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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袭击 家华在晚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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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微国母的声音果然极兴奋,刚听见二弟的声音,立刻就笑了起来:“云涛,是你吗?”
“是。”
“我很高兴你打给我。”
“恭喜你和东阿。”
“谢谢。”她和他说的都是英语,这是他们这个家族的官方语言。
“云涛,你等一下,东阿要和你讲话。”季云微不等二弟同意,直接将听筒交给了自己的丈夫。
电话那头传来了久违的男声:“季云涛,好久不见。”
季云涛轻笑了下,淡淡道:“是。”
“季云涛,我刚刚组建政府,百废待兴,实在需要帮助,你能否协助我?”
“要我怎么帮?”
“我知道你人脉极广,虽然我们观念不同,但目前我国急需支持,特别是来自……”
季云涛知道他所求,他两年前就已拒绝过他一次,眼下,他并不会因为他暂时掌权而有所改变。而东阿之所以对季云涛一向持有意见,大部分原因源自他这位妻弟一直与前任政府首脑亚圭交好,却与他这个自家人保持距离。
眼下东阿刚上台,迫切需要对方的鼎力支持,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叫季云微致电给他。他希望他能再次考虑一下,但季云涛一口回绝他:“对不起,恐怕我帮不了你。”
“云涛,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东阿开始走夫人路线。
季云涛在电话那头微笑:“是,这一点我始终记得,所以才会打来恭喜。”
东阿知道无望,将手中的听筒轻轻搁下。
季云微面色凝重,她从丈夫的脸上看出了失望,她心里原先因为竞选胜出已经化解了一半的恨意再一次涨至最高点,甚至远超过从前。
家华回到自己房间,和佣人说她暂且不饿不想用餐,她关上房门,打开电视,转到彼国的晚间新闻,仔细端详着画面上的季云微女士。
原来这位就是他和云旎的大姊,自己一直奇怪她为什么从来不归家不履行职责,没想到她也不是等闲人物。
前几日从新闻上,她听说了该国的大选消息,当时并没有太在意,想不到这位新当选总理竟然是季家大小姐的丈夫。
看来季家姐弟妹三个确实是人中龙凤,一个个手段了得,假以时日,连小云旎也不会是池中之物。
不过,现在看来,云旎对大姊的成见极深,而季云涛虽然没有明确发表意见,但看得出他也没有站在东阿这一边。
家华关了电视,走过去打开自己书桌上的电脑,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季云微和东阿的名讳,果然,跳出来诸多页面,家华挑了几个大型网站的网页逐一浏览过去。
翌日清晨,兄妹二人在餐厅用早餐,云旎冷不丁对二哥道:“季云微她会回家吗?”
季云涛挑眉看向幼妹,片刻后才道:“会。”
云旎放下牛奶杯:“我昨天在电话里没有叫她回来。”
季云涛微笑:“云旎,大姊不会再记得你和她去年吵架的事。”
云旎似乎舒了一口气,也露出笑容:“她一个人回来可以,我不想看见东阿。”
季云涛并未再搭腔,只是含笑喝一口手中的白水,继续看着报纸。
家华当然也看出了她对大姊的思念,但小孩子也同样需要自尊心,很多时候许多事都不能太点破,从季云涛的反应看,他也熟谙这个道理。家华不觉越来越佩服这个无所不知的男人。
她虽然有些好奇他们三个的关系,但季云涛不说,她不会问,或许有一天,他们会全部告诉她,但现在显然还不到火候。
或许是想补偿先前对云旎的爽约,这一次季云涛回来并没有急着走。云旎很开心,每日放学回来看见二哥仍在,兴奋得恨不能黏在他身上。这种家庭情景剧,连一旁的凯瑟琳和家华看了都觉得羡慕不已。白日里云旎不在的时候,季云涛往往也不在,他难得有机会有时间做独行侠,他喜欢独自开着车出去。他不说去哪里去做什么,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会问,家华从小的个性就被赵丽雯培养得极为有礼貌,她更不会干涉。
但她估计季云涛不会是去公干,因为他看起来很放松。通常他回来时,约翰他们会和他简单汇报一些公事,这种时候他一般会去书房,很快就会再出来。然后他继续看报纸,家华继续忍受凯瑟琳的唠叨。
实在忍受不了这份噪音时,季云涛会含笑起身去其他房间,但他一般不会出言训斥这个多嘴的佣人。大部分情况下,他是家华见过的最最好相处的老板,即便不是老板,也很少有人像他这么随和。
但,这份甜美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数周后,家华看到报纸,登时被头版头条的新闻报道惊呆,她再看向季云涛,只见后者也是一脸严肃。
东阿担任彼国政府首脑后第一次接待外国使团来访,贵宾车队驶近市政大楼时遭遇汽车炸弹的袭击,死伤84人,其中有10名为外国来使,6名为本国防暴特警,4名为彼国使团自己携带的保镖,其余均为两方交火时伤及的无辜市民。
一时间举国震惊,国际舆论更是一片哗然,有关该地区是否能够维持长期和平以及现任政府的反恐能力得到空前的质疑。
反政府势力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及时地引导民众在全国各地举行示威活动,其中首都的群众集会几乎让整个城市濒临瘫痪。
东阿政府发言人指责其前任政府首脑亚圭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甚至有可能勾结该恐怖组织策划并实施了本次袭击活动。但其反对者却牢牢抓住民众对其与某国关系过密甚至允许对方军队派驻国内的强烈不满,大肆渲染现任政府的失策及无能。
登时,两方的口水仗淹没了接下来一周的整个新闻版面,但关于凶手的抓捕事宜却没有因着民众的强烈呼声而有所推进。
季某人没有发表任何个人意见,他在若干年前就已经给东阿这个人判了死刑,所以他从来不会给予他任何支持,包括之前那次政变。很多时候,事情远不是它看起来的表象,所有的明争暗斗都事出有因,无论是朋友和敌人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喜爱和憎恨。
想要抽丝剥茧,需要眼力更需要冷静缜密的分析能力,这两点东阿都欠缺。国内日渐高涨的民众抗议活动已经让他焦头烂额,更有个别热心尽职的新闻工作者挖掘出季云微与国内某某财阀的经济往来,新政府的积极形象面临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就在媒体最新公布的民意调查报告显示,东阿的支持率已由原先的56%下降为21%时,云旎终于在分别了一年多之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大姊。
她只带了数名保镖登门,属于微服出行。因为是亲人团聚,所以季云涛没有让云旎回避,家华想回避,但季云微已经先看到了她,于是问自己的二弟:“这位是谁?”
季云涛很了解长姊的个性,所以笑而不答。
但云旎毕竟小,先开了口:“她是沈家华,二哥让她照顾我。”她说的时候明显带着气愤和示威的意思,好比在说“你不管我但是有人会管我”的言下之意。
家华当然体会得出,所以她维持礼貌的微笑,不过估计季云微没有听明白,她冷冷地看一眼家华,心道原来只是一个保姆,便不再有任何兴趣。
“季云涛,请你放下架子,无论如何帮东阿一次,你总不能眼看着我们倒台?”
季云涛依旧不发一言,云旎却生了气,原来她这次回来仍然不是为了她,而是再一次要求二哥帮那个该死的东阿。
“季云涛,你不许帮她!”
季云微生气地转过头来瞪着幼妹:“云旎,大人讲话,小孩子不许插嘴!”
云旎气得还想再辩,季云涛语气温和地对家华道:“你带云旎先出去一下。”
家华当即以眼神表示同意,因为她也认同大人不应该当着小孩子争执,特别是云旎眼下正处于特别敏感的时期,而他们的家庭关系又如此复杂。掩门的一刹那,家华听到季云涛温和而肯定地答复长姊道:“我不会帮他,如果我会帮,两年前就会。”
随即是季云微的尖叫声:“季云涛,你真是铁石心肠!”
家华故意关门关得慢了一些,所以隔了门缝,仍然能隐约听见随后这几句。
“季云涛,我知道你一直支持亚圭,但我希望你看在家人情份上帮东阿一次,就一次!你也知道东阿只是民选总理,后面还有一帮顽固派对他虎视眈眈。目前我国经济遭遇前所未有的困难,这笔贷款对东阿的政府至关重要,我们迫切需要它来化解危机。来以前,我们已向IIF多次提出贷款申请,希望获得36亿至60亿美元贷款都未果。我相信,只要你肯出面促成这件事,这些一定不会是问题……”
后面的话,家华已经不可能再听得见,但走出数步之后,她还是猜到了季云涛给长姊的答复,因为她听见物体碎裂的巨响,应该是什么器物被人用力砸在硬木地板上发出的噪音。
最后,季云微打开门,如旋风般刮过她走过的地带,一面拭泪一面歇斯底里地回头发泄道:“季云涛,我恨你,你等着,你一定会后悔!”说完这些,便携了自己的随从匆匆离去,当然,临别前也忘了和幼妹话别。
云旎听见摔门的声音,不顾家华的阻拦冲出房间,但只看到几辆行驶中的汽车正渐渐驶离这座郊外的别墅,且渐行渐远。她愣愣地站在大门外的台阶上,虽然她没有回头,但家华看得出她在哭。
家华走过去,从后面搂过她小小的肩膀,试图为她分担一些肩上的重负。
但云旎使劲挣脱了她,她冲进季云涛的书房,含着哭声重复着大姊刚刚离去之前的箴言,并且加上了自己的部分:“季云涛,我恨你,我恨你们!”
季云涛很沉默,走过来想要安抚幼妹,但她只肯给他一个背影,并用力挣脱家华的手臂,呼啸着冲出走廊,消失在光线的尽头。
家华回过头来,季云涛的脸上显出一丝疲倦,哑声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和云旎先回去。”
家华点头,温柔地维持着沉默,她知道他此刻更需要自己无条件的支持。她也知道,他要处理的事,绝不是给予季云微想要的帮助。
家华事前道听途说过一些游戏规则,但她没想到季云涛的能量有如此巨大,背景如此复杂,她在顺从之余隐隐觉得害怕。但此刻显然并不是她可以宣泄自己内心压力的时机,她选择沉默地忍耐,继续充当保姆的角色,和云旎一起登上季氏的飞机。
家华在舷梯上转过身来,暮色中,停机坪上,比来时又多了一架飞机,据闻它将搭载季云涛临时飞去另一条航线。
季云微是红着眼眶上的汽车,刚坐稳,就有随行官员为她递上文件。
她打开文件夹,里面正是本次参与调查她受贿事件的记者名单和照片。她逐一看过去,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吸引了她的视线。
薇安?她应该是和同事一起出行时被偷拍,因为照片上占据中间位置的面孔并不是她,她站在一个男人的身后,只有一个遥远的侧脸。还是齐耳的栗色短发,瓜子脸,柔美的嘴唇,一双同色的杏眼永远闪烁着温暖而坚定的光芒。
季云微怎么会忘记她,她是她亲爱的弟弟爱了那么多年的初恋女友,她记得他们是大学同学,季老爷子和季太太去世后,季云涛接管了整个财阀,不久就听闻两人终因聚少离多以及人生观价值观迥异分手。
当时,连季云微都觉得不可思议,想不到对方是为了理想可以放弃一切的女强人。一个集温柔与坚持于一身的女孩子很常见,但以她当时并不大的年纪,却走得如此坚定和决绝,实在是很少见。
她相信她的决然离去,曾经给自己那个同样骄傲的弟弟在心灵上烙下过深刻的创伤。
时隔多年,这份创伤是否已经痊愈不得而知,但季云微更明白男人心里对昔日心爱之人的那份执著。她忽然露出一抹笑容,季云涛,既然你如此固执,就莫要怪我季云微翻脸无情。
第三天,果真曝出有数名外国记者在M国失踪,其中一个正是薇安比诺什。她只是借独自旅行的机会来彼国看望同事兼好友,没想到却被牵连其中。
季云涛于一个星期后收到消息,听完属下向他汇报此事,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他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而后,他一个人在书房中坐了许久。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吻她时的感觉,她柔软的嘴唇和胸部,当他占有她娇美的身躯时,她的战栗和沉醉。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他喜欢她的温柔和倔强,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将这两种特质如此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她曾是他最爱的女人,她离开时他心碎的感觉,到现在都历历在目。
他知道她这些年一直单身,独来独往,一个女人什么不能做,偏偏选择战地摄影记者这种艰苦卓绝的职业。曾经她的每一篇新闻稿他都拜读过,字里行间,他依旧可以看见她温柔的笑容和天真的执着,他还为此失笑过。
所以,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她的人,因为他曾经伤她至深。
他起身,在黑暗中去拨电话。
“喂?季先生?”
“是。”
“好久不见,呵呵,有何贵干?”
季云涛也笑,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找他当然有事。
简单交流几句之后,他放下电话,走至落地玻璃窗前。由于并未开灯,室内外光线的一明一暗,刚好汇聚在窗前,形成晨昏的分界点与反差,勾勒出他比例近乎完美的寂寂身影。他脸上的神色既平静,也冷峻,手握玻璃水杯,一边看着窗外渐欲破晓的晨光,且饮且住。
一个月后,该恐怖组织再次发起袭击,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总理座驾,在连续牺牲了三名保镖后,东阿终于没能逃过自己的宿命,一粒子弹穿过他光秃的头颅,直接带出了他的脑干。
季云微正好在丈夫的车内,她连声惊叫着,抱紧自己的脑袋,吓得尿湿了半边裙子。东阿的血和脑浆四溅在车窗上,也溅在她的脸上。
确实是惨不忍睹。
当袭击停止后,仿佛地球都停止了运转,整个街市中心死一般的沉寂,持续了足有一分钟。
家华在晚间新闻中看见这幅画面时,她几乎崩溃,噌的一声从沙发上跳起来,死死地握着遥控器,再揉揉眼睛,她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事实。
翌日,她奉命为云旎请了为期一周的长假,带她赴该国参加亲人的葬礼。
季云微在总理官邸接待了自己的家人,她一身黑衣,满脸憔悴,季云涛走过去轻轻拥抱她,但是她推开了他,走到靠窗的沙发上背对着他们入座。
云旎和二哥两人,包括家华都是黑衣黑裙,云旎第一次主动上前,轻抚大姊的脸颊。
此刻屋内并无外人,如果不算上沈小姐的话。
季云微轻声道:“季云涛,你现在满意了吧?”
季云涛依旧保持沉默,没有表态。季云微知道他的城府,于是转而攻击他的软肋,她转身向云旎道:“云旎,你知道你的姐夫东阿是怎么死的吗?”
季云涛厉声接腔:“季云微!”
但他的警告没能制止精神濒临崩溃的前任国母,她凄然一笑,握着云旎的小手,柔声道:“云旎,你现在好好看一眼你的二哥,你问他到底是谁杀了东阿?”
云旎已经十岁了,当然不可能完全听不懂大姊的话,她半信半疑地看向季云涛,后者铁青着脸,怒视着季云微。
她的小脸一瞬间变得惨白,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面前的大姊和二哥,他们是她唯一的亲人。
家华从来没想过贪婪的人性可以沦陷到如此地步,她看向季云微,后者冷笑着看着自己的二弟,脸上完全是报复后的酣畅淋漓。
云旎摇一摇头:“大姊,不会是二哥,他爱我们。”但她语气中的痛苦和挣扎,只要是成年人,都能听得出。
家华的心脏一阵一阵绞痛。但她是一个外人,只能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自相残杀,互相伤害,却无法伸出援手。她可以想见他们三个此刻内心的痛苦,因为连她这个外人看了都痛苦。
季云涛俯下身,将幼妹抱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但云旎的小脸上连一滴眼泪都看不见,她睁着眼睫,安静地偎依在兄长怀中,默然看着落地窗外。家华怀疑她什么也没有看,只不过她的视线停留在某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