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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手段 当季云涛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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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直都未真正放晴。连日的阴雨,有时候是雨夹雪,当太阳未及现身的第三个清晨,季云涛的飞机再一次从苏黎世的郊外起飞。它凌空离去时,家华同样未被告知更多的细节。
离去之前,季云涛还是为自己的太太做了一些事。包括第一时间为她找来了季宅御用的医师,再也无需她偷偷摸摸病急乱投医。医生护士经过详细的体检后,怀着一份喜悦的心情恭喜这对夫妇,季太太的身体还算健康,先生太太根本无需太过担心。
季云涛的表情很平静也很平淡,平淡得让人看不出太多的起伏,始终未发一言。他含笑将这些同样受雇于他的医生护士送出东客厅,由陈志祥和约翰继续护送对方出门,他自己转身去了书房。
经历了又一次的生离死别后,他依然我行我素,态度不但未见丝毫改善,甚至是更冷淡了三分。甚至连晚上的同床共枕,也未见多少缓和。经历了一个月的做恨,此刻,无论从□□还是精神而言,季先生按说也该歇息歇息了。
第一天夜里,他回房睡觉的时间稍微晚了些。或许因为白天遭受的打击太重,或许因为孕早期反应所致,特别嗜眠的太太早就被周公召唤了去,甚至连先生什么时候上的床都不曾察觉。等她早上醒来,蓬头垢面地看向身侧,此时,一向有早起习惯的季云涛已经坐在了季氏总部他的办公室里。
第二天夜里,家华吸取了教训,她强自支撑着不让自己睡着,耐心地等待着。可是,她等到最后,最终决定为了下一代的健康,还是早些睡为好。其实也不太早了,时针早就过了十二点子夜。
第三天夜里,家华倒是没那么早睡着。可是,当季云涛洗漱完毕回来睡觉的时候,面色依旧是淡淡的,淡得让家华屡次想开口,都开不了口。他一边靠在床上看报纸,一边平常地道:“我明天去渥太华。”
“好。”家华轻声地回答了他,回答地有些心虚。这几天,她每次看见他,都忍不住要心虚。
云旎确实遵守了她给二嫂的承诺,但早在季云涛抱着太太走向直升机的舷梯时,他的保镖之一,也就是当时负责护送云旎的亚历山大,已经第一时间向老板汇报了太太怀孕的喜讯,为的是提醒他赶紧给太太安排医生以防不测。亚历山大食人俸禄,旁听到如此紧迫的消息,岂能不报?所以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以季云涛的城府,入耳的那一刻,他必然已经明白了沈家华最后打给云旎的那通电话的主旨。如果此刻,沈家华已经死了,而且是死于季云涛的枪下,那么,她那伟大的关于爱的临终遗言,必将深深地打动任何一位听者的心。关键是,糟糕就糟糕在于沈家华还活着。那么,她的那一番愚蠢的表白,立刻演变成对自己先生人格的质疑。还谈什么爱与不爱?在她沈家华眼中,季云涛简直就是毫无人性的垃圾,一个亲手杀死太太和小孩子的男人连垃圾都不如。
家华可以想见一点点季云涛的听后感。她不是不想解释,可是好几次,要么是他身边有外人,要么是她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勇气。更重要的原因是,季云涛的反应过于平静,她即便想要抱歉,可是她得不到鼓励更难以启齿。
时光飞逝,一转眼,就到了第三天早晨。等她早晨醒来,季云涛果然已经动身。她默然立在卧室的窗前,拉开最后一层纱帘,抬头仰望着他的座驾咆哮着掠过天际。又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离别。
她低下头,轻抚着自己的腰腹,慢慢露出笑容。这一次,她终于从骄傲的季某人体内,成功地偷出了一粒种子。即便他再骄傲又怎样,他的孩子已经在她的体内萌芽,他和她已经血肉相连。她放下窗纱,怀着一种恬淡和感恩的心情去洗漱,同时,还有一丝窃喜。在远离了冷硬如石头的季某人之后,她忽然又爆发性地增添了无数力量,俗称“窝里横”。她将自己幻想成充满斗志的大力神,她甚至不再相信,他的内心也会和他的表面一样平静?她才不信。
季云涛离家的这段时日内,家华在季宅所有雇员的悉心爱护下,日益健康。一日一日,她苍白的面色越来越多了一些血色。虽然时日尚早,他和她的孩子此刻只有三个月的生命,虽然她的身形还没有丝毫改变,甚至她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到她思念的人。但,她永远是屡败屡战的沈家华,沈家华一向是无敌的,她永远有一些小手段,可以轻易地击垮季云涛强大到坚不可摧的心防。
比如,在阔别的六十三天,准备说,是阔别第六十三天的这个早晨,聪慧兼俏皮的太太委托善解人意的茱丽叶为她准备了一件小小的礼物给自己的先生。
她在电话里礼貌地拜托茱丽叶,请她为自己将那个小小的惊喜一早放在季云涛下榻的酒店内。这件事对于茱莉叶来说可谓举手之劳。于是,当季云涛大步推开他入住的总统套房,刚脱下西装外套,第一眼,就看见客厅的地毯上赫然立着一支画架,上面,夹着他太太最新的力作之一。虽然只是彩色影印件,但现代技术如此发达,即便只是复制品,也足以以假乱真。她画的还是老题材,一个盘子,三只大小各异的面包。只不过,家华一向勇于创新,更勇于突破自我,这一次,她别具匠心地在第一只最大的面包上用彩色铅笔写了几个小小的“大字”:季先生,我爱你。
季云涛拾起来,不屑地置于一边,这个小女人又想搞什么名堂?这一次她犯的错误太严重,他不想这么轻易就原谅她,免得她不长记性,一而再再而三地再犯。
三天后,当季云涛从彼城市飞到另一处,同样刚步入酒店的套房,他伸手打开灯。他一向注重隐私,很少会允许二十四小时管家之类的服务打扰他,这些小事通常都是他亲力亲为。
实在是太意外了,这一次,他的小女人又黏黏糊糊地给他送来了第二桩“大礼”。怎么还是那一幅大作?看来,她也就这么点水平,画来画去,反复就这一幅静物。不过仔细看,还是略有区别。这一次,她选择在第二只中等面包的身体上落笔:季先生,我有一点点想念你。
季云涛哂笑了一下,随手扔了它。他脱下西装,转身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实在没有一点新意。
一个星期之后,当季云涛马不停蹄,再一次来到匹兹堡这座国际化的大都市,同样入住在那间著名的饭店,还是那间相同的套房。翌日早餐时间,贴心的女佣为季先生奉上特地烹制的早点。奶白色的餐盘比普通尺寸大出一倍,只为盛得下三个体积可观的物体。依旧是老生常谈如影随形的面包主题秀。最后这一次,稍微有了一点点突破,细心且极富想象力的西点总厨奉命在最小的那一个面包上,用褐色的巧克力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小小字迹。当然是尽量还原原作的笔迹。如此幼稚的笔触,宛如婴儿的小手写就:未来的爹地先生,宝宝也有一点点想念你。
季云涛终于放声大笑,他笑不可支,手指支着自己的额头,笑不可抑。片刻后,他放下餐巾,站起身走到客厅,打开门,果然看见一早恭候于门外的茱丽叶小姐。他敛了笑意,吩咐道:“让他们准备,回苏黎世。”
茱丽叶终于长舒一口气,拼命忍住脸上的喜色,转身去拨电话。飞机起飞降落间,一系列的防护措施都要跟上,还要推掉原本安排在此地的许多行程。天知道,接下来她该有多忙碌。她走向走廊之上的同事们,转达了季先生的最新指示。
万水千山的距离,想要再回到爱人的身边,其间需要经过多少艰辛的努力?六个小时的时差,十个小时的空中飞行距离,但即便再远的时间和空间,仍可以被跨越。
茱丽叶打来电话的时候,家华刚好要去散步。苏黎世已是日落时分,时间远比尚在天边的匹兹堡国际机场足足早了四分之一昼夜。她站在西客厅门口,听见老管家挂断电话才移步。清丽的脸蛋略微仰起,浮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裹紧肩头的开司米披肩,信步走出,步下门前的长阶。
屋外的夕阳,也越发显得美丽,淡淡地笼罩在万物之上,宛如镀了一层金光。陈志祥隔着一楼的落地玻璃窗,遥望着广场上的小友。早春的余晖下,她轻轻伸出手臂,去触及半空中倾泻而下的喷泉水柱,如此惬意,如此矫情,看得老人家的脸上也不觉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春日迟迟,苏黎世的春日虽然严寒,所幸,归人的脚步尚不算太迟。夜里,家华熬得十分辛苦,当时针终于指向凌晨三点,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合上了眼睫。她睡得并不沉,睡梦中,忽然有一双温暖有力的臂弯轻轻揽过她,她猛地惊醒,等看清面前的身影,立即张开双臂,就势反抱住自己的先生,偎进他怀内。
他仅脱了西装外套,上身只着一件白色衬衣,尚未来得及洗漱,气息却仍是那么清新动人。看着主动投怀送抱的太太,只轻轻拍一拍她的背脊,动作倒是很轻。这一次,他终于又回来了。家华忍着困倦,隔着他胸口的衬衣,一边吃吃地笑,一边轻声对他咕哝着:“未来的爹地先生,面包,还算可口么?”
看来他的太太驯服是假,刚给她一点颜色,这么快就开始以牙还牙,季云涛侧过脸去失笑了下,不想对此发表任何评论。连续不间断的空中辗转,让他有些疲倦,松了她,准备站起身先去沐浴。哪知才走出一步,忽觉不对,低头一看,只见某人仍揪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他依旧不发一言,含笑低头看着他的小女人,笑容里明显多了一丝揶揄。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她想要他季某人主动求和,可是他已经如她所愿回来了,应该是她主动抱歉才对。
这种场景,十分类似于一场拉力赛,一场温柔生动的拉力赛。家华吸一口气,手指收紧,攥住他衬衣的衣襟,再一用力。沈家华的厚脸皮一向最出名,她红了面颊,小声请求道:“季云涛,你可以原谅我么?”
季云涛脸上笑意沉沉,他太太的这副模样实在令人忍俊不禁兼心动不已。他终于放下身段,俯下身将她纳入怀内,然后,开始吻她。当然是湿吻,唇舌相接,似乎更有另一种意味在其中。家华事先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曲变奏,她挣扎着伸出手指,一二三四五六七,一面数着,一面想徒劳地逃开自己先生的掌控。季云涛打掉她的小手,笑得咬牙切齿道:“沈家华,你是否不识数?”他当然明白她数什么,话音未落,以口封缄,分别与之十指交握,三下两下,就卸除了某人的武装。
家华死活不肯就范,一面扭头躲避,一面在他身下反抗:“不行,不可以!”她又开始用牙齿。
季云涛钳制住她的双臂,一面低头训斥着太太:“沈家华,你再乱动试试?”
家华果真不敢乱扭,一脸无辜地看着头顶上方的他,一边喘气,胸口微微起伏。季云涛再一次俯下身,手臂在她身下托起伊人的腰肢,让她更紧地贴近他坚实性感的身躯。他当然知道她在数什么,但他在飞机上已经事先给德林医生打过电话。德林现在是他太太的主治医师,就是那位金发碧眼的季宅御用医师。
他再带着她在羽绒枕上翻了一个身,彻底钳制住她苗条的身体。随着他的进一步动作,家华很快便失去了最后一点理智。此外,刚刚那一刻,她也用手指数明白了她急于要验证的答案。时光荏苒,居然已经满了德林医生给孕妇的最后期限,这么说,这么说,她现在已经可以勉强履行妻子的天职?
借着柔和的灯光,季云涛仔细打量着他怀里的这个家伙,多日不见,她的气色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岂止是好,简直好得令人生气。他加重了力道,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开始报复。久别胜新婚,概括得实在太精辟。家华如同花痴一般,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许多次,许多许多次,她几乎失去了他,甚至是永远失去他,可万幸的是,每一次在最后一刻,或者他单方面,或者她单方面,或者他和她一起,将这份感情坚持了下来,坚持到此刻。不能说是谁更不容易,其实,两个人都各有各的不易。
灯光下,他的眼眸分外动人,虽说还是深不可测,可是温柔却是明显的。多日不见,他此刻俊美不羁得超出家华以往所有的想象力,甚至远超出她春梦里的幻象。她忽然涌出一丝莫名的感伤,心道,沈家华你真是捡到宝。于是不经大脑,几乎是呓语着,柔情万千地一一道出了心声。
“季云涛,我真的想你。”
“季云涛,我爱你。”
“我想要你。”
一句又一句,除了最后那一句略有不同点,她一口气连说了三句语意重复的词句。与其说她在表白,倒不如说她又在撒娇。潜意识里,天性聪慧狡黠的她早已深谙,她的先生在私底下的私密场合,一向对沈家华的撒娇使泼,来者不拒,且照单全收。
果然,季云涛听了只是笑。沈家华的声线忽然一瞬间变得怪异无比,好像是被牛皮糖黏住了喉咙,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小女人想要他,他能怎么办?他一面笑,一面收紧长臂。很快,他便敛了笑容,晶莹的汗珠自他完美的躯体之上渗出,他竭力保持克制,尽量放缓力量和速度占有她。家华的脸蛋在多年以后又变成了红苹果,微微闭上眼睫。
同样,在床笫之上,也一向都是他占据主导,像她那么笨,只会追随并承受。
好在,她一向自爱也独立,即便荣升为季宅女主人,也依旧保持着简朴自然的可贵作风。比如这一日,她又拒绝了约翰为她安排好的司机和保镖,独自驾车去市区购物。其实只是买一些孕妇必备的生活用品,无需劳师动众。
时间已是四月中旬,但天气仍然冷冽。她穿着长外套搭配丝袜和平底鞋,从停车场出来。才走几步,就听身后似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家华,家华……”用的是她的母语,而且叫得一声比一声急促。
家华轻轻转过身来。自从这次怀孕,她认真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一言一行都尽量放缓慢。待看见来人,当即红了眼圈。人生何处不相逢,世界岂止是小,简直是太小!两位老人家已早早霜染两鬓,特别是舅舅,才三年不见,满头的头发几乎全白,怔怔地看着甥女,颤声道:“家华,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家华拉住两位的胳膊,重重颔首,流着眼泪招呼长辈:“舅舅,舅妈。”
虽说彼此都知道和对方没有血缘,但生亲不如养亲,舅舅舅妈又是看着小妮子从小长大,根本与亲舅甥无甚差别。舅舅睹人思人,想起小妹年纪轻轻就寡居,还带着一个别人的小孩子度日,日子要多艰辛有多艰辛,不禁老泪纵横。
“家华,这几年,你连电话也不给家里打一通,我和你舅妈都以为……”后面的话不吉利,被热泪代替。
舅妈是过来人,眼又尖,疑虑着问:“家华,你怀孕了?”
家华点头称是。舅舅叹口气:“细妹终于当了婆婆,如果她还活着……”言至此,老人再次哽咽失声。
舅妈到底是外人,很快便收了悲情,破涕为笑道:“家华,甥女婿在哪里?还不叫他过来让舅舅舅妈见见?”
家华这才想起,一边擦眼泪,一边慎重考虑这个问题。很明显,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她小心翼翼地赔笑道:“舅舅舅妈,你们怎会在苏黎世?”
舅妈终于有机会炫耀,满脸堆笑道:“家华,你表哥前些日子股票上赚了些,特地孝敬我们,给你舅舅和我报了欧洲十日游的旅行团。刚刚我和你舅舅在前面拍照,走着走着就迷了路,没成想是老天爷特意要让你们舅甥两个见面!”
家华双眼红红,嘴角含笑,听舅妈讲话。是,实在是太巧,早一步,晚一步,就彼此错过,很可能这一生都不会再见。
舅舅抹一把脸,一本正经地道:“家华,甥女婿人呢?我和你舅妈还有半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你快去叫他来,让我和你舅妈见见。”
家华偷偷看一眼手表,再抬眼看一眼远处那几座著名的尖顶。此处距离季先生的办公地点不过五分钟路程,拐过这个路口便能看见。但,到底去是不去?她有些犹豫,应该说深深地犹豫。季氏集团在苏黎世的总部,连她这个季太太都从未有机会涉足,更何况是自家的穷亲戚?她咬紧了下唇。
舅舅看了不免生气,拉着舅妈的胳膊气道:“顺如,我们走!”
他和老太婆敢情是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小妹当年逢人就讲她这个女儿怎样怎样,敢情人家当了女强人,就开始嫌贫爱富,不把他这个舅舅当回事。按说,岳母过世,甥女婿上门拜见舅舅,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小妮子这些年混迹于国外,大概早就一并忘记了根本。怪不得这几年从北爱尔兰到瑞士,连个电话都不打一个,她眼里哪里还有自己这个舅舅?老人家越想越生气,气得胡须直翘,也不管老伴,迈开脚往前就走。
家华登时认输,仓皇地拉住舅妈:“舅妈,舅舅……”
舅妈也有些生气,小声责怪道:“家华,确实是你不对。今天大家多不容易在这里遇上,也算老天可怜你舅舅舅妈一大把年纪,不能说日夜,也算是时常放在嘴上念着。一家人天南地北好不容易遇上了,不过是见一面,你这样推三推四,怨不得舅舅生气。我虽是半个外人,也忍不住要生气。家华,你保重!”
眼看舅妈也丢了狠话要走,家华终于投降,她咬牙叫着:“舅舅,舅舅,你等等,我领你们去见他!”
舅舅绷着面孔不理她,还是舅妈随和些,拉一拉老伴的衣袖,指指手表:“别气了,既然真想见,还有半小时,要见赶紧走。家华,甥女婿人在哪里?”
家华指着远处天空中那几座古堡式的建筑尖顶,含糊答应道:“就靠近那边。”
那还不赶紧走,似乎离这里还很近,舅舅背负双手,头也不回地闷声走路,但脸上的神色已明显松动了不少。舅妈手拢着甥女的肩膀,在老伴身后努嘴咂舌圆场。可见,老小老小,人上了年纪,反而会重新变成小孩子。他们的执拗和天真,一点也不亚于真正的顽童,甚至比他们还顽劣。
不远处那几栋熟悉的建筑已近在咫尺,家华脚步沉重,越走越重,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领着两位亲戚登门拜访。她不担心其他,一是担心季先生有贵客根本没工夫接见他们,二来,两位老人家也和沈家华一样来自市井,一身的热闹习气恐怕季先生难以应付和乐见。如果相见不欢,还不如不见,哪一边不高兴,最难受的都会是她。那是自然,她夹在中间,自然要受夹棍气。
家华惴惴不安地走向那两扇厚重肃穆的古老门扉,舅妈年轻时就一向嘴快,跟在外甥女身后,张嘴就问:“家华,甥女婿在这里上班?”
“是。”
“老头子,我看这间公司门脸还算气派,这下你总放心了吧?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就说你是自寻烦恼。家华,你舅舅年纪越大,记性越来越差不说,嘴也越来越碎,要不是今天遇见你,我怕他要念到我闭眼。”舅妈兀自絮絮叨叨地说着,浑然未觉身旁的外甥女根本在开小差。
要知道,季氏旗下众多企业在全世界各大政治金融中心拥有数不清的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但不知季云涛心里到底作如是想,恰恰他这个集团总部的门脸在世人眼中最为平常。老太太对这位甥女婿的身家背景一无所知,她这样夸赞这间门脸,一定是将这几座灰不溜秋又破又旧的哥特式老建筑,与她在港岛左右街坊见到的一些小门小户勉强维持营生的小公司相比较。
几级石阶因历史久远饱经风蚀,门口只挂了一块简单无比的公司名牌。进得门来,一楼大厅负责接待和卫戍的安保人员们衣着倒笔挺,一个个器宇不凡又谦和有礼。其中一个看见他们,赶忙大步迎上来。家华抢先开口道:“我找克鲁格小姐,我和她有约。”她当然没有事先约会过茱丽叶助理,只不过沈家华一向有急智。
她还是不习惯自称季太太。当着亲戚的面,万一对方因为不认识她而将信将疑,这样反倒更没面子。不料这名安保人员却微笑答道:“好的,太太,您请这边请,季先生也在。”家华有些诧异,抬眼望向对方的眼眸求证。对方立即又向她欠身致意,并礼貌地为女主人在前带路。可是,家华可以向上帝保证,她真的从未见过他们。
听说相邻的几栋老房子都让季云涛买了下来,并在不破坏历史原貌的情况下,对内部结构进行了部分修缮和改造。采用回廊、旋转楼梯、露天花园等将这些原本各自独立的古老建筑连成一体,方便办公所用,同时增加了舒适性和实用性。但家华完全不知自己先生的办公室在第几层第几间。她紧张地微笑,屏息环顾四周,随对方穿过前厅,穿过饰有马赛克彩绘穹顶的长廊,穿过其中一个又一小型露天花园,沿途又经过许多间敞开的办公室,宛如走在一座古老迷宫的纵深处。头顶是年代久远的金色水晶吊灯,视线所及,室内空间俨然相当可观。胡桃木的古典办公家具,素色壁纸,还有他们脚下硬木地板上铺陈着的深蓝色纯手工地毯。装修风格或简洁,或繁复,介乎于公与私两者之间,于细节中沉淀出高贵和严谨。
前面来至一个电梯间,想必这里是通往季云涛办公室的捷径之一。季氏调教出来的员工真真是资质一流,电梯门刚打开,这名带路的职员就细心地为来宾预先按下了楼层,一边微笑退后与他们逐一欠身告别,一边用耳麦通知三楼的同事做好接应。
家华的德语水平尚属低级,勉强能听个大概。舅舅舅妈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一路走来,两位老人家只顾左顾右盼打量四周环境,舅妈的手指更时不时要摸一摸所经之处,哪里来得及同外甥女讲话。他们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但这些东西明显都是好东西,绝对要比TVB连续剧中那些所谓大富大贵之家的摆设好上许多倍。
或许,他们这一行过于引人注目,这一路,每当他们经过一扇窗户或是一扇门,总会引来一些百忙中向他们侧目的视线。包括那些一脸严肃正交代工作的各部门高管,也包括他们面前手拿纸笔做记录的手下。当然,只是前后一秒钟的走神而已,当即,这些工作狂人们又迅速进入了状态。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有些还很随意,但气质举止又完全不同于寻常公司,如果你非要攀比,季云涛的总部或许比之某位总统或总理大人的官邸也有得拼。当然,可以攀比的,并非二者之间的装修或门庭,也包括内涵与员工,这是一定的。
电梯开处,一早有人等在外面欢迎初次光临的季太太。一样的西装革履,衣着光鲜无比,这次,为他们引路的这名行政文员很快便在一扇虚掩的门扉前停下了脚步,先轻轻叩门,再应声推开。茱丽叶已带笑迎了出来,惊喜交加地点头招呼道:“季太太,真高兴看见您!”
家华只能还以微笑,她身旁两位老人家则目瞪口呆。家华想开口引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请问,季先生这会有空么?”
茱丽叶不动声色地将几位贵宾从她的办公室请到西侧会客室落座。这间会客室离季先生办公室最近,她一面示意手下准备茶水,一面笑容满面地解释道:“真不巧,季先生这会有个例会,可能您要等一会。”
家华略微有些着急,看一眼手表,急道:“需要等多久?”
对方也看一眼会客室墙上的古董挂钟,笑吟吟地实话实说道:“很可能还有二十分钟才会结束。”
可旅行社还在等着舅舅舅妈,两位老人非要急着赶回去,无论如何不肯迟到,家华硬着头皮再同茱丽叶恳求:“克鲁格小姐,能否帮我去和季先生说一下,我有急事,可否请他暂时休会一下?”
一向恪尽职守的茱丽叶立即面露难色,今天这个会,是集团内分管某些事务的几位高层与老板的月度会晤,这些大忙人哪一个不是行程排得满满的,一个月能从世界各地飞回来召开例会,着实不易。季先生的工作作风她再熟悉不过,即便他不会怪罪季太太,但事后,她的顶头上司肯定不会放过她这次失职。
一位秘书小姐毕恭毕敬地上前为季太太一行奉上香茶。舅舅和舅妈受宠若惊,起身连连道谢,低头再一看茶具,当即大眼瞪小眼,都不敢动手享用。舅舅到底脾气急,架子也大一些,他不耐烦地催道:“家华,到底还要等多久?甥女婿是不是在开会?你麻烦这位小姐进去告诉他,让他和老板说一下,就说我们两位老人家要赶时间,让他临时请个假,暂且出来几分钟!”
茱丽叶听不懂,无奈地看着季太太作难,但脑子转得飞快。她见过季先生和太太伉俪情深,何况季太太今天也是初次登门,对方好歹也等于是她的半个老板,她总不能太得罪是不是?犹疑片刻,茱丽叶终于也咬牙道:“那季太太您稍等,我帮您进去请示一下季先生。”
家华面色苍白,悄悄瞄一眼生气的舅舅舅妈,虽情知此举不妥,也只能点头答应。茱丽叶刚走至门口,家华忽然道:“克鲁格小姐——”
对方马上喜不自禁地留步。家华上前几步,苦笑着走到她身侧,轻声道:“我自己去吧。”
舅舅舅妈闻言,也站起身:“我们随你一起去。”语气已经很不好听。
那间会议室其实就在对面,走过去也不远,遂由茱丽叶带路,说话间就到了门口。其实这一路,也没人说话,家华满脸绯红,一路上一句话不敢讲。她在门口转身道:“舅舅舅妈,你们在这等我一下。”
说完,大出茱丽叶所料,连个举手敲门的动作也没有,伸手直接推开了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室内,正分散坐于椭圆形会议桌前的各位男士一齐回过头来,其中一位,当然是季先生。他在看到自己太太的一刻,视线略微沉了一层,准确说,完全看不出有惊喜,更多的是严肃甚至是严厉的意味。
家华干脆不看其他人,合上身后的门。虽然门外两位老人家听不懂她和他即将要开展的对话,但,她仍然不希望他们看见接下来很有可能会产生的不愉快场景。有时候,高兴不高兴,愉快不愉快,这些经验丰富的老人家,一眼就能从人脸上看出端倪。她等在门边,轻声道:“我有事找你。”
其他诸人登时会意地立起身,准备随时识相地告辞。季云涛点一下头,那些个高层立刻离座鱼贯而出。当然是绕过季太太身边,谁让季太太挡住半扇大门。季云涛并没有起身,他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前者。
在见到她的神色越来越紧张,他忽然侧过脸去失笑,站起身,缓步走至她跟前。伸出一只长臂,将她拉离左边那半扇门,再为她合上门扉。总不能一直站在大门口而不入,开着门,自然说不了体己话。
很显然,他已经预见到,沈家华一向守礼,今天特地不管不顾打搅他办公,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大事。她的身孕已经四个月了,身形和脸型都有些浮肿,比之以前,也明显憔悴,此刻,更是苍白着一张脸蛋,几次欲言又止。季云涛看一下手表,提醒她:“沈家华,我只有五分钟给你。”
家华立刻咽一下口水,艰难地开了口:“季云涛,我舅舅舅妈来了,他们想见你。”
季云涛目光炯炯,看着前者,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家华痛苦地解释着:“他们是老人家,在我们国家,他们是我母亲的至亲,所以对我而言,也是最亲近的亲戚之一。他们正巧在这里旅行,我们刚好在街上遇到,他们一直惦记我,特别是我舅舅,他以为我不肯让他见你而生气。”
季云涛挑起了眉,他当然听得懂中文,以他的精明,自然立刻明白了这只丑小鸭的拘泥和隐忧。只是他看着沈家华的满腹紧张就忍不住想笑,但,他的自制力一向惊人,遂沉了面色,继续审视着自己的太太,不发一言。
家华几乎快要全线崩溃,滴答的钟声就好像一声声催命符,一声声敲打着她脆弱的心灵,她惨白着一张脸蛋,恳求道:“季云涛,这两位对我很重要,我不管你肯不肯,今天,你必须要出面,否则——”
季云涛淡淡地问道:“否则怎样?”
“否则,否则我……”家华咬着嘴唇,“否则”不出。她早就彻底放弃了再一次离家出走的念头,只是她不知道除了这些,她还能有什么样的法术,所以词穷。
她只能继续恳切地要求道:“季云涛,如果你实在不肯俯就,我会生气,也会在意。但,我希望你为了我去做。如果你不情愿,你可以假装……听不懂中文,你现在出去,无论你用西班牙语德语法语还是什么语,你随便和他们招呼几句,给他们几个笑容,他们还要赶时间,不会耽搁你太久!”
季云涛再看一眼腕表,确实不早了,他并没有太多时间,于是换了一副神色,简短地道:“可以。”话音未落,他已经走过去打开大门,家华跟在他身后,满面通红,甚至是一身汗意。
门外,舅舅舅妈正手足无措地环顾左右,闻声,也一起回头。置身于这样奢华且尊贵的环境内,两位老人明显不习惯也拘束,没有外甥女在旁作陪,顿时好像被家长抛弃在闹市之中的幼童,缩手缩脚,完全没了先前的气焰。
家华艰涩地引荐着,她用的是中文,先对自家亲戚道:“舅舅舅妈,这位是季云涛,我先生。”
然后,她再假装用生涩的其他语种向她先生引荐道:“这位是舅舅舅妈。”她想假装自己的先生听不懂中文也不擅长香港市民多少都会简单掌握一点的英语,希望用彼此言语不通作为理由,省却太多无意或刻意的疏远和芥蒂。
季云涛上前一步,俯下身,含笑伸出长臂。舅妈望着面前的神人,大张着泛黄的牙口,面红耳赤。舅舅毕竟沉着一些,他皱着眉,咳嗽一声。家华登时心跳暂停,连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舅妈最先开口相问:“家华,这位就是甥女婿?”直至此刻,她仍不肯轻信。像此等人物,她连在最奢华的港剧阵容里也不曾有幸一睹。
季云涛笑着扫了一眼身旁的太太,不动声色地再上前半步,继续用西式礼仪与二老见礼,手臂轻轻拥住老太太,轻轻拍着对方的脊背处,宛如当她是少女或小孩子。那是他对付小女子的无往利器之一,且绝对老少通吃。老太太登时投降,她咧开嘴,陶醉无比,咯咯地笑着,在他怀中扭头向甥女信口道:“家华,甥女婿实在是好人,不仅人好,还这么英俊,家华,你自小我就说你比旁人有福气!”
季云涛松了对方,略略欠身道:“家华一直都和我提起两位,这些年,没能去看望两位老人家,实在是怪我工作太忙。改天,我一定陪她专程回去,看望两位老人家?”
听到这么得体的歉意,舅舅也不禁露出笑容,缓和了语气道:“家华,甥女婿不仅工作环境好,人也懂事,你要好好珍惜。”
季云涛强忍住笑意,促狭地看一眼太太,接腔道:“是,舅舅舅妈一向身体可好?”
老人家一听更加高兴,赶紧高声道:“还好还好,就是人老腿脚有些不方便,幸好你们这里有电梯。”
家华听到这一句,几乎快要绝望。不谙中文的茱莉叶在一旁则如听天书,但看着宾主尽欢,也不免松口气。眼角余光不时打量远处某间办公室的大门,心里暗自期望那位刻薄的老处女上司待会不要过多地责怪她才好。
舅舅终是理智多一些,笑着高声告辞道:“甥女婿,时间不早,我们还要赶回去和旅行社汇合,家华,改日你一定要带着甥女婿一起回家坐坐,让他尝尝你舅妈的手艺。”
舅妈的手艺么?家华心内苦笑,只能先点头应承下来。季云涛转头向自己的助理轻声吩咐道:“克鲁格小姐,让他们备车。”
舅舅听懂了他说的一个“车”字,赶忙摆手道:“不用麻烦,不用麻烦,甥女婿,你的孝心我和你舅妈都领了,你赶紧回去工作,这么一间大公司,能在这里上班一定不容易,你不要为我们耽误了工作!”
季云涛不着痕迹地微笑,领着贵客穿过这一层的大厅,走向电梯间。一路上,沿途会遇见一些季氏成员经过他们身边,对方当然无一例外,都是微笑驻足先向季先生致意。舅舅舅妈虽然对英语不甚熟稔,也听不懂当地官方语言,但从双方表情和肢体语言还是看出了一些门道。舅妈忍不住眉飞色舞道:“家华,依我看,甥女婿在公司的职位还不小,真是恭喜你!”
季云涛侧过脸去,看着太太,家华涨红了脸颊,不吭声。舅舅毕竟是个男人,男人嘛,一向更看重着这些名和利,他一面走,一面轻拍着晚辈的手臂。他的身高也只能轻拍到对方的手臂,大声寄予着厚望:“甥女婿,好好干,改日最好能自己当老板!舅舅看好你!”
那是自然,如此英俊如此气度的甥女婿岂会是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假以时日么,季云涛但笑不语,一面恭送两位老人家。他出奇的配合兼好脾气,姿态极低,低得甚至连一旁的茱丽叶都差点喘不过气来,更别提另一旁的季太太本人。
他和她一起站在季氏集团总部的大门前恭送两位长辈。见他出现,所有卫戍早就严阵以待,各就各位。他们当中只会有一小部分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追随他左右,为他做贴身防护,其余人员则隐身于各个角落或人群中,秘密保护他。可见大人物们也有大人物们的苦衷,如此不自由,实在不是我等这些小人物能够忍受的。
家华对眼前这些阵仗早已习以为常。几名随从上前一步替贵客打开车门,舅妈捂着嘴巴,瞪着这辆簇新的黑色豪华房车,一只手臂死死抓住老头子的胳膊。舅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沉声问:“甥女婿,你是不是自己就是老板?”
季云涛礼貌地略欠身,再礼貌地还以笑容,含笑点头道:“是。”
舅舅放声大笑:“好好好,甥女婿,你果然好出息,舅舅没看错!”这位老人家也真是,你不过才看了人家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自夸且夸夸其谈。
家华坚持要亲自送舅舅舅妈过去,但两位老人坚决不肯,最后,为了赶时间只得作罢。家华告知了司机具体方位,价值何止千万的房车徐徐启动,车内车外,彼此挥手作别。当然不会是千万日元,这一次,绝对是□□无比的英镑,连欧元都有些小家子气。
家华热泪盈眶,转过身,偎依在自己先生的胸前轻轻哭泣,眼泪洇湿了他西装外套内的衬衣。季云涛当着许多手下的面,不好推开她,勉强地拍一拍太太,在她头顶用标准的中文提示道:“沈家华,这里是我的办公场所,拜托你收敛点。”
她这才如梦初醒,拭一拭泪痕,抬起头,绝对是发自肺腑地哽咽着道:“季云涛,谢谢你。”谢谢他这样爱她。她以为他不会,一次又一次,她都以为他不会,可事实证明,只要她开口,他无一例外,都会。只要她肯开口,他都会尝试去做。且,季云涛能力超群,不做则已,要做就做到最好。她甚至不知自己要如何回报他,又如何才能回报得了他。
季云涛敛了笑意,吩咐茱莉叶为他欢送太太,一边大步走向电梯间。当然不会是家华一行第一次所乘的那一部,他作为集团董事长并亲任CEO,向来都有专用的升降梯。在他身后,家华擦完眼睛,双眼红红,脸蛋也微红,略带窘迫地同茱丽叶微笑告辞。可能她内心太过激动,下台阶时脚步有些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