觉喷笑出声的却是,几十门的亲事都没有说成。有人说因为秦家富甲一方,眼高过人,瞧不上一般家里的小姐。直到后来,贾丞相家的二小姐被拒后,真像才犹如天雷一般,给了所有人一个晴天霹雳。
据说那天秦夫人嬉笑着脸握着贾家二小姐朝着秦微之牵过去。这个姑娘秦夫人可是越看越喜欢,不仅生的唇红齿白,服了她的眼缘,而且做人待事有条不紊,更加重要的是,据说她对秦微之乃是从小到大的喜爱,真真是贤内助的不二人选。不过说“从小到大喜爱”的这个人,以及相信了的人,恐怕是一群傻缺,秦微之十五岁前面见的人从来就只有那么几个,除了周朔周先生,以及和他同甘共苦的七位师兄弟姐妹。她贾二小姐是个啥,没听说过,能吃么?
在檀木椅上坐着的秦微之笑得不解风情,淫词艳曲就说不出来了,总归他穿着淡玄色长裳,衬得那天的天色出奇得晴朗明亮,让人有种不发生点什么就对不起这境况的错觉。秦微之将手中那一柄十二骨折扇啪地合上,朝他可敬的娘,秦夫人解释道:“娘亲,贾小姐生的可谓玲珑剔透,百里之内再无一人可比。”他的赞许听得贾家二小姐开心得小心脏都要提到嗓子眼。但是古人曾说“站得高,摔得狠”,不仅适用于人,心脏若要也是当仁不让的。却见那秦微之将折扇刷地打开了摇了一摇,脸上表情戚戚,悠悠地说了句:“可是娘没听说么,孩儿,本是个断袖,如何再能看得上胭脂粉黛?”秦夫人的脸色像塞进去两只鸡蛋,整个人都不好了。
而那贾家二小姐,将自己锁到闺房里关了一整天,伺候在她房外的丫鬟半夜里听到无法压抑的哭声。一直持续了十天半月。兴许是和那提的快到嗓子眼的小心脏脱不了干系罢。从此街坊都教育家里胡口小儿,有事没事别乱激动,小心反被激动。
而那秦微之在茶楼处被人所传言的不雅爱好,便是由此处得来。
古来断袖者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尽然。毕竟大轩自成帝以来这百来年间,如此赤裸裸红彤彤表达了自己是断袖者的,秦微之实是第一人。外界如何传看,反正秦微之是从来不在意的,反倒还能省了十二万分的心——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与秦家说亲事了。他乐得清闲,空了下来就拽了小厮一同去碧芙楼喝花酒。调戏了姑娘,将那人说得如同海誓山盟,天下无双,非君不行之后合上折扇,支起对方怯生生的下巴,慢悠悠地说:“姑娘,在下秦微之。”
唔,在下秦微之,可惜了姑娘,生了一副好皮囊,却非男儿郎。
然后喜滋滋地摇着扇子边喝花酒边看着如花的姑娘伤心滚泪去了。
毒舌害人这个事,唔,秦微之自我承认这便算是最喜欢的了。
原本秦微之之事仅足够满足大轩这平静了几十年河山的人们的八卦及饭后闲聊之趣,可是不知怎么的,山路九转十八弯,总之没过多久“秦氏微之乃是大轩第一断袖”这个事,却迅速地传入了皇宫之中。若是仅供嬷嬷们闲来扯淡闹闹笑话,缓解工作压力就算了。然而不知为何有一天刚即位不久的西铭帝握着白玉狼毫,从一堆未完成的折子里抬起了脸,喝几口清茶,同旁边护卫李青闲聊时说了一句:“怎么听说,秦微之是大轩第一断袖?”
李青明显地吃了一惊,随后放下正在磨研的活儿,双手做了一辑,毕恭毕敬地回答:“回陛下,陛下所言极是,传言在贾丞相府上的二小姐说完前后,秦公子摇着扇子一脸惬意地承认了。”
西铭帝蹙了眉自动忽略了李青回答时话语里所带的微妙修饰,想了会儿,又不解地问:“这断袖二字,何解?”
李青的表情瞬间呆滞。
他痛苦地思索,极力地想从一脑子的词语里拽出几个,纯洁又明了地与西铭帝解释了。总不能告诉西铭帝“就是陛下与将来的妃子们欢爱的时候,将妃子们的性别换成男性”这么不敬业,也不能直截了当地“其实就是说的男男,同性恋”这么直白。思想争斗了一下,脸色换了几通,李青敛了手,朝西铭帝福了一福,缓缓地说:“回陛下,若说这男女情爱是整袖,那么这男男情爱,便是世人所谓断袖也。”
话语刚落,西铭帝咔哒一声搁下茶杯,只由修长手指轻叩青白色杯身缓缓抚摸,良久饶有趣味地“哦?”了一句。
表情高深莫测,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极了。
只是那天办公承明殿的宫作,都看到李青神色青黄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