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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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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季云涛回到马来的家中。老陈早就得到消息,这件事,老板有交代,只许他、大卫、老陈三个人知道,多出任何一个,唯他们是问。此番看见老板果真独自返家,老人家虽尽力不动声色,却仍是挤出了一丝悲怆。这是故意挤给季某人看的,免得他太早忘记沈家华。
但,季云涛似乎并不像老陈事先猜想的那般健忘和薄情,一连三个月,他都在缺少私人助理的情况下独自应付了过去。
按照道理,他确实是需要一个私人助理,但他始终没有提出再另择人选,老陈也就假装人老忘性大,只当忘记这回事。
到了第四个月,季云涛将老仆叫至跟前:“明天你跟我出去一趟。”
老陈赶紧推辞:“季先生,我已经订好了机票,明天无论如何要去一趟新加坡。”
老陈说完这句话,就再也不肯轻易开口,季云涛望着他,老陈也低头望着沙发上的老板。他要看季云涛的反应,这是一种无声的揣摩,既大胆也谨慎。
季云涛站起身来,向旁边另一个手下道:“那好,大卫你明天和我去。”
大卫点头答应。老陈不动声色,敛下眉眼,拼命藏住眼内的喜色。
还好,事情尚有一线转机,那个女孩子前半生命运似乎不太好,但这一次的磨难和自己不无关系,他老陈有必要给人家一丁点补偿。
从季云涛的反应看来,家华重新回到这里工作,似乎还有那么一线希望,不过老陈并不太敢肯定。
季云涛的心思,他猜过,却从没有猜中过,若干年前他就放弃了这种费时费力又毫无建树的游戏。想要知道什么,直接问他就可以了,能够说的,按照季云涛的脾气,一定会很和气地告诉你,不能说的,他也会很很明确地让你知难而退。
不管怎样,至少能够回到季府,无论从安全角度还是金钱层面,都是对她最有利的。至于感情,经过此劫,恐怕更加难上加难。但季云涛心里一定也和自己一样有着些许愧疚,日后家华回到这里,依季云涛的个性,必然会在其他方面予以她补偿。当然,这种补偿,只会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支付,超出的部分,季云涛绝非善类,也绝不会良心发现给予透支。
但,老陈还是没想到家华的运气会有这么差。第二日黄昏,原本早该他出门的时间,他却偏偏又出现在老板面前。季云涛的房车才停稳,老陈就迎上前去。
季云涛步出汽车,一边拾阶而上,一边略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却和缓:“你不是要出门?”
老陈清咳一声,皱眉道:“出了一点意外。”
季云涛再看了他一眼。
“罗宾一直在等您,”这则消息他知道季云涛必定早已获悉,说完这则等同于废话的开场白后,老陈才隆重推出后面半句话,“韶光小姐回来了。”罗宾是季氏财阀内一家国际知名投资银行的亚太地区董事长,和他同时期效命于季老爷子麾下,并同样在公事外,对季氏父子抱有深厚私人感情。这位仁兄未来几日要在吉隆坡参加银行家会议,特意绕道此处专为拜望季二小姐,其实想要顺便一并觐见上司是真。
季云涛没有吭声,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交予一旁的佣人。他转身去书房,老陈只能跟上。
等进了书房,老陈在身后合上门扉。他是老仆,所以在幼主面前一向比较随意一些,小心地道:“韶光小姐在西厅等您。”
季云涛坐在书桌后看着他,脸上毫无表情,却不回答他的暗示。
老陈还想再开口,忽然身后传来有人轻叩门声。季云涛点点头,老陈会意,走过去为他打开房门,只见一位亭亭玉立的伊人站在门外。
“季先生。”声音很轻柔,用的依旧是尊称对方的语气。
季云涛含笑起身,走到她面前,态度和煦地与自己昔日的私人助理轻轻拥抱。
老陈却没有立即告退,倚老卖老趁机在这二人身后打量双方的形容。虽然两人的姿势始终维持在礼节性的范畴内,但落在老陈眼中,怎么看都不啻一对璧人。
如果说沈家华可以勉强用秀丽来定义,则方韶光只能用端庄二字。但只需再多给方小姐两秒钟,两秒钟后,任谁都可以感受出此端庄与彼端庄有何不同。
她的五官并不出色,但合并在一起,却又有说不出的魅力。那是一种可以摧毁任何一个男人的吸引力,宁静而感性,催生出一种极优雅的性感,忽远忽近,或浓或淡,自她纤细的身体内,向外汩汩发送。
老陈看着老板,这么多年了,他从不敢相信他们两人没有越过界。要是他陈志祥再迟生几年,恐怕也难自持,何况季云涛正值盛年。
他不忍再睹,拧开书房的门锁,准备欠身告退。方韶光跟随季云涛有近八年之久,既然此刻她已回来,至少他身边这个位置已不会再有家华的份,搞不好,前者极有可能还将是未来的季太太。老陈叹一口气,人各有命,所幸家华比较达观。
就在他迈出一只脚在门外,半个身子还在门内之时,耳朵却听见季云涛叫他:“叫罗宾来见我。”
老陈十分意外,脸上却不着痕迹地应承。
季云涛很少会在私邸接见属下,偶尔才会破例一两次。但老陈高兴的可不是这个,他认为季云涛的态度里还有更深一层的暗示,方韶光无论她走之前还是走之后,他都不会因此改变立场。可即便如此,沈家华又能以何种角色返回呢?
韶光随即婉声道:“季先生,那我先回房间。”
季云涛点头应允,如此平淡,方韶光有些挂不住。白皙的面孔之上有些许红云掠过,却依然镇定地在身后为自己昔日的老板轻掩上房门。
刚走出去几步,在走廊上迎面碰见云旎和罗宾这对忘年交叙完旧携手而来。云旎看到她先是一愣,小脸上随即露出敌意的表情,狠狠地瞪一眼她。
韶光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招呼,眼光掠过罗宾,向对方微笑点头致意,再俯下身,柔声道:“云旎放学了?”
云旎不理她,丢下老友罗宾,径直奔二哥的书房。她极讨厌这个女人,在她心目中,每一个比她更有时间和机会接近季云涛的女人都是她嫉妒的对象。她恨她们,要不是这些不要脸的女人,云旎会有更多时间享受到家庭温暖。
这也难怪云旎,季云涛极少在这个家。他似乎更为偏爱自己位于西班牙东北部某一处的府邸,一年有三个月以上,他会在彼处停留。其他时间,难得有空闲时,他喜欢不带任何随从,持化名护照轻装简行周游世界,好比一名普通的游客。
两鬓斑白的罗宾刘易斯笑而不语立在原地,带着一丝深意看着她。
韶光被他看得十分尴尬,又不好和老奸巨猾的罗宾分辩什么,干脆红着脸,斯斯文文地抬眼笑,笑过之后才丢下这位董事长先生款步而去。
当天夜里,等夜深人静,确定季云涛房间不会再有任何外人之后,韶光前去敲门。
她的客卧在裙楼,走到季云涛的卧室要绕过长长的走廊和许多个房间,中间还要越过他的保镖和匆匆而过的佣人,所以,她仍然穿戴得很整齐。但即便这样,大家一看她行走的路线,就已领会到她此行的方向,只不过没有人表露什么。
终于,韶光来到那间房门前,迟疑了数秒,伸手轻轻叩门。
过了片刻,季云涛才过来开门,看见是她,英俊浓美的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放她进门。他穿得很随意,挺拔的身躯上只有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衣搭配长裤,衬衣的下摆从皮带内扯出来,看着越发性感。
甫进门,季云涛即示意方小姐随意坐。
韶光想了想,走到里间,直接坐在了他的床边,修长纤细的手指缓缓滑过一丝不乱的床单,低头柔声道:“我想……回到你身边。”
季云涛并不落座,距离她数步之外站着,微笑道:“可以,明天早晨我交代他们去办。”此刻的他完全不同于白日的冷静与理性,让人很难将他与那个叱咤风云、背景深不可测、财富岂止可以敌国的男人联系起来。
韶光又等了片刻,站起身,径直走到他跟前,双手环抱他的腰部。那里很结实也很有力,没有一丝赘肉,她将面孔轻轻贴近他,踮起双脚主动吻上了对方的嘴唇。
她爱上了这个男人,因为他而逃离,又因为思念而回来,她不准备再坐以待毙。
卧室内的灯光很柔和,韶光静静解着面前男人的衬衣纽扣,一粒一粒,直到看见他坚实性感的胸膛和块垒分明的小腹。她再轻轻吻上去,自上而下,在每一个细小得几乎看不出的伤痕处,烙下自己灼热的唇舌。
时空变换,与该国一水相隔的狮城新加坡,家华刚下班回来。公司离她租住的公寓不算太远,她通常都步行回家。她打开灯,取出胳臂底下夹着的那份快件,拆开。
快件的寄出地,是她熟识的国度,里面仅有一张薄薄的光盘。她将光盘插入播放机中,打开电视,一段雪花过后,开始跳出画面。
家华纵然会有猜测,但绝对没有料到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幅画面。
电视屏幕中,是她至死都不会忘记的脸孔。穿着囚犯的衣服,满面痛苦与狰狞,随着行#刑之人的手势,一阵一阵痉挛,血迹和脑##浆四溅,没有一丝声音,却依然惨不忍睹。
家华的手紧紧握着遥控器,捂住胸口,不停干呕。她扔下遥控器,准备去卫生间,才转身,忽听见电视机下面发出一声巨响,随即屏幕一片漆黑,播放机在冒出一缕青烟后报废。
他让人将这张碟片寄给她,采用的则是这种特制的,可以在播放一次后自行报废的光盘,连带的,也损坏了她的播放机。
家华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边不停干呕,双手抱紧自己,身上的衣服几乎汗湿。
刚才,她看出行#刑之人身穿彼国武装特警的制服,这么说,季云涛是让他们自己人处理了这件事。但这种血#腥的处理方式,让人如何能相信现在已经是一个法制的社会?
他并没有忘了沈家华,甚至还知道自己现在新加坡的容身之处,可是,他也并不爱沈家华,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再回到他身边。
或许,这是他作为上司留给自己昔日属下的最后一个交代。
上个月,她在报纸上看见过一则新闻,该国就自己近海领域的石油开采权与S公司签订了为期三十年的合约。
家华前后服务于季氏数月时间,待在他身边虽不长,但偶然听说过S公司的名号,它是季云涛麾下的众多企业之一,一般人并不知情。他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当日家华和他一起去赴宴时,他明明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仍然不动声色地照原计划去总督府赴约。
季云涛背景之深,身家之重,根本不是沈家华此等小人物可以觊觎沾惹的。
家华挣扎着起身,走到厨房开灯烧水做饭。她根本不会下厨,但泡面却十分拿手。
那个人已经死了,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自此之后,意味着沈家华可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所幸,这也是她的所长,要说有什么事是沈家华的长处,屡败屡战绝对算得上一条。
她现在在一间小公司里担任文员,说文员,其实是打杂,所有人不想做不愿做的活,都由她一个人来做。
家华倒不觉得太辛苦,最苦的是夜夜失眠,睁眼到天亮。虽然吃了安眠药,但总是半夜惊醒,满头满身的冷汗。
家华现在和所有的亲友都不再联系,大约是怕她这副落魄的模样被亲戚朋友们知道了没面子。因此,很多次她拿起电话很想拨出去,却不知拨给谁。
打给文远?自己该怎么说?万一文远在她离职后又致电北爱尔兰那边,同事们肯定会把沈家华在威尼斯的种种“奇遇”都告诉他,她此刻再打回去找他,实在难以启齿。毕竟她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丢了饭碗。
打给季云涛?自己又该说什么呢?的确他们上过床,但那是你情我愿,何况他还不是你第一个男人,更无需对你负责。事后人家也明确告诉你了,他连喜欢你都算不上。现在,他虽然给了你一个交代,但这种阴影连岁月都无能为力,更何况妾有情郎无意在先,多说再多,只有自显卑微。
过了几日,家华报名参加了养老院的义工,一有闲暇,她都往那里跑。工友们很快发现,这个干起活来笨手笨脚的女子虽然笨,但却是最肯吃苦的。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干完这个再做那个,一刻也舍不得歇。
家华对每一个老人都很细心,她把自己当年在饭店工作积累起来的人生阅历全部用在了此处,只要别人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立刻就能捕捉到,并及时地给予帮助。
几个星期下来,她很快成了养老院中最受欢迎的义工,就连最难缠的老家伙都点名只要沈小姐作陪。
家华整整瘦了一圈,也黑了,每个休息日都在太阳底下晒,想不黑也难。连轴转的体力透支,让她深夜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推迟,很多时候,家华头一碰到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她的生活中从此只有忙碌,只有付出,只有奉献,再也没有宋文远,没有季云涛。
偶尔的刹那间,家华的心里仍会有剧痛,但片刻之后,她旋即露出了笑容,低头和自己的服务对象耐心交谈着,听他们说着大半生的故事,陪着他们一起开心,一起落泪。
她有一张还是毕业典礼上和文远的合影,但对于季云涛,却只有记忆中的影像。但往往印在纸上的,反而容易淡忘,烙印于心田的,才历久弥新是不是?
家华无法欺骗自己,她常常想起季云涛,他的怀抱,他的吻,他身上清新动人的气息。那些美丽的春日,他开着越野车咆哮着从她身旁急速驶过,每一个黄昏当他从外面归来,白色衬衣上总是有大片大片的水渍,他蹲在她的汽车前帮她更换备胎,离别前的那一晚,他与她一起赴宴,她大胆地将半个身体伏在他膝上,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很轻却不曾有过迟疑。可他说那不是喜欢,她必须要接受这个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