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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侧面 家华定睛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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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黄昏时分,佣人来敲她的房门。家华已换上了干净衣物,随她一起来到前厅。
季云涛已一早等在那里,看见她出现,径直在前带路,带着她出门。他要带她去接云旎放学,真是破天荒,特例中的特例。
他没有带随从和保镖,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开车的时候他很少开口,脸上毫无表情,眼光看着前面挡风玻璃,想着什么。
家华并不打扰他,尽量不被他身上强大的气场吓到,安静地坐在他身旁,集中精神想云旎。她可以想见她内心的伤痕,如今又添了一缕,而且是无谓的一缕。
很快汽车就停在了学校大门外,时间尚早了数分钟,云旎还未出来。平常这份接送工作都另有专人负责,家华想象着待会小妮子的惊喜,心里不由自主也一阵阵跟着上下起伏。
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随着铃声,不时有半大的少男少女们三五成群地涌出。这所是公立学校,学生大多搭校车或干脆步行往返,再有的男孩子喜欢骑着脚踏车,炫耀而快乐地穿插于人群间,那份随意与天然让家华看得都眼馋。不得不佩服彼国更人性更活泼的办学方式,这些孩童比起家华他们当日,不知要自由多少。
云旎远远地自人群中走出来,看见季云涛和沈家华的一刹那,小脸上明显有一丝动容。但是她的个性一向比同龄的孩子早熟,故而并未过多地表露出惊喜。
她经过家华身边,直接走向季云涛,张开双臂,环绕着二哥的身体,将小脸偎入他身前,丝毫不理会前者,只当没看见。
季云涛抱着幼妹,抬起头来朝家华微笑,家华也还以无奈的笑容。
她并不介意。要让云旎原谅并重新信任曾经背信弃义过的沈家华,要让沈家华逐渐适应季云涛身上表里不一的复杂多变性,都还有待时间。
此刻,天上还飘着细雨,家华举着深蓝色的伞,隔了数步之遥默然望着这对兄妹。星星点点的雨点落在他解开的深色条绒西装上,以及其下的白色衬衣上,如此英俊浓美,眼前这一幕,仿佛一幅温柔的画卷。她只是微笑地站在不远处,希望将这动人的一幕深深镌刻于自己的脑海中。
回去的路上,家华将副驾驶的位置让了出来,因为她认为云旎比她更有资格也更愿意占据这个位置。
一路上,云旎很少讲话,但小妮子的神色很放松。虽然,她还没有彻底原谅身后这个坏女人,但,刚刚看见她和二哥一齐出现自己面前时,她心里还是惊喜多过怨恨的。只是,她要暂时给她一些教训,让她懂得季云旎小姐的厉害。
她忍不住有些喜欢这个女郎,因为她的出现,季云涛变得更温柔,给她的时间也更多,这是之前他所有的女人都没有带给季云旎的效果。如果有可能,她愿意考虑是不是允许她继续留在季云涛身边,只要她保证不再伤害她,只要她能让自己足够信任她。
等到晚间,季云涛来和家华告别。家华当时刚洗漱完毕,还没有入睡,打开门,让他进来。
季云涛在身后掩上厚重的木门,先给了她一个拥抱,他的怀抱很温暖也很有力,在这个入秋的深夜让人如沐春的暖意。
“我明天早上走,有几件事比较急。”
家华想起他上午和自己在外面时接的电话,有些担心云旎:“你答应云旎要等她公演过后才走。”
季云涛笑:“我刚刚向她保证我一定会提前一天返回。”
家华不再吭声,既然这样,她不再有疑义。
“沈家华自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家华也笑,红了脸,她还不太适应自己和他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可以对他的行程发表意见。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假装去给他倒水喝,季云涛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沈家华,既然你没有要说的,我有几句话必须要事先说明。”
家华握着水杯,站在沙发旁,静听他下文。
“第一,你不可以因为你的好恶干涉我的公事。”
“我是不是依然不能知道太多?”
季云涛微笑点头:“是。我一向不喜欢女人发表太多意见,沈家华,很抱歉,我事先没有提醒你,我是个绝对的男权主义拥趸者。”
家华不答,眼眸闪亮而晶莹。
“可以吗?”
家华还以微笑:“如果是公事,可以。”
“第二,请继续维持你一贯低调的好奇心。”
家华弯腰放下水杯:“季云涛,你还有多少不平等条件?可以事先告诉我一个数字吗?”
“不多,还有最后几个。”
“我可以不接受吗?”
“恐怕不可以。”
家华望着对方,灯光下,他的眸光很动人却毫不妥协。家华笑,没有生气,她在想是否还有更好的反抗方式,于是她温柔地答道:“好,你先说。”语意太过明显,连季云涛也忍不住失笑。沈家华总是能带给他惊喜,他知道她准备反击他,他很乐于见到这个小女人开始变得开朗。
“好,我先说。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无论何时,你都不可以再离家出走。”
“沈家华,我说完了,轮到你。”
“季云涛,我的条件很简单,你并不需要那么多金钱,我希望你多抽空照顾云旎,这是其一。”她停顿片刻再压低嗓音道,“其二,我知道我不该说,但我必须要说,我可以不过问你的工作和生意,但我希望你和那些武装组织、政客保持适当的距离,我不希望你助纣为虐或者你直接就是他们的幕后老板。无论何时,我都是和平主义者,这点我绝对坚持。”
季云涛微笑打断她:“沈家华,你再这样口无遮拦,别怪我翻脸无情。”
家华定睛看着他,他竟然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意思,他虽然在笑,眼中却毫无笑意。家华默然,原来他真是有很多面,自己和云旎下午见到的,只是他其中的一个侧面。
季云涛站起身:“沈家华,你早些休息。”说完大步出门,家华并未挽留,果真是不欢而散。
家华整夜失眠,直到清晨,她终于听到飞机的引擎声远远传来,她知道他已经走了。她的心空荡荡,起身去开窗,但窗外只有巨鸟飞过留下的云迹,映着淡淡的霞光,如梦似幻。
家华忽然有一丝庆幸,幸好自己只是答应他留下来,他也未正式提出要与她注册,自己还可以有足够多的时间做决定。
三天后,家华收到寄自世界顶级精品店的航空包裹,有佣人为她细细拆了包装,一件一件挂满了整个衣帽间。
随后是陈志祥的大驾光临,身后尚跟了数位随从,一看见家华即刻就笑开了花:“家华,想不到你魅力无穷,才短短数日就已经让季某人缴械!”
他屏退了众人,示意家华打开她桌上的皮箱。家华有了前车之鉴,已经隐隐猜到里面是什么,她有些不安,但仍照着老人家的意思打开来。里面是一只一只独立的包装,不用再看,家华就已知道盒内装的是什么。
老陈上前一步,亲自为她打开每一只盒盖。柔和的灯光下,贵金属和宝石发出的璀璨光芒登时逼得人睁不开眼睫。老陈看出她的动容,微笑着为她打气道:“家华,无需拘泥,季某人的银子多到用不完,你就当替他行善。”
家华微笑:“老陈,谢谢你专程来。”
老人家笑:“家华,好马还需配金鞍,再推辞就显得小家子气。”他咽下了后半句话,季云涛对女人一向大方,连方韶光得到的都远超过你,来日方长。
家华并不推辞,她见过世面,知道无需推辞,只能等闲视之。你只要当它们是一堆玻璃或者石头,心里便能平衡。
她转身去为老陈倒茶,她记得他喜欢冻饮,特意加了冰块在杯中。
老陈很意外也很惊喜,沈小姐确实体贴入微,且知恩图报,可是不清楚季云涛怎么会突然动了凡心。
“家华,你好像瘦了?是否这边饮食不习惯?”
“应该不会,体重并没有减少。”
老陈会心地笑:“我的老板实在算不上好相处,我是过来人,比你更有心得,偶尔,你就当他是——”老陈做了个手势,摊开手掌吹走掌心的空气。
家华忍不住打趣他:“可我记得当初是谁和我说过,说他平易近人,待下人极好,对家人也尽责?”
老陈哈哈大笑:“此一时彼一时,沈家华,现在我终于可以说实话。”
“老陈,季先生在哪里?”
“家华,他有没有跟你说他爱你?”老家伙非但不回答她的问话,还拼命打听别人的隐私。
家华被老人闹了个红脸,其实她并没有准备好,但是她还想努力再尝试下。放弃一样自己心爱的东西,毕竟比坚持下去要艰难很多,但季云涛的多面性一般人难以消化,家华屡次忆及都心悸不已。
“家华,这些都是老古董,是我刚刚从保险箱内取出来的好东西,有很多件都是季老太太当年的心爱之物,比如这根项链,如果我没记错,它曾经是奥地利伊丽莎白皇后的珍藏。”
老陈大力推荐着,因为他知道对方不识货。但,她身上有罕见的特质,可以同时忽视贫贱与富贵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境遇。
当季云涛吩咐自己取出这些陈年旧物并亲自送来时,他已无需再做任何补充说明,沈家华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一目了然。这些宝贝的价值或许还比不上方韶光十年中曾经得到过的总和,但意义大不同。
当年季家大小姐出嫁,想要这些东西的十分之一,老太太都不肯。钱她不在乎,反正都是老头子的钱,她也做不了主,但东西是她自己的,她有绝对的决定权。早在她在世时,她就一早拟定了遗嘱,要将这些心爱之物留给自己唯一的儿子。云旎当时还未出生,即便已出生,既然她和她大姊一样并非老太太所出,也同样不可能有此殊荣。
家华俯下身,逐一仔细地端详过去,她不太懂这些艺术品,但宝石的克数和颗数她还是认得的。她并未抬头,仔细欣赏着,一边轻声问身旁的老管家:“老陈,季先生一家是华侨吗?”
“他父亲是,他母亲有多国血统,所以年轻时曾是出名的美人,下次如果有机会,你应该可以看到老照片。”
“不过季先生的容貌基本秉承了季老先生的特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心机胆识更是更上层楼,家华,你真好运气,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
家华抬起头,望着老人家,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是否有很多女性崇拜者?”
老陈大笑:“家华,你这句话问得实在太过矫情,不符合你一贯的风格!”
家华红了脸,干脆倚小卖小道:“我以为你是在给我忠告。”
陈志祥挠挠雪白的头颅:“居然被你识破了,看来我真是老了。”
家华抿嘴偷偷转过脸去笑,她越来越喜爱这位老江湖,风趣不假,难得的是阅尽千帆过后尚能有一颗稚子之心,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如此修为。
老陈忽然正色道:“家华,答应我一件事,也可以算作我拜托你。”
家华被他吓住,以为事关季云涛,他又出了什么变故,吓得战战兢兢道:“你说。”
哪知老人一本正经地道:“家华,无论如何不要放弃他。假以时日,你定会得到丰厚的回报,但请给他时间。”
家华动容,顺便自己也吁一口气:“老陈,你很爱他?”
“是,我很敬重自己的老板,他实在值得。”
“家华,我看出你不快乐,但,别轻易言弃。”
家华下意识地摸摸脸颊,沈家华的喜怒哀乐难道都写在脸上?她还以为自己并未过多地表露出来。
老人家看到她的动作,再悉心传授道:“家华,季先生比我更精明,相信他看得比我还清晰。”
家华沉默,继而一笑。还有两天,他就应该回来了,他答应过云旎会回来,应该不会爽约。她柔声道:“老陈,我会尽力,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太好了,家华,你真是我见过最率真的女子,先预祝你成功,请再接再厉!”
但是谁说过失败是成功的母亲,要想看见成功,还得经历无数次的挫折,结果无法预知,但过程不可省略。
这句箴言对于方韶光而言,变成了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