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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骗局 直升机再一 ...

  •   枪声,终于响了。
      砰的一声,沈家华的心脏终于要随之破碎。
      原来,那个吉卜赛老妇人并不曾打诳语。只不过一直以来家华以为那只丑陋的枪口会来自他的手下,没想到,它竟然直接来自他本人,她最爱的那一个。她知道他别无选择,但,在这一刻,她第一次不再希望他相信她爱他,就让他以为沈家华恨他吧。这样,他会好受一些。
      四溅的热血,沾满了她的身体,脸颊,嘴唇,如此灼热。心口处的剧痛,让她再也无法承受多余的负担,她战栗的身体连着那根木桩笔直地倾斜于地。两行最后的热泪,沿着她的眼角徐徐滑落。她甚至感觉不到痛,只是,想不到这个叫沈家华的女人,她的人生会是如此落下了帷幕而已。
      恍惚间,家华又好像看见年幼的自己。只有一丁点大,穿着那件绿色的小篷裙,坐在老房子一楼的台阶上,小脸上满是孤寂。彼时,只有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白天上班时,就只留她独自一人在家。每天黄昏,家华早早坐在门前,等着母亲归来。呵,前面不就是母亲的身影!家华立刻兴奋得站起来,向远处奔去。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家华忍不住轻唤出声,却不敢太近前,只恍惚觉得自己有好久好久没有见到母亲。这次,母亲居然没有对她发脾气,俯下身,将幼女搂入怀中:“家华,想不到你这一生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原本以为,你总会比我好命。”
      家华垂下小脸,带着怯懦小声嗫嚅道:“对不起,从小到大,我总是令你失望。”
      “家华,这些年我也后悔过,我翻来覆去想,你舅舅说得对,要不是我把自己的禁锢强加于你,我们母女两个肯定不会是这个结果。”
      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到这些话,家华反而怔住,她终于可以得到母亲的谅解。一时间悲喜交集,两行热泪沿着沾满血迹的脸颊,缓缓滑落。这一生,她其实也翻来覆去不止一次想过放弃身边的人和事。早知道不要这么执着。
      寂寥的空气中,渐渐又落下了细雨。云旎再也忍不住,尖声痛哭。子弹的叫嚣声,直升机的引擎声,还有身边如此温柔的一个声音,伴着远处扩音喇叭的高音,所有这些声响混合成一曲雄壮的悲歌,久久回荡在冬日的山谷之中。
      第一发枪声,终于响了。
      它,确实来自季云涛手中的那只手枪。
      随着这一声沉闷的巨响,应声倒下的是家华身后的一名保镖,他手中的枪口距离她的左肩背最近,最有可能直接命中她。
      鲜血喷射而出,四溅于周围,季云涛的射心如此精准,几乎是不偏不倚直接命中对方的心脏。沉重而健硕的身躯先是扑倒在家华身后的木桩上,然后再带着她的身体一起笔直栽倒于堆着厚厚积雪的砂石地上,一颗尖锐的石头瞬间穿透了她胸口的衣物。
      几乎同时,准确地说,是两秒钟过后,大卫终于掉转了他手中的枪口,出人意料也在人预料之中地抵上了某一个人的太阳穴。他死死地抵着,同时用手臂钳住对方的脖颈,高声吼叫着:“住手,全部住手!谁敢开枪,我打爆她的头!”
      但,这份震慑仅针对季云微的手下。几乎就在大卫出手的同一秒,季云涛身边的威廉以及迈克也一齐拔出了手枪,分别扣响了扳机。第二发,第三发枪声,同时应声响起,分别射中了家华身边的其他几名歹徒。
      铁索桥头尾两边的壁垒前,剩下的那几十个保镖居然没有立即还击,大约是太惊讶,以至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季云微最贴心最亲密的心腹大卫,竟然临阵倒戈到他原先的老板季云涛一边,整件事无疑是一个惊天陷阱。他们只惊诧了短短须臾,紧接着,远处的高地上,那些积雪的丛林中,忽然间枪声大作。没等这些人醒悟到发生了什么,便一齐随着身后狙击枪□□出的子弹,以最惨烈的方式,此起彼伏地倒在了彼此的近前,甚至来不及扣动手中的扳机。鲜血,到处是飞溅的鲜血,触目惊心,也污秽不堪。随着这些歹徒逐一被击毙,山谷两边的高地上,随之涌出密密麻麻的防暴警察。成群结队,全副武装,自上而下缓缓向着桥梁的方位推进。
      这些画面,云旎并未有幸目睹。早在第一声枪声响起,站在她身旁的亚历山大就用大掌捂住了她的眼睛,再将她飞也似地拖入车中,关紧了车门,用他厚实的身躯覆住她不住战栗的小小身体,以防有流弹击中她。根据季云涛的命令,即便上述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也绝不允许发生。
      前后,不过短短数十秒钟的时间,可谓风云突变,连整个天地都为之变色。如果用“翻天覆地”四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因为事件远没有就此结束。家华胸口的计时器仍在滴答响着,分秒必争地追赶着时光的脚步,抑或是死亡的脚步。她早就昏死了过去,身上还压着数具尸体,一动不动,紧闭着眼睛,满身是血。鲜血染红了她的衣物,也染红了她和那些尸体之下的皑皑白雪。炽热而滚烫的鲜血,不断自伤口汩汩溢出,融化了所到之处久积的冰雪,也试图吃力地化解着人心的三尺冰冻。
      两分钟,相对于每个人的一生而言,它实在太短暂,太不值得我们珍惜。它转瞬间就来到我们眼前,再毫不留情地抛下我们离去。两分钟到了,也过了。忽然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铁索桥下未曾结冰的湍流,被引爆的炸药激起了千层骇浪,飞沙走石伴着冲天的火光,刹那间直冲向天际。随之,是一声又一声轰鸣的巨响,很显然,这是桥墩之下持续不间断的爆破之声。火光伴随着熊熊的黑焰,弥漫了整个河谷,持续的爆破声,在山谷中回荡,撞击着四周的峭壁。声波四散开来,最终再汇合在一起,被四周的岩壁和万丈的深谷放大为更雄壮的轰响,一声又一声,直震得地动山摇。巨石纷纷从周围的山崖上被震落,滚落于深邃的河谷中,封锁了盘山公路,更有眨眼间要吞没整片山谷之势。
      季云涛此刻置身的桥梁已被从两端炸断,大小不一的巨石和碎石夹着被扬起的烟尘,宛如最猛烈的沙尘暴,很快便吞没了他身后的汽车。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只披挂着一副奇怪铠甲的怪兽,因为它的铠甲,是由灰尘和碎石编织而成,此刻,这只怪物正缓缓地顺着倾斜的桥面向下坠落。
      爆破虽然已停止,但它的杀伤力彻底摧毁了两端的桥墩和桥身。威廉环顾四周,他们前后的桥面距两岸均有宽十米不止的断裂层,他们根本不可能逾越过去抵达河岸。但,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便被第二波震天动地的巨响取代。季云涛脚下所站的桥身也开始倾斜,桥面在瞬间断裂成数段,向着深不可测的河谷深处,一截一截倾斜坠落,一米一米,吞噬着他和几名手下所容身的方寸之地。威廉带着另一名护卫,一前一后挡在他身侧,希望尽可能地保护他不被四溅的飞石击中。
      蓦地,滚滚的浓烟尽头,有一种更逼近现实的响声在高空中响起,竟然是飞机的引擎声。迈克抬头看天,惊喜地大叫道:“季先生,季先生!”他一面大叫,一面在浓烟中不停飞舞着双臂,为对方引路。
      千钧一发之际,断桥的上空出现了数架盘旋低飞的直升机。机身上,赫然印着的,依旧是彼国警方的标志。直升机小心翼翼地靠近下方仍在不停喘息不停垂死挣扎的断桥,一边缓缓放下救援梯,另有一名军官带着救援警察事先站在机舱门口,大声喊话,准备迎接上峰交代他们必须要万无一失安全救出的大人物。
      时间实在是紧迫,他一面通过耳麦命令前方的飞行员调整方位和高度,一面在心里暗暗骂着娘。天知道这份任务有多棘手,起飞的时间不许早,更不能晚,前后误差甚至不允许超出一秒钟,违者要以军法处置。这是他娘的什么任务,非要他们等在桥梁爆破的那一秒从山脊上起飞,刚刚甚至有一块被炸飞的碎石差一点击中了他们左边的机翼。如果真的被击中,估计他们几个就算死了,连一块最低等级的勋章都不要指望,更别说抚恤金。他大声地吼叫着,汗水湿透了身上的警服。此时此刻,相信不仅是他,几架直升机上连同飞行员在内,每个人的日子都好过不到哪里去。这种情况实在不适合降落,他们的视线几乎被浓烟遮蔽,根本看不清桥上的具体方位。
      终于,他们极艰难地下降到了竭尽可能的高度。就在季云涛刚踏进直升机的一瞬间,另外一架直升机也同时调整高度和方位,准备将断桥之上的其他人一并救出。这名军官赶紧命令飞行员掉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飞离弥漫在他们周围那层黑焰滚滚的迷雾。根据他的经验判断,桥很快就快要塌了。
      果不其然,正当最后一架直升机仍在徐徐拉升高度,他们身后骤然传出一声惊天巨响,最后一截仅余的桥面彻底崩塌了。如同齑粉,更如同倾颓的塔罗牌,又似一只钢筋水泥铸就的狰狞怪物,咆哮着,怀抱着季云涛的座驾,一起纵身扑进河谷的深处,妄图将整条河谷,堵塞在自己的残躯之内。汹涌的河水突然遇到了障碍物,顷刻间被激起冲天的应力,巨浪狠狠地向着直升机翻卷而来,随着他们机翼的转向,差一毫分就极有可能机毁人亡。
      直升机内,这名军官打量着对面的被营救对象。只见他脸上毫无表情,身材几乎和他一样高大,西装上落满了爆破之后的灰烬和粉尘,通身上下那份冷静和镇定,实属罕见。双方对视之时,他礼貌地点头致意,对方也平静地朝他点头,看来,果真是什么大人物。
      几架直升机都有惊无险地避开了方才的险情,河岸上等候的众人不觉长舒了一口气。这其中,有彼国军方和警方的高层,也包括大卫。他的职责已完成,改由本国的警方直接接管了对季云微的看管任务。至此,一直以来他唯一的老板季云涛曾经交付给他的艰辛任务,他总算不辱使命。
      大卫一动不动默然伫立在岸边,迎接载着季云涛的那架直升机徐徐落地。季云涛高大挺拔的身姿大步步出,看见自己的旧部下,他只是略一点头,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大卫了解他的感受,当即默不作声地迎上前去。
      对方长官走过来和季先生热烈握手,并向他汇报现场救援情况:“季先生,太太目前没有危险,可能是惊吓过度,相信过一会就会苏醒,医生已经在处理,请您放心。”
      经大卫引荐,他们才知昏倒在地的受害人之一竟然是季太太。随行的医生立即第一时间展开救治,所幸人并无大碍。季云涛露出礼貌的笑容,与对方双手交握,并请他代为转致他对他上峰的谢意。但,他并没有接着去看望自己的太太,而是直接走向了长姊。
      十米之外,季云微正被数名荷枪实弹的特警押解着,双手被闪亮的手铐拷住,一脸肃穆,冷冷地看着二弟大步走近。他为她精心策划了一个局,只等她往里跳,连曾经背叛过他的大卫,看似无比忠心于她的大卫,也是假的,根本是他一早为她安排好的卧底。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陷阱。这辈子,无论是她的母亲,她的丈夫,包括她自己,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够和季家的男人斗智斗狠。他们是天生的阴谋家,且是天生冷血六亲不认的阴谋家。无人可敌,是因为他们没有软肋,失败的,只会是别人。
      她忽然干笑了一声,她累了,她也确实需要休息。季云涛不正是希望季云微能永远休息吗?这一次他终于如愿,等待她的将是永无止境的牢狱和漫漫长夜。为此,他甚至动用了该国的官方势力。这种事情一向是他所长。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明白。
      “季云涛,你甚至可以为了沈家华放弃自己的性命?”这太意外了。他身为季家的男人,很多方面,他甚至远比季老爷子残忍。一位季家的男人怎么可能在意一个女人的死活?
      “季云涛,你回答我!”
      她让手下在每一个桥墩下都放置了炸药,她相信即便是季云涛本人事先也不可能知道他是否一定可以生还。不过,她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位于桥梁中央的炸药,一个也不曾被引爆,是季云涛的运气太好还是她季云微运气太背?抑或这件事本身也是他一早安排好的,那些位于桥梁中央的炸药根本不会被引爆?既然他可以事先做手脚,为什么又允许大桥头尾两处的炸药爆炸?他自己置身桥上,爆破的杀伤力根本是人力难以完全预测的,难道他不怕万一,还是他决心要赌?她不相信季云涛如此小心谨慎的个性,敢冒这种代价。
      “季云涛,你回答我!”
      “为什么你可以断定你脚下的桥墩不会被引爆?你当真不怕死吗?还是你确实另外做了手脚?”
      季云涛的眼光从一旁的大卫身上掠过,聚拢眉峰,冷冷地反问她道:“季云微,整件事是你引起,你为什么来问我?”
      季云微登时脸色惨白,心想自己真蠢得可以,季云涛既然做下这个局,怎么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承认?可是她不甘心,于是怀着侥幸的念头,望向大卫。哪知后者根本不敢与她迎视。季云微只能再转向季云涛,颤声道:“为什么,季云涛,你当真不怕死?”
      季云涛面无表情,目光炯炯与长姊目接,却不发一言。关于这件事,没有人会再被告知所谓的真相,因为真相已不再重要,他要的一向都是结果。结果才最重要。
      为了要让季云微身陷囹圄,他可谓费尽了心思设计了这个局,甚至不惜以自身作为诱饵。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他不出面,不可能钓得到大鱼。为了云旎,他不可能杀了她,但以往的教训也告诉他,他不可以再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姑息。所以他以身犯险,任凭季云微绑架他,任凭她为他准备好了炸药,甚至允许这桩爆炸袭击案如期发生。他要让季云微这一次的罪行坐实,而且必须是重罪。整件事,他事先和哈里等人商议好,届时他们将会给予他最大的帮助和便利。毕竟,他们都深谙季云微身份特殊,她身上牵扯了诸国利益,考虑到国际影响,必须要有确凿的罪证,才有可能说服大法官不顾及某些人的口水和喉舌。
      结果揭晓以前,即使是他本人,也无法断定他一定可以全身而退。因为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每一步,每一局,他都置身其中。很可能接下来的任何一项变故,他置身其中,根本无法也无力转圜。所以他让云旎和他分开两辆车走,并让司机迟于他所乘的这一辆抵达目的地,尽可能保障云旎的安全。而其中唯一的变数,是沈家华的突然现身。为了不让这个小女人再经历无谓的担心和煎熬,他刻意没带电话出门。他事先得到的消息中,并不包括季云微会对她动手,她被绑架,是在他动身之后,他事先并不知情。他当然有给她安排保镖,他为此特别交代了陈志祥,所以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过大卫霍华德的忠心。
      如果大卫真的背叛了他,那么今天原本为季云微精心准备的这个局,就要变成他季云涛的陷阱。这片山谷,也将是他的葬身之地。彼时,他已无法再获知真相,大卫就站在季云微身边,他们不可能再有任何信息交换。这个变故,超出了整件计划之外,他没想到季云微在最后一次,奉送给他季云涛这样一桩大礼。
      而他开枪的那一刻,他的小女人竟然紧紧闭着眼睛,泪如雨下,她大约以为他真的会射向她。当时,他只觉得心痛和好笑。他甚至想看看,当她看见季先生随着接下来的爆炸坠入河谷,她是不是才能完全信任他?他所处的世界,让他永远无法向她解释什么。很有可能,他和她当真是永别,而她竟然至死不信他,这才是他最大的失败之一。
      其实除了季云涛感觉失望外,季云微也同样失望不已。她再一次转向曾经的旧情人,试图用柔情感化他:“大卫,请你来告诉我,你是从何时起开始背叛我,还是你原本就一直是他的奸细?”女人有时候就是可悲,明明她心里知道的事,非要对方亲口说出来,才能彻底死心。
      大卫面色发灰,喉结上下滚动,季云微含着热泪,再哑声问:“大卫,如果刚刚我反抗,你真的会打爆我的脑浆么?”
      大卫的嘴唇动了动,看一眼季云涛,终是又抿上。季云微仰起脸颊,眼泪顺着她的腮际缓缓滑落。她开始笑,大笑不止。直至此刻,她的皱纹才完完全全显示了出来,一道一道,布满了她风霜的容颜,宛如是在一瞬间,她完成了从中年至老衰之年的所有过渡和蜕变。
      季云涛的眸色沉了下去,看一眼腕表,朝身旁的下属点头示意,转身大步离去。大卫唯有随着他的指示移步。季云涛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向远处他太太的方向走去,而大卫的身影略显佝偻。只不过,没有人再需要这份抱歉,虽然这份歉意确实存在于大卫的胸腔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正因为他一向重情重义,所以才会被季云涛利用并重用,才会有如此一劫。
      他奉命打入季云微身边,时间之早,远超出于任何人的想象。甚至连大卫自己,事后都怀疑过季云涛最初在做某些事的动机。
      他是他的老板,多数情况下,他对待下属称得上平易近人。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完全洞悉季云涛的内心。为什么会是韶光?为什么会是大卫?是不是考虑到季云微的身世和心疾,他才默许他接近韶光?然后利用韶光的死,利用他和她孩子的死,利用他失去心爱之人的痛,从而让同样有着幼年不幸遭遇和中年爱情浩劫的季云微卸下心防?惺惺惜惺惺,岂不知最后所惜的,是一个最深的骗局?大卫怀疑过,却无法去印证。其实再去探求因果毫无意义,韶光死了,而他依旧永远不会背叛这个男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甚至,季云涛允许他,为了博取季云微的信任,可以暂时做出对季氏不利的行为,可以有限度地损害季氏的利益,只要让季云微信任他,并深信他,怎样都可以。包括他可以和她上床,从□□上松懈对他的戒备,也都被允许。他一一遵守了,甚至让整个季氏集团为此损失了一些不算小的利益。当然这期间,也曾出现过意外。他休假回渥太华看望妻儿的那一周,季云微竟然成功地与R国某位资深人士取得了联系。双方一拍即合,很快制定了第一个合作计划,想趁季云涛香港之行置他于死地。但所幸事后,季云涛依旧没有迁责于他,他依旧一如既往地信任他。
      他确实没有背叛过他,沈家华的被擒,其实是一桩突发事件。但当时他无从解释,也无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绑架沈家华是季云微的突发奇想,而他来不及再和季云涛联系,如果他冒险行事放了沈家华或拦阻,有可能将影响季云涛的整个计划。那个时候,季云涛应该已经出门,整个计划就像一个滔天的骗局,一旦启动,双方当事人无论哪一方紧急刹车,都将毫无例外要为此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所以当季云涛举枪时,按照原定计划,他应当在季云涛举起手臂的同时,立即调转枪口对准季云微的头颅。但,一直等到季云涛的枪声响了,他都没能拔出枪来。
      大卫忽然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和勇气。他的手臂有千斤重,他拔不动,他动摇过。季云涛在扣下扳机的前一秒,他冷峻无比的目光看了一眼对面五十米开外的旧部下,在那一瞬,大卫甚至以为,季云涛或许真会因为沈家华的突然被擒而怀疑他,转而将枪口直接对准他大卫霍华德的心脏。
      大卫想过临时倒戈季云微一方以求自救,那样做,并非全无胜算。电光火石间,头脑中两个声音激烈交锋,最终他决定冒死信任季云涛的睿智、决断、冷静、自制力。他没有当即动作,看似犹豫,却仍将千钧一发的主动权让给对方。果然,当枪声响起时,应声倒下的却是沈家华身边的一名守卫。没有语言能形容大卫内心的感受。这让他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他不能辜负的人,只能是他,而不是他的大姊。他为他在生死一线间给予自己的这份信任而感动,为他高贵的人格和胆识而折服,甘愿为他沉沦至地狱,万死不辞,何况是背叛他与季云微短暂的露水情缘。他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枪口,抵住了季云微的太阳穴。正是这份信任,在短短一秒钟的须臾,力挽狂澜,拯救了大卫和季云涛的性命。
      可见,无论是男人和男人,男人和女人,甚至是女人和女人,信任二字都是最重要的试炼之一。季云涛可以感化大卫霍华德为他出生入死,却无法让他太太相信他爱她超过公事,甚至他的人格在大卫和沈家华眼中也如云泥之别。确实,这份信任很难做到,因为你不仅要信任你亲眼看见的,还要始终敢于相信你看不见的。甚至是冲破你眼见的所谓表象,去信任你深信的本质。但千钧一发之间,谁肯轻易先付出真心?一旦失败了,很有可能就会万劫不复,不仅爱情是如此,生死攸关的瞬间也如此。
      季云微笑完,随即仰面大哭。远处,数十米之外,季云涛蹲下高大的身躯,拥住自己的太太,用手指为她擦去脸颊上的污渍和血迹。家华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但是她不肯睁开。他双臂稍一用力,打横抱起她,穿过该国军警为他和太太筑起的层层卫戍,大步走向直升机。
      云旎已经被亚历山大等人先行护送回了季宅,此刻,他和她已经可以全身而退。他的臂弯很有力,和他的心跳一样沉着有力,在这冬日的郊外,他的怀抱如此温暖。但,家华就是不肯睁开眼睛。她蜷缩在他怀内,似乎生怕一睁开眼,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她的梦幻。
      直升机再一次盘旋而起,在这个空寂的巨大山谷中,好像一只最微不足道的小小蜻蜓,点水般,掠过奔涌的河流,掠过白雪皑皑的山川,最终,突破了生死的永隔,向着滚滚凡尘飞去。
      眼前是美丽壮阔的季宅庄园,这是大卫阔别了多日之后,再一次回到它的怀抱。他随在季云涛身后,略显迟疑地步下舷梯。老陈上前一大步,与之大力拥抱。老人略微有些动容,雪白的头颅附在大卫的耳边,试图压过螺旋桨发出的噪音,大声道:“欢迎回家!”
      短短几个字,胜过万语千言。大卫默然一笑,也伸开双臂顺势紧紧抱住老人家。他当初走的时候,来不及和他告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他也无从告别,整件事,连老陈都不知晓个中细节和真相,更遑论其他人。季云微是老板的家人,又是如此一个巨大的惹祸精,为了保险起见,从一开始,甚至连大卫本人都未被告知他此去的玄机,可见当初季云涛的重视程度。
      季云涛将自己手里的娇躯转交给迎上前来的凯瑟琳,一边冷淡地吩咐后者道:“带太太去洗漱。”
      凯瑟琳不敢有违,牢牢闭着一向好事的大嘴巴,甚至不敢偷窥老板眉宇之间聚拢着的寒意。
      季云涛敛了阴沉的面色,转过身来。云旎默然立在众人身后,泪眼婆娑,走过来与二哥轻轻拥抱,将脸颊轻轻伏在他的身上。她的身量尚未长足,只能抵到季云涛的胃部位置,她忽然加重了手臂的力道,紧紧地环抱住他。直至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爱他。她已经永远失去了另一个,她不能再没有他。
      季云涛弯下腰,微笑着打趣她:“云旎怎么了?”
      云旎哭道:“季云涛,你还活着对不对?”
      季云涛淡淡一笑,为她拭去泪珠,肯定地答复了她:“是,我还活着。怎么,云旎不相信?”
      “我信,信!”小云旎再一次投怀送抱,抱住他,宛如一只蜘蛛精缠住了唐三藏。
      呵,分明是一只小小的泪如雨下的蜘蛛精,和一位俊美无比,手段狠戾,残忍与慈悲并存于同一身的唐三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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