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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恻隐 ...

  •   黄伟文又惊又喜,眼前的女孩子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连衣裙,露出白皙的胳膊和小腿,虽然脸上的皮肤略黑,相信并非出于天然而是后天。
      “沈小姐,我可以称呼你家华吗?”
      家华微笑:“好。”她想他已经开车送过她一次,自己也并非初入社会的无知少女,无需如此拘泥。
      她曾听其他工友提及,黄伟文五年前离异过,唯一的女儿判给了前妻,如此看来他与自己倒也不算不般配。所以她决定稍微主动点,于是继续微笑道:“黄先生,谢谢你这么有心还来接我。”
      黄伟文立刻殷勤地回应:“家华,请叫我伟文。”
      “伟文,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们可以认识,其实是主的旨意。”
      家华含笑望着前路,这辆小车当然和季云涛的座驾不能比,甚至连他身边任何一个随从的车辆也远不如,但她觉得很温馨很安心,或许这个男人可以让她从此不再孤寂。她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是孤寂的,但只要还有希望,人生就能更美好地继续下去,她有这个信心。
      伟文对眼前的神秘女郎一直怀有无尽的兴趣,她和他从前接触过的女人完全不一样。既高贵又体贴,却从不傲慢,更难得的是容貌出众,远比母亲和公司同事为他张罗的那些相亲对象要漂亮许多,也更有气质。最难得的是,她竟然和自己上大学时暗恋的对象一样,有一口极标准的伦敦口音。
      他无意中听见她和一位老人家对话,先是被她的口音吸引,进一步被她的笑容留住。这一巧合,甚至让伟文联想到更为深刻的宿命。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星期,他一直在找机会接近她,苍天不负有心人,上个周末他总算找到借口得以送她回家。让他吃惊的是,她居然一次也没有拒绝,坦然地接受了他的帮忙,仿佛她也早对他有心意,实在叫人又惊又喜。
      “家华,冷气冷不冷?要不要再小一些?”他很体贴,因为他急于为自己加分。
      家华点头:“好,谢谢你。”
      前面就是养老院了,伟文顿觉这一段路怎么如此短促就结束,他平日独自开车过去,远比今日要长许多。伊人打开车门下车的一刹那,他脱口而出地试探道:“家华,晚上要不要等我一起走,我送你?”
      家华回过身来微笑,同样低声却坚定地答:“好,那我等你,伟文。”
      伟文登时心跳暂停,摸摸后脑勺,一张黝黑的脸膛只顾望着伊人呵呵傻笑,却说不出话。
      家华再盈盈一笑,轻盈地步入养老院大门。伟文还要去前面停车场停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自己面前。
      明明马上就要再见,他心里却觉得有些恍然若失般得难受,他想自己一定是爱上了这个年纪比他小很多的女孩子。这种心动的感觉自从他那次失恋后,就再也不曾到访过,这一次,他也不准备再怯懦再轻易放弃。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循序渐进地发展着。
      直到一日晚间,伟文用小车送家华回家,那天并不是休息日,他们也没有一起去养老院,但他仍约了她一起下班一起吃晚饭,家华似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
      晚餐时间很愉快,伟文甚至将自己穿开裆裤时候的糗事都兜了底,只为逗眼前人开怀一笑。家华确实笑得很开心,她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看着面前这位老成持重的男人,心里忽然有一丝感动,她拾起桌上的纸巾递给他。
      伟文有一些不解,迟疑地接过,家华调皮地笑,指一指自己的左颊。
      老黄这才会过意来,一张黑面孔又闹个大红脸,赶紧用纸巾拭去脸上的饭粒。
      家华微笑,笑得却很温柔。她是真心感激他,因为有他时常的关心,她的失眠顽症已渐渐痊愈,她甚至可以一觉睡到清晨四点以后了。多亏了有他,她准备好好珍惜他。
      所以,当季云涛驱车突然出现在沈家华家的楼下,看到的却是从一辆破旧的小车上,下来了两个人。确切地说,下来的是沈家华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不动声色地坐在跑车内,静静地观望着。只见那个男人护送沈家华来到那辆破旧的小车前十步外,与她告别,她转过身来微笑,两人临告别前还在细细说着什么。她确是如陈志祥所言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刚刚乍见时,季云涛几乎不敢相信她就是他记忆中的女子。
      那个黝黑的男人上前一步,轻轻拥住她瘦弱的身躯,后者似乎略有些吃惊,却并没有如季云涛所料推开对方,而是温柔地微笑着任由他抱着。
      眼看那个男人渐渐把持不住,一张黑面就要俯下来,车上这一位也同样把持不住了。他熄了火,拔下车匙,摔了车门大步而出。有力的长臂自对方怀中一把扯过伊人,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家华很震惊,张口结舌,仿佛季某人是自天而降的外星人。她有一瞬间的时空错位之感,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忘了挣脱。
      伟文更吃惊,他呆呆看着这个英俊的高个子男人握着家华的手,那架势就仿佛她的归属权绝对属于他私有。
      “家,家华,这位是——”伟文总算说出了一个不算完整的句子。
      家华尚未开口,季云涛就已平静却不容置疑地开了口:“她没有告诉你我是谁吗?”这句话是一个反问句,季云涛说得既暧昧也平淡,但,他绝对有这种本领可以于平淡中见险峻。
      明明是伟文提问在先,却被对方平淡下的强大控制力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哪有余力再开口。
      家华清醒过来,挣开了季云涛的手,轻声向伟文解释道:“伟文,你先回去,我回头跟你解释。”
      伟文从她的话语中听出温柔与坚持,再看一眼她身旁的男人,原本还想和伊人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只匆忙道:“家华,那我先走,你有事打我手机。”
      “好。”家华给予他肯定的答复。
      这足以说明这一切,但伟文仍有些忐忑。他与他根本不是同一个级别,对方的段位太高,除了身后有跑车,长相英俊,身材高大这些外在条件外,最天差地别的,是他身上那些无形的东西,言语无法形容,完全不是他这等人能够比拟的。
      家华真能抛下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回到自己身边?他一边合上车门,一边悲观地否定着。小车徐徐发动,缓缓驶离这个平民社区。
      家华这才看一眼眼前人,安静地道:“我家在二楼。”说完自顾自上楼,她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季云涛探讨某些私人话题。
      季云涛跟着她上楼,沿途经过漆黑肮脏的楼梯,经过邻居们投射过来的异样眼神,终于来到二楼一间铁门前。
      家华掏出钥匙打开门,并请贵客进门。季云涛环视室内简陋的陈设,确实如老陈所言,环境相当不好,他有些愧疚,面色缓和了下来。
      送走云旎后,他又去了数个国度,昨天晚上他在机场临时改变主意买了直飞新加坡的票,他和自己说只是过来看一看,却没想到看到这样一副场景。他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这么快就将沈家华交出去,尤其是交给那种猥琐的男人,所以才会发生方才那一幕。
      “家华。”
      家华很平静:“你喜欢我了?”
      季云涛何其精明,知道沈家华这在给自己下马威。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确实不一般,至少和方韶光之流完全不同,她从不会仰视他,甚至可以像对普通人那样要求他。还有,她好像经历再多艰苦也能迅速爬起来,没有钱没有他,她也能照样乐观地活下去并且活得很积极。可他心里似乎有些不太乐于见到后者。
      家华见他不答,又追问了句:“季先生?”
      季云涛听出对方的意思是要他必须回答,但这句话他并不打算回答。这个世界上,他从来都是绝对的掌控者,他习惯如此,也谙熟于此,故,他依然选择沉默。沉默是金,沉默可以有无穷尽的余地让人联想。
      家华为他倒了杯白水,放在茶几上,做了个手势请他入座,仿佛他真的是她的客人。
      “季先生,伟文是我的男友,我想要和他继续。”家华放弃了追问,改为陈述句,声音很温和,也很笃定。
      “沈家华,你想要我的人?”他单刀直入。
      “钱和人,都不是我等小人物可以觊觎的,我有足够的自知之明,季先生无需担心。”
      季云涛笑了一下,仍然没有落座,眼前的女郎也没有。他们之间隔了有数步的距离,或者说是千山万水的隔阂。
      “家华,我很想补偿你。”
      家华黯然,补偿?谁人可以补偿另一个人?当初宋文远也想要补偿沈家华,可是他来迟了,沈家华已经不想再要那份补偿。
      “季先生,请让我安静地活下去。”
      季云涛的心脏明显抽搐了一下,此一句无疑是逐客令,永久的逐客令。世界上还没有另外一个女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更何况是毫无特色毫不起眼的一个,他决定惩罚一下她:“沈家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说你想要我的人,我可以改变初衷,给你。”
      家华震住,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这句话是出自季某人尊口。
      季云涛继续微笑,她的反应不出他所料。家华却接着苦笑了下:“对不起,季先生。”
      季云涛稍微有些意外,沈家华并没有上他的圈套,甚至对他已不再感兴趣,而他居然觉得有一丝失望。看来他确实没有白来这一趟,如果他不来,或许以后真的会后悔。他开始在乎这个女人了吗?但他不太能确定自己是否已能克服心理障碍重新接受她的□□,这才是他这一方问题的症结。
      他决定验证一下,于是上前几步,抱住她,想直接吻下去。
      刚碰到伊人的脸颊,家华尖叫一声,抱头鼠窜到距离他两米远的位置,浑身发抖。季云涛大跌眼镜,哭笑不得,看来她的障碍远甚过他的。
      “你怎么了,沈家华?”
      家华在哭:“你走吧。”
      他敛去笑容,忽然间肯定了自己的决定:“我不会将你交给刚刚那个男人,沈家华,你可以有更好的人生,除了我以外,世上还有很多好男人。”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季云涛侧过脸去,又笑了下,这一次,他是笑话他自己。他何时变得这么乐善好施执意要救人出迷途。
      “好,沈家华,我承认我有一些喜欢你,所以我让人调查了你的名字,在威尼斯看见你,惊喜之下迫不及待地拉着你上床。但,我对你的感情确实还没到那一步,如果你执意要坚持,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看它能否演变成你想要的地步?”
      家华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绝:“对不起,季先生,我做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刚刚楼下那个男人可以,而我不行?”
      “因为我曾经爱过你,还没有爱上他,因为他不知道沈家华的过去,而你知道。”
      这是什么理由,但季云涛知道这绝对不是托词与借口,它是一些人血淋淋的伤口。他走过来,用力将这个倔强的女人紧紧抱在胸前,不顾她的挣扎和粉拳。沈家华倒真不是矫情,她的拳头每一下都捶得他的肺生生地疼。那里有他的伤口,她身上也有,他们曾经血肉交融。
      这是多年后第一次,他对一个女人动了恻隐之心,可是他做不到让她满意。片刻后,他放开她,打开门径自离去。跑车咆哮着风驰电掣般驶离。
      家华一直哭,这么久了,她还没有掉过泪,此刻,她的眼泪就仿佛暴风雨般宣泄。她听见这个男人大力合上门,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再听见楼下引擎发动的轰鸣声。
      他说沈家华你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她回答他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这是他与她最后的告别,虽然不尽如人意,不够全然洒脱,但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她相信他也是。
      今天他能来,已经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以为他的心比铁石还要硬,事实是,血肉铸成的东西终究要柔软一些。
      附近几个街区的治安都不好,她走过去,反锁上门。
      这样也好,从明日起,她再也没有任何羁绊,可以重新开始自己新的人生。她相信伟文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也会吸取教训努力做一个好伴侣,他们将会是很美好的一对。
      上天不会将你的所有夺去,只要你够努力够坚持,这句话一直是沈家华的人生箴言。
      许久许久之后,她擦干眼泪,走到狭窄幽黑的卫浴间去洗漱。
      第三日,家华致电伟文,可是一连拨了三通电话都是忙音。原来此君也有畏难情绪,家华合上手机,努力维持镇定的表情和同事们点头告别。
      她原本想约他下班一起吃饭,但对方显然没有这个心情。家华知道万事欲速而不达,索性随他去,如果他果真懂得珍惜这一段情缘,等他想通了自会来找她,她愿意给他一些时间。
      拥挤的格子间内,同事们渐已散尽,家华起身关灯,锁好公司大门。今晚,她想在街上走一走再回家。
      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身边行人如织,家华走着走着,不觉停在一家面包房外。
      她弯下腰,隔着玻璃橱窗朝里张望,一只只新出炉的小家伙,又松又软,宛如婴孩微笑的小脸,散发着如此甜蜜的味道。家华一瞬间又有种时空错乱之感,仿佛再次回到了根叔有婶那间面包作坊,她默然望着眼前场景发愣,似乎沉浸在回忆里。
      不料这家店的老板娘却偏在此时异常煞风景地走了出来,大声招呼着客人:“小姐,要不要尝一尝,新出炉的,包管你一吃难忘!”
      家华神情恍惚地抬起目光,顿时被对方满头的彩色发卷和健硕的身躯一下拉回到现实,她站直身体,怅然若失地微笑摇一摇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恻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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