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的眼泪》海上安娜

18、告别 家华慧黠地

　　再见到家华，老陈吓了一大跳。
　　他瞪大了双眼，难以相信这就是之前那位斯文秀丽的沈小姐。他苦笑：“家华，你倒是越来越健康了。”
　　家华不语，她并不想再见到他，她也不明白自己何以今日又见到故人。她已经日渐平静了下来，实在不想再生出余波，她失眠失怕了。她望着老人家，脑海中想的却是今晚或许还要吃一粒安眠药。
　　老陈心内暗暗叹息，原本家华在容貌上还略比方韶光胜出一筹，可是现在这个又黑又瘦的家伙，实在与后者相差太远，简直就是天与地的相差，更何况后者还有着致命的后天魅力。想着想着，他又叹了一口气：“家华，对不起。”
　　“老陈，与你无关。”
　　“怎么能说无关，要不是我力荐你应聘，也不会有今日。”
　　老陈说的是心里话，但家华有些不解，老陈今日来，居然是为了道歉来的么？
　　“家华，我上次骗了你，其实你的前任并没有因病去世，她叫方韶光，前些日子方小姐又回来了。”
　　家华不答，这句话应该无需她作答，再说她心里很痛，实在开不了口。
　　老陈看看她，继续道：“她跟随季先生快十年了，此番回来想必不会再走了。”
　　家华垂下视线，片刻后，又抬起头，朝老陈露出浅浅的笑容。原来这次来，他是为了来和自己告别，她柔声道：“老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忘记季先生，我答应你。”
　　老陈望着如此聪明的伊人，纵然铁石的心肠听到对方如此明白事理，也难免有欷歔：“家华，我这次来，季先生也知道。”
　　家华笑，眸子闪亮而晶莹：“老陈，谢谢你，我很好。”
　　老陈但笑无语。好？又怎可能好，人瘦成这样黑成这样，怎可能用一个“好”字概括那些艰辛的过往。
　　“家华，那些钱——”
　　“老陈，我不缺钱，我的薪水足够养活我自己，那个账户麻烦你帮我销了，并替我谢谢季先生，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家华，何必这样倔强？”
　　“不是倔强，我的生命和感情不是金钱可以买卖的，所以，我不需要他的钱，请帮我转告这句话。”
　　“是。”老陈忍不住红了眼圈，这句话说得太漂亮，相信季某人听了也会动容，当然，他的心肠要比自己硬一些，但只要是人都会尊敬沈家华的这句话。
　　老陈别过脸，片刻后才转回来，表情已恢复了平静：“家华，我一定帮你转达，放心。”
　　“老陈，你也珍重。”
　　“好。那我们再见！”
　　家华慧黠地笑：“老陈，是永不再见！”说完，走过来张开双臂用西式的礼仪与他拥抱告别。
　　老陈年纪大了，听不了这些伤感的言辞，只能重重抱一下怀内的晚辈，重重道：“家华，保重自己，如果有好对象一定要记得请我喝喜酒。”
　　“一定！”
　　老陈松开伊人，掉头离去。走下楼梯，走到大街上，有随行的属下为他开了车门。
　　老陈上车后，吩咐前排司机赶紧走，他实在不习惯这种场面，一个老头子如果动不动落泪岂不是太可笑。
　　陈志祥回到马来的季宅，很奇怪，季云涛竟然还没走，仔细一想，原来明天就是二小姐的生日，季云涛每年这个日子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会暂时搁下。
　　老陈没有立刻去汇报，第二天早晨，他从房间出来，问佣人黄嫂：“先生在餐厅？”
　　黄嫂赶紧答复顶头上司：“是的，二小姐和方小姐都在。”
　　老陈露出笑容，自己要的就是这种机会，他抚一抚衣服上的褶子，信心十足地大步而入：“早，季先生。早，二小姐。”
　　“早，老陈。”主动和他打招呼的，是站着的方韶光。她只是季云涛的私人助理，无论是级别还是年纪都绝对是他的小辈。
　　这么些年，她一直都是这个角色，此刻，她再回来，季云涛给她的还是这个角色。
　　“早，方小姐。”老陈不动声色地招呼回去。
　　季云涛看他一眼：“回来了？”这是主动问他。
　　老陈欠身，恭恭敬敬地答：“是。”只有一个字，显然不够，但一次性答复太多，就看不到更深入的内容。
　　季云涛挑下眉，继续看报纸，却没有问他下文。老陈也不急，慢慢陪在旁边，极其有耐心。
　　果然季云涛又看了半个版面，重新放下报纸，问他：“怎么说？”
　　老陈再欠身，不卑不亢地尽力模仿沈家华的语气：“沈小姐谢谢我的提醒，她说她会忘了季先生，重新开始新生活。”
　　空气登时凝结，紧张的气场应该不完全来自方韶光一人。
　　“沈小姐还让我转达，她不要您的钱，她说她的生命和感情不是金钱可以买卖的，所以，她不需要您的钱。”
　　季云涛放下手中的玻璃水杯，数秒钟之后才继续问：“就这些？”
　　“她瘦了不少也黑了很多，但看起来很健康也很快乐，据我掌握的消息，她所有的闲暇时间都用在养老院做义工。”
　　“还有，上一周，沈小姐的医生已经向她出具了报告，我同时让他给了我一份，她的病毒检验结果显示是阴性。”
　　云旎看看老陈，再看看二哥。后者静静地听着，英俊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自己对面的方韶光一脸怪异，看得令人生气。
　　她决定做些什么，为了季云旎自己。只见她重重搁下牛奶杯：“季云涛，我想要沈小姐回来，只有她会真正关心我！”
　　季云涛看着幼妹，未置可否。
　　老陈倒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自己还未发挥完，云旎先跳了出来，看来这个小妮子对眼前这一位的敌意太深。他皮笑肉不笑地朝老板看过去，但看季云涛如何收场。
　　方韶光垂下头，这些年云旎对她的抗拒不是一天两天，自己当日离家出走一是因为季云涛，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小鬼大的丫头。
　　她有些尴尬，苍白着脸，看向季云涛，希望他能为自己解下围。
　　哪知季云涛站起身，只淡淡地跟老陈道：“你跟我来一下。”话音未落，人直接走向书房。
　　老陈心领神会地跟在后面，心知自己方才扔下的重磅炸弹总算起到了一点效果，他在身后为老板轻轻掩上这扇异常厚重的门扉。
　　季云涛默然着看他，好一会没有开口，过了很久才极平淡与随意地问道：“你很喜欢她？”
　　老陈睁大双眼：“您指沈小姐？”
　　季云涛却笑了，自书桌后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怎么，老陈，想和我斗智？”
　　老陈也笑了：“我老了，自愧不如。”
　　季云涛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老陈清咳一声，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老板想听什么？
　　“您还想知道什么？”
　　沈家华毕竟不同于旁人，她曾冒死救过他，在季云涛心内不可能完全等同于方韶光，但他实在不知老板此刻要自己说什么。
　　“她好吗？”
　　老陈迟疑片刻，似在斟酌用词：“您指哪方面？”
　　季云涛不答，只望着他，淡淡地微笑，看得老陈有些心虚，只得实话实说道：“不好。整个人与过去相比相差太多，但越发令人敬重，我站在她这边。”
　　季云涛喝口水：“是吗，我还以为你一直站在我这边？”
　　老陈涨红了脸：“我和二小姐持同样观点。”态度真是明朗得不能再明朗。
　　季云涛不再接言，却也不动声色。并非他要置沈家华于不顾，而是她要的太多，他给不起，她不像方韶光，他至少可以满足她一部分需求。加上他一向很少表露内心的情绪，所以只轻描淡写地对自己的老仆吩咐道：“明天是云旎生日，我答应带她去迪斯尼，你随我一起去，顺便领她回来。”
　　老陈应承，季云涛此句的意思就是说侍候完云旎的生日大事，他会直接消失，自己需要一个人护送她回家。
　　老陈听说云旎点名要去的是巴黎那一家，这点不难，但是他对老板动不动就丢开大家和保镖，继续他的环游世界独行实在不敢苟同。上一次，有沈家华救了他，可是万一还有下一次，他和整个季氏集团都承受不了。
　　但人家是老板，不是他陈志祥，老陈只好点头领命离去。
　　第二日一早，季云涛的飞机就早早就位。他本人目前一共拥有两架大型飞机为他服务，更别提那些用作短途方便他使用的小型客机和直升机数量。
　　此番为他服务的是空客A380，堪称“空中巨无霸”，其原先标准的设计至少可容纳五百二十五名乘客，比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客机还要大上一倍，机舱宽大且舒适。此架飞机由制造商专门为季氏定做改装过，汽车可以直接开上飞机，停放在机上的车库里。飞机的腹部被改造成休闲区，甚至包括有一个小型的泳池。如果想在空中办公，飞机上还设有带超大屏幕的会议室，能够举行空中电话会议，地面上的商业伙伴也能直接参加到会议中。主人的私人区域一共有五个套间，包括一张豪华大床以及各色娱乐配套系统。机上的电梯在三层之间运行，从最高的主人私人区域，向下到音乐厅，那里甚至还专门配有一架钢琴并能坐下十多个听众，再往下则是底层的车库。当然，飞机上还有二十个类似头等舱可以平躺的坐椅，供随行人员使用。
　　季宅附近建有小型私人机场，专门供其飞机起降。韶光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季云涛的飞机有如一只巨大的飞鸟展翅划破长空。
　　如此舒适奢华的飞行工具，此行全部旅客加在一起还不足二十位，季云涛却没有带上她同行，明显不是座位不够安排的问题。整个机舱都空着，想坐多少人都可以。
　　临行前，他只告诉韶光他要半个月才会回来，这半个月她权当放假。
　　那一晚，她主动去敲他的房门，主动投怀送抱，这是她与他之间的第一次，八年来的第一次，但是他拒绝了她。灯光很温柔，他高大挺拔的身体如此吸引她，解开他的衬衣后，她以为他会顺水推舟地开始主动动作，但是他没有。
　　季云涛低下头失笑：“韶光，你想做我的情妇还是私人助理？你必须二选其一。”
　　韶光愣住，咬紧下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方韶光的魅力至今还没有男人能如此无动于衷，她以为他至少是喜欢自己的，她不服输地轻声道：“我只能二选一？”
　　“是。”
　　“你想我选择哪一种？”
　　“我的私人助理只会有一个，但我并不缺少床伴。”
　　韶光涨红了脸颊：“你喜欢我吗？”但凡女人，都会忍不住拘泥这件事。
　　季云涛点点头：“是，我喜欢你。”
　　“有多深？”
　　“比你想象得要浅很多。韶光，对不起，我短时间不会考虑婚姻大事，如果你要继续留在我身边担任我的私人助理，就必须和我保持身体的距离，我不会和自己的下属有任何□□接触。”
　　韶光沉默许久，终于双手颤抖地再将他胸前的纽扣逐一恢复原状，整个过程，季云涛并未有任何动作。
　　她最终选择了继续做他的私人助理，他虽然不曾明示，但语意已很明显，他的床伴有很多，私人助理只会有一个。
　　无论如何她都要做唯一的那一个。
　　只有这样，她才可以时时陪伴在他身边。尽管没有任何□□的慰藉，但至少自己可以常常看见他，外出旅行的时候，甚至可以偶尔和他一起共进早餐和晚餐。不是每个情妇都能有如此高规格的待遇。
　　飞机的引擎声渐渐远去。韶光转身下楼，来至云旎房间外的庭院。她一早约了花匠，想在云旎回来之前布置好，权当给她一个惊喜。女孩子都喜欢惊喜，她为此专门让人准备了许久。
　　她并不认识他们提到的沈家华，但她隐约猜出那应是自己不在期间的替补。这么说如此短的时间内，这个女子就轻易俘获了季云旎和陈志祥的心？
　　他们两个看起来齐心协力地站在她那边，自己这一边只剩下季云涛一个支持者，所幸他这一票才是决定性的那一票，但仍不可过分轻敌。
　　她不会允许任何人有机会接近他，进而夺走他。他是她的所有，她的唯一，她为了他付出了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虽然他并没有在雇佣她的同时一并要求她付出感情。
　　但是命运有它既定的轨道和演绎，它不会因着任何人的意愿偏离它想要去的方向，作为万物之一的人类，同样不享有优待。
　　你可以努力，却同样不能问努力的结果，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够掌控和决定的。对于方韶光是如此，对于沈家华也如此。
　　家华一早醒来，梳洗完毕，拎起包准备出门。
　　忽然包内手提电话响，她掏出来接听，果然是一把温柔的男声：“沈小姐，我刚到楼下，我载你一起过去。”
　　家华会心地微笑，合上电话。自己这个手机刚买不久，到今天为止，总共才存了二十个电话不到。除了公司几个走得比较近的同事，就是养老院的工友们。刚刚电话里这一位，是和她一样服务于这家养老院的义工。最近两个星期一直有意无意地接近她，上一周特地跟她要了电话，果然此刻就打了过来。
　　家华和他通过工作接触，知道他还算家境殷实，本人任职于本市一家颇具规模的百货公司，应该算是里面一个部门的小头目。但此君和时下青年人志向稍有不同，闲暇时喜欢做些善举打发时光，这或许和他笃信基督教有关，但其本人心地善良那是一定的。
　　家华并不排斥和他接近，她已决心从头再来。
　　母亲说得对，一个女人最幸福莫过于嫁得好，但何谓好与不好，那要看各人的定义。对于此刻的家华而言，找一个知心人相濡以沫平淡过一生，便是好，好上加好。
　　她很快下楼，走到社区内的小马路上，打开黄伟文那辆小车的副驾驶座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