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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温暖 ...

  •   那名店员为她推荐的,确实是一家极高档的诊所,换在以前,家华绝对舍不得如此高档的消费。刚坐定,医生看一眼这位深夜到访的病患,不等她开口,就已猜到了几分:“小姐,需要我帮忙吗?”
      “大约一个小时前,我被人强#暴了,请帮我提取他的DNA,我需要控告他的证据。”
      像这样饱受摧残但不改高贵与冷静本色的女子并不多见,这位男医生深为对方惋惜:“没有问题,请这边请。做完这些,请允许我们再帮你将身上的伤口拍照为证,我们是警方认可的医疗联合机构,处理这类特殊情况,我们有最周全的步骤。再接下来,会有护士小姐帮你清洗下全身的伤口,当然,为了防止你被传染到不必要的疾病,我们建议你六周后务必再来这里做个病毒检验。”
      “好,谢谢。”家华点头致谢。她当然明白对方所指的病毒是什么,一个小时前,她很可能已被感染了艾滋病毒,但这一切,必须等到六周以后才能揭晓。
      “哪里,这是我们的职责,谢谢你对我们的信任。”
      话音未落,即有护士小姐上前扶着家华避至里间。家华按对方的请求躺好,轻轻合上眼睛。眼前,却突然出现那幅污秽之极的画面,她立刻睁大了眼睛,木然瞪着自己头顶的天花板。四周墙上,淡蓝色的壁纸很柔和,空气中,也丝毫没有消毒水的难闻气息,不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那位男医生的动作很专业,却仍然带着一份职业道德之外的轻柔。最后,护士小姐柔声提示她:“好了,沈小姐,请随我来。”
      家华点头起身,仿佛一只木偶跟随她们向前直行。果然,有人来给她拍照,准确地说,是替她身上的伤口拍照。闪光灯刺得家华睁不开眼睛,但直到此刻,她都没有一滴眼泪。做完这些,护士小姐又领着她去清洗伤口,动作很轻很细心,家华一点也不觉得痛楚,心里反而有一种被抚慰的熨帖。如果可以一辈子待在这里不出去,多好,家华忍不住这样想。
      “沈小姐,我们这里有专门为女宾准备的干净新衣,需不需要我为您挑一件?”
      “谢谢。”
      “您稍等。”
      不一会,她们为她取来了一件不错的连衣裙,连商标都未曾摘除,果然是全新的,而且价格同样不菲。和她身上的这件颜色相近,尺寸也是她的。
      家华抱着衣物,去更衣室换好,将身上那件带血的,交给护士用专门的密封袋装好,放进自己的手袋内。
      付了账,诊所门口已经有人专门为她叫好了计程车,家华想挤出一丝感谢的笑容,却失败了,只好对着送她上车的医生护士点头致意,吃力地掩上车门。
      等她回到酒店,已是清晨。这是一家七星级的豪华酒店,全世界也没有几家。门童看见她,忙微笑点头招呼。
      家华面无表情地走进大厅,随即有一名季云涛的保镖远远自沙发上起身,紧随几步在电梯间追上她,礼貌地小声道:“沈小姐,季先生说让你一回来就去他房间,他一直在等你。”
      家华面色苍白,满眼乌青,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表态。等出了电梯,她直接去敲季云涛的房门。
      刚敲了两声,门就开了。看见是她,季云涛让出一条路径,示意她进门。
      家华拖着破碎的步子,走到客厅中央站定。水晶吊灯很柔和,在她身上散发出柔美的光晕,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但,她想她已经清洗过,除了嘴角有伤,此刻应该已看不出破绽。
      季云涛还未开口,家华就已先开了口:“季先生,我要辞职。”
      还有三天就是圣诞节了,她终是没有等到那一刻。
      季云涛看着她,没有接腔。
      家华不准备再说什么,从手袋内摸出文森特的手表,交给老板:“文森特死了,这是他的遗物,他委托老陈转交他的家人。”
      她转身走向门口,才迈开一步,胳膊就被人用力握住。
      “家华,对不起。”这一次,他没有再称呼她为沈小姐,“一切都过去了,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我作为老板没有尽力保护好自己的职员,是我的疏忽,我会尽量弥补你。”
      家华回过头来,安静地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不会再留下来。”
      季云涛皱了下眉,语气依旧十分温和:“你听着,我不否认这次袭击我事先确实收到消息,但这次袭击并非针对我季某人而是总督府,不管于公于私,我必须救他,所以我让飞机准时起飞。”
      “我从不会跟下属解释这些事,但这次我很抱歉,所以,我破例让你知道这些本不该你知道的细节,这也是唯一一次。”
      家华不为所动,只平静地道:“我拿了护照就走。”
      “对不起,我要走了。”
      话音未落,家华抬脚就走,她已经没有勇气没有力气再多说一句,再多说一个字,她担心自己就要彻底崩溃。
      季云涛低头看着面前满身是伤却一脸倔强的属下,她是他的私人助理,级别虽然低,却是他的身边人。他之所以没有立即营救她,是因为他仍在考量她,包括之前让她“无意间”听见有人向他汇报那名石化公司高管的事情,也是他故意试探她。虽然她曾经救过他,但他很少会轻信。他还想看看沈家华被上司和同事抛弃,独自一人面对险境与陷阱时的表现,所以,他特意让手下迟了几个小时再打那通电话。只要沈家华在这几小时内有一丝不合时宜,他绝不会留她在身边。但,她没有,他很满意。而且,没想到沈家华在逆境中倒也能无师自通,逃生的技能居然差强人意,难得的是头脑冷静意志坚定,老陈确实没有看走眼,她是个可造之材,他不打算这么快就放弃。
      看着快要走到门口的伊人,他迫不得已使出下下策,上前几大步,正欲抱住她。哪知他不出手还好,刚碰到沈家华,后者就即刻弹跳起来,尖声叫道:“别碰我!”
      话音刚出,连家华自己都被自己吓住了,她抱着头,愣在原地,宛如手无寸铁还要与人做殊死挣扎的小兽。
      季云涛默不作声,心里陡然生出狐疑。沈家华一定出了什么意外,否则她不会如此。她不是第一次经历昨晚那种场面,当日她在威尼斯冒死救他,为此身中数枪,醒来时也没有抱怨一句。但今天她仿佛换了一个人,如果真有意外,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季云涛的面色登时阴沉了下去,俊美如雕像的面孔被灯影镌刻出深邃坚毅的线条,他松开她。
      家华打开门,脚步踉跄着夺门而出,却忘了方才遗落在脚边的手袋。
      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因为惯性合上,季云涛弯腰捡起,打开,看到里面透明的密封袋内那件染血的小礼服。那是昨晚她和自己赴宴时所穿的衣服。柔软的面料在他手中轻轻坠落,上面除了血迹,还有其他的污渍。季云涛是男人,不用请教任何专业人士,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什么。
      方才班邦回来复命时,他在房间里又等了她数个小时之久,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她中途下车的原因。一抹冷戾,浮现在他很少阴沉的面容之上。
      往往内心真正强势冷硬的人,反而表面温和淡定得多,季云涛堪称此类人物的杰出代表。他走到书房,拨通了书桌上的内线。
      很快,隔壁房间随时候命的数位随从之一就前来叩门。大卫是他身边几个心腹之一,地位比老陈还要高一些级别,却比陈志祥年轻许多,加拿大人,跟随他也有近十年。
      季云涛打开门,让他进来。
      “季先生。”
      季云涛将手中的衣裙交给他,大卫略有讶异地接过:“沈小姐?”
      季某人已经敛了眉眼中的锋芒,脸上看不出表情,淡淡地道:“你怎么看?”他在这位手下面前很放松,也不招呼他,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大卫想了片刻才看一眼老板道:“应该是乔治手下人干的。”
      季云涛不语,眉峰却聚拢,大卫看出老板的沉默,接道:“我这就去办。”
      “让他们自己人处理。”
      “是。”
      季云涛突然有些烦躁,却没有表露出来,他略微摆下手,示意大卫告退。
      大卫心领神会地欠身退后,打开门自行离去。回到房间,他即刻开始联系相关同事:“诺曼?”
      “大卫,好久不见。”
      “那批货暂时押后发出。”他其实指的是一笔巨额现金,虽然通话很安全,不过他们多年来已习惯如此。大卫是要借暂缓支付这笔献金,向对方施压。
      “我刚刚装船!”诺曼的腔调明显有些不乐意。
      大卫抬高音调:“那就再卸了。”
      诺曼和大卫关系一向融洽,他们分管不同的差事,却共同为同一个老板服务,一向合作愉快。闻听对方变了语气,诺曼立刻意识到兹事体大,当即改口应承了下来。这笔钱价值数亿美元,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它们洗干净不留任何痕迹,这中间涉及到多个账户,相关转账和法律手续异常繁复,但既然老板要“卸”,那就只能“卸”。
      大卫搁了电话,拨通彼国国防部长乔治的官邸直线,有接线生甜美的声音传来:“你好,这里是……”
      大卫自报家门,对方客气地道:“请稍等。”
      家华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这一切,她走到衣帽间,取出行李箱,又合上。这些行头太过昂贵,像她这样的小人物一旦离开这里,根本不会再有此需要,索性就轻装简行吧。
      她没有和任何人告别,直接叫车去机场。
      受此次事件影响,出发厅内,武装军警竟然比等待安检的乘客人数还多。家华手握护照,站在队伍的末尾,面色苍白,神色恍惚,机械地随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将全世界大大小小的机场处当成人生的中转站,每一次起飞,即是一场离别,每一次降落,却未必有相聚。
      她在此处告别了宋文远,也在此处偶遇过季云涛,后来她随着季云涛周游列国,却很少再有机会再来彼处。季云涛太有钱,他的飞机很多时候都是在他的府邸与别人的府邸之间直接起降,再也无需赶这份热闹无比的寂寥。
      她曾经以为,这样也可以是一生。
      不料她的人生再一次临时变更航线,它既不属于宋文远,也不属于季云涛,它注定要孤零零地飞越酷寒暑热的万水千山。
      这或许是她的宿命,即便她再努力再有勇气再坚持,也奈何不了命运。虽然她之前从不相信有命运这回事,但命运却不管你信不信,它有它既定的走向。
      家华买了最近的机票直飞新加坡,那里似乎是她最好的疗伤所在,每一次当她遍体鳞伤无家可归时,脑海中最先想到的地方便是彼处。
      如果没有一副温暖的怀抱,那就选择灼人的空气吧,至少它可以无处不在地将她包围。
      空中广播滚动播报着航班信息,家华独自坐在候机厅内,望着玻璃墙外。离开那家诊所时,她曾要求他们为她永久保存那份DNA样本和证据,对方一口答应,并为她办理了相关寄存手续。那张寄存单当时被她小心叠成很小的纸片藏在钱包内,凌晨离开季云涛房间时,慌乱中,她将那只昂贵的手袋遗落在他那里。包里还有她换下的衣裙。想必此刻他已经发现了个中的端倪,既然如此,她就更不可能再回去。
      家华听见自己的航班号被叫起,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拖着行李箱直奔登机口。直到此刻,她都没有流过泪,流泪也没有用,再纯净的泪液,也洗不干净她满身的肮脏与疮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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