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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成谶 家华垂下了 ...

  •   时光荏苒,圣诞节一天天临近。每逢佳节倍思亲。自从二嫂返家,季云涛的态度日渐和蔼,云旎不觉又增添了几分信心,她满含着孩子气的忧愁问:“季云涛,季云微她好么?”
      季云涛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波动,淡淡地回答了她:“云旎想她了?”
      那是一定的。云旎涨红了小脸:“今年圣诞节,她会回来吗?”
      季云涛放下手中的报纸,温和地反问她:“怎么,云旎想要她回来?”
      “是。”
      家华也放下手中的水杯,用充满希冀的眼光看向她先生。季云涛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太太,心领神会地移开视线,对幼妹露出了笑容:“没关系,如果想她,你可以打给她,我不会反对。”
      云旎低下头:“季云涛,昨天我在电视上看见她,她又老了很多,我心里很难过。”
      家华正好坐在她身侧,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小妮子的肩膀。云旎抬起小脸,恳求着二哥:“季云涛,我可以邀请她回来这里过圣诞吗?只要一次就好。”
      空气登时凝结。家华胆战心惊地看着季云涛渐渐聚拢的眉峰,她也认为云旎确实有些不知轻重,可谁让他们是骨肉至亲。季云涛再一次看向她,家华自他眸中读懂了征询之意,她重重点一下头,以示肯定。
      季云涛随即松了口,应允道:“可以,如果她愿意回家,我没有意见。”
      云旎实在太意外,一把抱住身边的二嫂,惊呼着:“沈家华,你实在太伟大,我就知道,季云涛一定会答应!”
      所有在场的佣人都失笑,家华被他们笑得满脸通红,这关她的事?沈家华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她本人怎么不知道?她转动眸光,悄悄打量季云涛听说这句话的反应,后者淡淡一笑,继续看他的报纸。今天他好像特别有空,竟然不急着去上班。
      云旎离开座位,特地跑回房间拨电话。片刻之后,她雀跃着一头再冲进餐厅,直奔二哥的跟前,环住他的脖颈,一面软声撒着娇:“季云涛,你不可以再摆着一张冷脸,你答应我!”
      季云涛不动声色地问:“她答应了?”
      “是!”
      家华长舒一口气,她也希望这二位能化干戈为玉帛,尽管她了解,这相当难。不过,她仍然和不懂事的云旎一样幻想着,或许公事真的可以只是公事,私底下关起门来,大家还可以假装是不分彼此的一家人?真希望是这样。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季宅都在为着二小姐的盛大圣诞里外忙碌着。可是,就在圣诞节前一天,季云微突然打电话来,抱歉说,她实在抽不出空闲,可能需要晚两个星期才能飞过来。云旎挂掉电话,许久都不肯讲话。她为此准备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怎不令人失望难过。
      家华只好安慰她:“云旎,两周时间其实很快,而且还在新年里,我们可以新年、圣诞一齐过,岂不更好?”其实再过两周,连新年的假期都已结束,只剩下一些节日的余温而已,但面对这么失望的小妮子,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安慰之辞?
      云旎仰起小脸,不肯定地问:“沈家华,她一定会来吗?”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家华最近扯起谎来,愈发得心应手:“会,一定会。”
      云旎似信非信地环抱住二嫂,闷声道:“沈家华,谢谢你。”
      “不用。云旎,我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难道你忘记了?”家华一脸调皮的神色,比云旎还神气活泼。
      云旎这才想起这件旧事,有些羞涩,又有些抱歉,终于露出了久违了的笑靥。家华轻轻抬起眼眸,视线触及一旁的陈志祥,后者默然地看着她们,脸上只有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不出其他。他一向这么高深莫测,家华并未觉得有异。
      让她觉得极其异常的,另有其他。这一次,季云涛已经连续一个月留在苏黎世上班,这实在太罕见了。如果说他是完全为了抚慰家人,这个理由已不足以取信。
      这一日,家华从卧室出来,刚走到客厅,就撞见从房内急急奔出的云旎。见她大幅度地挥动着双臂,一路高声叫着,确切的说法是朝着西客厅内的家人叫着:“季云涛,季云涛!”
      凯瑟琳赶紧迎出来。季云涛不动声色地坐在沙发上和陈志祥简单说着什么,听到小妮子这样大叫,两位都一齐停下来,看着她娇小的身影。两人的神色都很如常,只有季云涛的脸上换了一抹平淡的笑意,算是给幼妹的答复。云旎激动万分:“季云涛,刚刚大姊打给我,她明天就到!”
      这太好了!家华站在他们身后,忍不住露出释然的笑容。她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开心。季云涛与陈志祥对视一眼,然后笑道:“是吗?那还不早点去睡?”
      “季云涛,我真高兴,我爱你!”
      云旎一面说,一面走上前去大力奉上香吻。季云涛有些招架不住,无奈地轻声斥道:“凯瑟琳,带小姐上楼睡觉。”
      家华看一眼老陈,微笑不语。
      夜里,她偎依在先生怀中,主动而小心翼翼地探求着答案:“季云涛,这一次,你真的同意云旎让大姊回家对不对?”
      “是。”季云涛回答得十分简短。
      家华支起身,便于更直观地看到他的表情,她小声问:“季云涛,你答应我,不要有其他,只是一次家庭聚会而已。”
      季云涛微笑着接住自己太太的半个身体,含笑与她目接,反问她:“沈家华,你在担心什么?这么晚你不睡觉,担心世界末日来临你累不累?”
      他在开玩笑,还好,他仅仅是开玩笑。他的戏谑反倒让家华放松了警惕,她安心地躺了下来。这一次,她竟然没有再去解自己先生的纽扣。这真是太意外了,季云涛在伸手关灯的刹那,笑问:“怎么,沈家华,今天放我大假?”
      放假?非要说得这么真实无趣么,难道就不能粉饰得好听一些,好歹也让人存些幻想,就像那位男医生说的,它是我们彼此都爱做的事?家华的粉拳正好有了去处,她施暴之后又情不自禁呻吟了一声,假装叹息道:“季云涛,做了这么久你不累?可是,我实在坚持不住了,今晚暂且饶过你,我要睡觉!改天你一并补上!”
      原来还要再补。季云涛大笑不止,一翻身抱住他的小女人。这一次,他真的是热情如火。今夜的季云涛有些反常,他很久没有这么邪魅强势了,之前他大多是温柔而缱绻的。这一次,他要她要得极其迫切,仿佛他们分别了数月甚至数年之久。可是他们明明天天在做,日日在做,难道他要她还要不够,非要如此掠夺么?这一回,轮到家华手脚并用,她开始反抗。但很明显,她的反抗要么不是出自真心,要么威力太小,很快便淹没在对方更深的兴味中。她气喘吁吁地喘着气。
      翌日清晨,家华早早起床,今天是她和妇产科医生约诊的大日子。她有些惴惴不安,因为季云涛竟然没有去上班。他用完了早餐,坐在客厅内,好整以暇地看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报纸。连云旎都事先请好假,在家紧张地恭候着。可是家华怎么记得季云微的飞机要下午才会到?她有些疑虑,但没等她开口,季云涛已经为她解决了难题,他语气温和地道:“你去吧,早些回来。”
      他并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家华反倒有些底气不足,看上去像是做了“亏心事”。她原本以为今天早上季云涛会和平常一样去了公司,没成想出门前会撞见他,她怎会不心虚?她看一眼小云旎,后者对她嫣然一笑。云旎今天特地为此换上了一件簇新的外套,长发也高高束起,肯定是凯瑟琳的杰作。她好脾气且宽容地对好友笑道:“没关系,沈家华,你先忙。”她也同样不关心二嫂的行程,也是,此刻她只会关心大姊的行程才对。她已经快要有三年未曾见过她,而上一次的相聚,又是那么短暂,且不欢而散。
      家华不敢多停留,迅速掉转身离去。她依旧坚持不带司机和随从,独自驱车前往市区。上次赴诊,她的多数指标都显示正常,只有个别指标显示有异。未免误诊,医生建议她过些日子再来复诊一次。今天,正是她和诊所约好的时间。
      就在她等待检查结果时,季宅内,也发生了一点小变故。季云涛看一眼手表,微笑着放下手中的报纸,含笑问幼妹:“云旎,想不想要一棵圣诞树?”
      可是,现在圣诞已经过了。但云旎立刻跳起来,小脸上满是惊喜。她也以为应该补偿季云微,不但要补过一个美好的圣诞节,还要连新年也一起补过才行。季云涛继续微笑,站起身:“走,我带你去砍一棵真正的圣诞树。”
      云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小声问:“季云涛,你没有骗我,对不对?”
      季云涛俯下身:“当然不是,怎么,云旎不想?”
      “想,我当然想!”
      季云涛已大步走出客厅,吩咐约翰备车,再吩咐凯瑟琳为二小姐准备厚一些的外套。老陈默然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发生。云旎兴奋得满脸通红,丝毫不觉有异,她呵着手,走到屋外的台阶前,一面大声说:“季云涛,我要你为我开车!”
      约翰很快就安排了司机和保镖各就各位。可是门前长阶下,停着的是两辆汽车。季云涛转过身来,温和地命令道:“你坐后面这一辆。”
      云旎极其不解:“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去了吗?”
      季云涛看一眼她:“当然不是,我要带一些随从去,你不是要锯圣诞树?”
      云旎登时茅塞顿开,开心地跳入他们事先为她敞开的车后座,叫司机赶紧开车。由于她的迫不及待,于是她乘坐的这辆反而比季云涛先一步,先行驶离。季云涛在坐进车内的一刹那,视线扫过台阶之上默然而立的老仆,后者郑重地朝他点一点头。他淡然一笑,随即有保镖过来为他合上车门,前排司机也徐徐发动了引擎。两辆汽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庄园。
      陈志祥目送他们走远,转身向身边的约翰厉声道:“跟门口的守卫说,没有我和季先生的命令,今天,任何外人不得进入季宅。还有,让你的人当好差,保护好太太,不得有任何差错。”约翰有些诧异,随即点头,亲自去布置。
      苏黎世新年一月份的天空,阴沉无比,气温也极低,老陈抬头看一眼头顶上的苍穹,不着痕迹地叹一口气。他从一个热带国家来到这个异国都市已经有不少时日,却始终难以适应它的低温,今年的冬天尤其的冷。
      季云涛一行两辆汽车刚驶出季宅,另一边,市区那间著名的诊所内,家华正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检查结果。护士小姐走过来欠身招呼她:“沈小姐,沈小姐。”
      家华赶紧从贵宾室的沙发上站起身应诊,那位英俊的男医生抬眼看着面前焦躁不安的病人,脸上维持着一贯不变的职业笑容。只不过,这次他明显增加了一点点个人色彩,他狡黠地朝家华挤挤眼睛。家华有一瞬间的恍神,这是哪一出?她有些诧异和不适应。对方呵呵地笑出来,伸出一只手臂:“沈小姐,我应该说恭喜。”
      家华更加不解了,难道是她的结果出来,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那么,这岂不是最糟糕的结果之一?如果她没有问题,这意味着,她真的要劳动季云涛大驾光临这间诊所配合检查,很可能他们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可以拥有小孩子。他那样的大人物,肯不肯还在其次,更困难的是他那么忙,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屡屡辗转于季宅与医院之间。这哪里是喜讯,分明是噩耗才对,家华登时面色惨白。
      男医生促狭地笑:“怎么,沈小姐,你自己反倒不高兴?”
      关键是她有什么好高兴的?一旁的护士小姐见病人仍是一副一知半解的痛苦模样,忍不住在旁好心提示道:“沈小姐,您怀孕了,刚刚的检查结果已经显示,您已经有了身孕!”
      家华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帝真的听见她日夜的祷告了吗?祂老人家终于肯赐给她一个小孩子?沈家华终于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和季云涛成为永恒?她又愣了片刻,忽然喜极而泣,呜呜地哭着。
      医生护士都见惯这种场面,相视一笑。护士小姐立刻体贴地走到近前,轻声安抚着病人:“没关系,沈小姐,其实您身体一直很健康,您只是太焦虑,所以才很难有孩子。”
      唠叨的男医生犹在不停地和沈小姐交代着孕早期的注意事项,岂不知这些基本常识,好学的她一早就在网络教育中毕业。
      家华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盼这段煎熬无比的诊疗时间快点结束。她急于要拨一通电话。这次,她要吸取上次的教训,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内知会她的先生,和他分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喜讯。那也是,这是他们两人日夜奋战,共同努力才有的成果。个中艰辛只有两位当事人才能体会得出。那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男医生还说什么,那是我们多么爱做的事?一件再怎样爱做的事,天天做,夜夜做,难免会生厌,更何况还要忐忑不安地做很多次,做那么久?到最后,它哪里是在□□?简直是做恨。
      家华很快辞别了医生护士,走到走廊拨电话。今天她出门时终于想起了带手提电话。她先拨的是季宅的宅电,凯瑟琳接的电话,家华立刻请她让季先生接电话。凯瑟琳格格地笑:“可是,太太,季先生和二小姐刚刚出门了呢!”
      家华有些失望地挂断电话,继续拨季云涛的直线号电话。一连拨了多次,都接不通,失望之下,她仍未意识到更深刻的东西。她有些生气,再次拨通了宅电。
      “季先生没有带电话出门吗?”
      “太太,你等等,我问问陈志祥。”
      不一会,凯瑟琳回来复命:“我刚问了老陈,他说先生应该没有带电话出门,他电话在书房。不过太太,他们出门时,我看见二小姐和他在一起,你可以打二小姐的电话。”最后一句,是凯瑟琳的臆测。
      好在季云涛是一位十分开明的家长,连小云旎也可以拥有自己的手提电话。这样一来,打电话告诉他就不再是难事。所谓好事多磨,家华立刻再拨了出去。电话很快便通了,听筒那头传出云旎兴奋的声线:“沈家华,什么事?”
      “云旎,你们在哪里?季云涛在你旁边吗?你让他接电话。”
      云旎有些奇怪,今天沈家华的语气特别急促,和她往日的性格相差很大,云旎因为太高兴反而人小鬼大地安慰起二嫂道:“沈家华,季云涛在另一辆车,他一会要带我去锯圣诞树给季云微当做补偿。你有什么事么?待会下车,我告诉他!”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家华强忍着失望道:“云旎,请你告诉他,我怀孕了!”
      云旎登时大叫:“真的?”
      “沈家华,你真的有小孩子了?真是太好了!我一会就告诉他!”
      “好,云旎,请你无论如何记得告诉他。他忘了带电话,你一见到他就告诉他,并让他打给我。”
      “好,我明白。沈家华,你等着,不会太久。我们已经可以看见雪山,呵,好漂亮的雪山!”
      怎么会看见雪山?家华想想也对,要砍伐树木,去城市边缘的山区并不奇怪,她仍没有怀疑。挂断电话,手机才放进包内,不料它又开始响。家华以为是季云涛,惊喜异常,颤抖着打开它,看到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来电。
      “请问哪位?”
      “家华吗?”
      “我是。请问你是——”
      对方一笑:“家华,我是大姊。”
      家华停顿了数秒才会过意来。对方与她初次打交道即自称大姊,而且还是这样热络的语气,家华一时不太适应,有些腼腆地回应对方:“大姊,你好。”
      季云微说的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语,轻笑道:“家华,很抱歉我打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这还是家华嫁入季宅,长姊第一次提出这种合理要求,她赶紧应承:“好,你说。”
      季云微呵呵地笑:“家华,别先忙着答应,先听我说完。”
      “好。”
      “季云涛现在我手里,我绑架了他。你别担心,我暂时还不想要他的性命,但,你也知道,我最想要什么,所以你最好赶紧过来。”
      “家华,不要报警,也不要打回给季宅,你懂的对不对,无需我再赘述?”
      家华哭着点头,不停在电话里拜托季云微,请求她让季云涛活着。他一定要活着。他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宝宝,一个他和沈家华的宝宝。
      “家华,我刚刚听说,连你出一趟门,我这个二弟也给你安排了不少保镖,看来他很在乎你啊。呵呵,这样也好,待会你自己走过来。要保持镇定,不要引起你那些保镖的怀疑,免得大家兵刃相见对你也不好,对季云涛也不好。”
      家华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电话,一路狂奔,连电梯也来不及按,直接从楼梯跑下三楼,一路狂奔至停车场。季云微已将电话交给了手下,家华根据对方的提示找到车牌,自己打开车门,主动送上门坐进去。车上事先坐了几个彪形大汉,不等她开口,用一块黑色的油布紧紧地缚住了她的眼睛。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落起了细雨,时有时无。苏黎世的冬季总是多雨,一滴一滴打湿了车前的玻璃。汽车一路向郊外疾驰,宛如脱缰的野马。雨开始越下越大,前排的司机被迫开了雨刮器。远处,渐渐出现皑皑雪山的顶端。很快他们一行就离开了大路,驶入了茫茫的山间道路。这里人迹罕至,多是登山客的蹊径,渐行渐远,雨也渐小,两旁的山势却越来越险峻。
      与此同时,空旷的山谷内,积雪的道路上,另一辆黑色轿车也正徐徐向前行进。越过崎岖的盘山道路,经过数个峡谷,再绕过一道山脊,最终停在一座铁索牵引的车行大桥之上。前面的吊塔处已被封住,汽车被迫停在了桥中央。车门开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下来,正是季云涛本人。他皱着眉头,望着前方,再缓缓环顾四周。威廉靠近一步,贴近他身边轻声道:“季先生,我们后面也被封住了。”
      他的汽车被对方拦截在这座孤桥之上,前路早已堵死,身后也很快被人用沙袋和巨石封住了退路。这辆车上,除了他本人,加上司机,不过四个人,而对方在桥头桥尾两处壁垒布置的人手,加起来足有数十人,看来,今天他们同样要志在必得。
      这座桥大约百米长度,桥梁之下即是万丈深渊和湍急的河流,现在的情况真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季云涛淡淡一笑,手臂轻轻一挥,合上车门。
      奇怪的是,云旎的座驾怎么不见,怎么只有季云涛本人这一辆车?
      季云涛耐心地站在桥上,等着始作俑者现身。但,他的笑容在触及前方,桥的尽头一个缓缓被推至视线之内的身影时,徐徐凝结——沈家华。她的双手被缚住,嘴巴里面也被塞了东西,正瞪大着双眼望着他。季云涛的眸光登时冷了数层,仿佛能凝结成冰。
      很快,家华的身后,又出现了其他人。其中一位,正是他多日不见久违的至亲之人,他的大姊季云微。她确实如云旎所言,消瘦了许多,一件深绿色长裙,长发挽成发髻束在脑后,额前的皱纹明显又多了不少。季云涛的眼光如同犀利的刀锋,冰冷地扫过她身后的旧部下。大卫顿时脸色一白,原本高大的身躯在这一瞬竟然有些佝偻。季云微却微笑着示意他拨电话,大卫迟疑着拿出手机,拨通了桥上昔日同事威廉的号码。电话通了,威廉尚未开口,季云微已从大卫手中接过电话,一边向威廉点头示意,让他把手机交给他身边的季云涛。
      季云涛面无表情地接过,仍然是季云微先开的口,这是他们姐弟间多年养成的沟通习惯,沿袭至今。
      “季云涛,好久不见。”
      季云涛没有接腔,沉默地听着。
      “哈哈哈,季云涛,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怎么样,你现在有什么体会?被自己家人伤害的滋味是不是别有风味?”
      “你怎么不讲话?别告诉我你已经傻了!”
      “哈哈哈,想不到你会这么在意自己的太太,我也是突发奇想才临时下的决定。季云涛,想不到你也会在乎一个女人?”
      季云涛仍一言不发。季云微看一下手表,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随即向电话那头的二弟发出最后通牒道:“季云涛,今天我既然干出这件事,就一定会干到底,所以,你不要再有任何不必要的多虑。”
      话音未落,她的一个手下已飞奔上桥,将另一部手机递给季云涛。她继续在电话里道:“季云涛,我已经为你接通了电话,请你现在就和自己的律师讲,你需要修改遗嘱。”
      “你的新遗嘱就是,你要将你以前所立的遗嘱全部作废。”
      季云涛默然接过对方递上的这一部手机,果然,他的律师已等在听筒那头。他简短地交代着。季云微听得极其逼真,两部电话之间传音的效果很好,她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了笑容。只要季云涛取消了曾立的遗嘱,那么他死后,他所有的一切都将是她和云旎的。她的意思是,如果他和沈家华都死了,剩下的法定继承人只能是她和云旎。小云旎尚未成年,她并不害怕她怎样,整个季氏将毫无悬念地落入她一个人手中。
      季云涛放下打给律师的那部电话,对方又立刻递上一叠文件,看来,他们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切。可他似乎毫无选择,他的太太正在他们手中,甚至是他自己的性命。季云微看他签下了最后一个字,终于放声大笑道:“季云涛,你果真有几分英雄气概,眼睛眨也不眨,一句啰嗦的废话也没有,果然是识时务。哈哈哈,接下来,我还有更好的礼物要给你。”
      季云涛闻言转身,又一辆汽车徐徐停在了桥梁的尽头,正是云旎所乘的这一辆。小妮子一脸茫然,从车中步下,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幅超乎寻常的亲人之间久别重逢的画面。她已经十二岁了,不可能看不懂其中的真意。小脸上在这一瞬间仅余惨烈的伤痛,默不作声,握紧自己的小手,一动不动地站着。原来,所有的欢喜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有什么比充满希望再剩下绝望来得残忍?
      云旎和她二哥之间仍然隔着一道用沙袋和大小石块砌成的壁垒。季云微的手下荷枪实弹地守在壁垒旁,防止他弃车逃逸。
      季云涛转回身,视线继续看着长姊。他的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依旧是一副淡淡的寒意,只是家华在他身边这么久,从未见过季云涛有如此锐利的眼神。即便在香港那次也没有,足以杀人于无形。可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不过很快,她就可以再一次讲话了。大卫在季云微的示意下,忽然上前一步,取出了她口中的布条。布条虽已被取出,但家华却不知该讲些什么,只有一颗心在胸腔中“砰砰”地跳动着。
      季云微握紧手中最新式防窃听手机,用手势示意季云涛继续接听刚才那一通尚未挂断的电话。季云涛缓缓再举起听筒,置于自己耳边。
      “季云涛,我还有最后一个条件。今生的最后一个,也是永远的最后一个。你听着,听好了。”
      “我在这座大桥的每个桥墩下为你准备了足够吨位的定时炸弹,而引爆的计时器就绑在你太太的胸口。大卫,打开我弟媳的衣服,让她丈夫看清楚一些!”
      季云涛的脸色因为这句话,变得铁青。大卫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最终在季云微的厉色之下,走到家华的近前,稍微拉开了她的外套。果然,那里面缚着一个小型的引爆器。季云微笑得好不得意,几乎是花枝乱颤。季云涛绝对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她不相信他会不认得。
      “季云涛,你是不是想不到自己也有今天?当初你让人刺杀东阿,杀害自己亲姐夫的时候,是不是从未想过你自己也有今天?”
      “别急,我还有礼物要给你。”
      “季云涛,我们毕竟是一家人,所以我要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想自己炸死在这里,你就用你手里的枪,亲手杀了你太太。你只要亲手打爆她胸口的引爆器,桥下的炸弹就永远不会被引爆,或许你还可以侥幸逃生。”
      “但,我只会给你两分钟的时间考虑。你死,还是她死,还是你们一起死,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最理智的选择。季家的男人一向理智有加,我相信你更不会例外。”
      “云旎也在这里,这再好不过。正好可以让她亲眼看看她如此崇拜的二哥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要让她亲眼看着你手刃家人!我要让她明白,原来她如此敬爱崇拜的二哥不过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杀人犯,最可悲的是,这个残忍的刽子手竟然连自己的家人都不放过!”
      “我要让她永远恨你!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恨着你!”
      “等一等!”一直保持沉默的家华忽然开口用英语大声喊了一句。
      随着她的这声喊,季云涛登时脸色微变,眼眸中密布了再清楚不过的柔情,炯炯如星,注视着伊人。虽然他和她相隔有五十米不止,但只要你看着他,一定可以看见他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怜惜之色。估计沈家华这辈子,这短暂的这一生,都极少有机会,能这样清晰这样真切地看到这份明白再不过的爱意。
      家华忽然改用中文,大声对季云微道:“等一等,请让我再打最后一通电话!”
      季云微听不懂她说什么,于是用英语吩咐大卫上前问她弟妹刚刚说的是什么。家华立刻再向靠近她的大卫大声重复了一次,接下来,则是向季云微身边的每一个随从大声地重复着她的请求。可是她的坚持,只有季云涛一个人能够听得懂。季府所有人里,其实只有他听得懂沈家华的母语。他的心脏随之一阵又一阵地抽搐。他当然知道他的小女人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希望和他再讲最后一通电话,可是此刻,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保持沉默,大约也是令她痛彻心扉的沉默。
      家华逐一看向她身边的众人,在看见他们一脸茫然的神色之后,她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他们都听不懂她的母语,那她就不用再担心了。她露出一丝凄怆的笑意,改用标准的大不列颠语言再次请求道:“大姊,请让我再打最后一通电话。”
      季云微笑了,原来是这样。也好,她也想看季云涛接到自己太太的临终遗言是怎样一副表情,她微笑着示意大卫将手中的电话靠近她。家华一个字一个字地报着电话号码,因为她的双臂被牢牢捆在身后的木桩上,根本动弹不得。大卫为她拨通后,将手机放在了她的耳畔。
      那边的电话响了。在这天地都为之暗淡,万物都为之寂寥的山谷之中,清脆的铃声,是如此的振聋发聩。季云涛转过身去,响起的,竟然不是他手中的这部,而是身后云旎手中的。小妮子满脸泪水,缓缓举起手机,搁在耳边。她还只是一个孩子,但她已经意识到了这些残忍的大人即将要做的罪恶。
      家华在一百米之外,轻轻对着听筒柔声说着,她用的是中文。她和小妮子待在一起日久,有意无意教了一些她最简单的对话。此刻她所说的,她相信云旎都能听得懂,但季云涛听不见,季云微和她的手下都听不明白,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四周刹那间万籁俱寂,连桥下的大河都仿佛断流,她说得很轻,但电话效果同样出奇的好:“云旎,请帮我最后一件事。”
      “你说。”云旎回答的是英语,很明显,她听懂了。
      家华流下了热泪,是欣喜之后的热泪,也是万念俱灰之后仅存一丝希望的热泪:“云旎,不要告诉季云涛我怀孕的事,永远也不要。你答应我,你要把这件事当成我们两个人的秘密永远留在你心中,直到你死亡的那一刻。”
      “沈家华,为什么?”
      “云旎,因为我爱他,等你爱上另一个男人之后,你就会懂得。”
      “你可以答应我吗?云旎,我拜托你答应我,你要发誓,用你自己的生命向我发誓!”
      “沈家华,我发誓,我用自己的生命向你发誓,我永远不会说出这件事。”
      “好。云旎,那我们永不再见。”家华别过脸颊,离开了听筒,不管云旎后面还有没有要说的话。
      大卫会意,合上了手中的电话。云旎心碎欲裂,站在季云涛身后,隔着那道漫长的奈何桥,顿足,叫着,声嘶力竭地吼出了自己刚刚就要对沈家华说出,却被她拒绝接听的后话。
      “沈家华,我爱你!我永远永远都爱你!”
      家华别过脸,不再看任何人,甚至包括季云涛。她不想让他面对她的眼睛举枪,这样对他,对她,都太残忍。
      季云微冷笑,朝身旁的手下轻轻颔首。后者领命,端了一个盘子飞快地跑至桥中央,蹲下身,将盘中那把枪和子弹扔在季云涛的脚下。他们甚至还为他准备了一副不足三百度的近视眼镜,以备他不时之需。紧接着,由另一名手下,用力将家华连同捆着她的那根木桩一齐推向前,让后者完全暴露在季云涛的射程中。
      季云涛俯下身,缓缓拾起地上的手枪和子弹。
      这是一枚达姆弹,属于国际公约明令禁止使用的武器之一,但,它仍然被制造,大量地制造,这点他十分清楚。这种杀伤力非常高的子弹,子弹本身的大小,只有成年人的一节指头那么大,然而被它命中的人,却极少能生还。
      季云微退后一步,大声向远处的二弟叫着:“季云涛,你不要存有侥幸,你只有两分钟的时间,这座桥就要化为乌有,你不要考验你自己的运气。”
      她再冷笑一下,厉声命令道:“大卫,打开计时器。”
      大卫闻言,立即上前一步,按下了家华胸口的开关。立刻,有时钟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地传来。
      季云微并不担心季云涛会瞄准她,她特地为此安排了几名保镖挡在她前面,一个个都荷枪实弹,且弹无虚发,虽然,她也知道季云涛的枪法同样堪称一流。
      两分钟,不过短暂的须臾,你也可以说它只是眨下眼的一瞬间长短。
      季云涛抬起头,看一眼自己头顶的天空,熟练地将子弹上膛。随着他冷静的动作,每个人都可以清晰地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是子弹进入弹匣的鸣响。他举起右臂,眯起一只眼睛,瞄准了沈家华的左胸。只要他扣下扳机,沈家华就再无任何生还的可能,她将在刹那间化为肉泥,连同她的心脏一起。那是他曾经最爱的一颗心。可是他的小女人在临死之前,都不肯给他最后一个告别的眼光。他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准确地扣下了扳机。
      家华垂下了眼睫,她不想再看任何东西任何人。终于不幸一语成谶,季云涛终于对着沈家华举起了手中的枪口,黑漆漆,且无比丑陋的枪口。沈家华最终成为另一个韶光,另一个薇安,成为他生命中众多过客中最匆忙的一个。所有的女人,不管再爱他,等待他再久,最终都要毫无疑问地面对他朝她们举起的那只黑漆漆的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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