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恐夜深花睡去》雪刺

7、第 7 章

　　冲出了营帐，外面夜色寂静如水。士兵见他冲出来都奇怪地看向他。
　　卫微在无人的地方停下来，努力平息着自己的气息。他万万想不到卫衍会做出这种事，这要他以后如何面对他...
　　冰凉的夜风吹拂着他的面颊，使他慢慢冷静了下来。
　　忽然，不远处的树影下，有什么东西晃了晃。“谁在那！”卫微抬头喊道，同时拔出了腰间匕首。
　　卫微紧盯着那里，正要悄悄过去看个究竟，那里的人自己慢慢挪着步子走了出来。“是我……”
　　卫微定睛一看，竟是灵犀，她盘起了头发，穿着十分素净。卫微大吃一惊：“灵犀？”
　　说着，他看了看四周，见没有人注意这里，忙把灵犀拉到一边：“你怎么会在这！”
　　“我跟在大军后面，悄悄跟来的。”
　　“你疯了吗？”卫微气急攻心：“这里是前线、是战场！你女孩子家来做什么？”
　　“我不会给你添乱的。”灵犀说着说着垂下头：“我只是怕这一次又会像三年前那样...你有危险，我却身在皇宫什么都做不了...”
　　卫微一怔，竟无言以对。他望着灵犀俊秀的面容，忽然深深希望……如果楼陵从未出现，该有多好...
　　他们，曾是一对金童玉女，曾是皇宫的春夏秋冬中最美的一对剪影，如今，咫尺间，却隔千山万重。
　　卫微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我知道了。我会保护好你的……”说着，卫微将她拉入怀中。
　　突然，就在这时，空中闪过一道低沉而尖锐的声音，卫微瞬间抱住灵犀往旁边一闪。一支箭牢牢射进了草丛中。
　　卫微与灵犀皆是一惊，卫微正要向军营外看去，不远处哨楼上突然坠下了一个中箭士兵的尸体。
　　“是夜袭。”灵犀低声叫道。
　　卫微转头望去，只见军营外远处隐有人马闪烁，却毫无半点声音，想必皆是人衔枚、马裹蹄。
　　“快走！”卫微抓住灵犀的手转身离开，随即嘱咐灵犀道：“你去骑我的马，去找重宇，他一定会护你周全！”
　　说完，卫微冲到警铃前，用力摇晃起绳子。厚重的铃声响起，立刻传遍了大营。
　　灵犀想跟他说自己会回来找他，见他浓眉紧皱，便不再多言，毅然转身离去。
　　听见警铃声，众士兵纷纷披上铠甲跑了出来，一时间在箭雨中乱作了一团，伤亡无数。
　　“别慌！掩护后方大军徐徐撤退！”卫微抽了中箭身亡的士兵的剑，努力挡开乱箭，想要找一匹马领军作战。可这乱阵之中哪有闲马？
　　就在这时，一片混乱中，灵犀手持长剑、骑着卫微的马直奔而来。卫微瞬间怔住了。
　　灵犀虽贵为前朝公主，却自小习得骑射，卫微是知道的，他只是从来没有想到，那个柔弱的女孩已成长成如今这般坚强果敢。
　　灵犀一路挥开乱箭，杀出一条路冲至卫微面前，对他伸出了手，目光深深地望进卫微眼里：“上马！”
　　灵犀完全没有停下来，卫微把握住那一瞬间，伸手一把抓住了灵犀的手，顺着惯性一跃上马。
　　“快撤！”卫微大喊了一声，最后四下察看了一眼。突然间，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卫衍……
　　卫衍身披铠甲，骑上了战马，也看到了卫微。瞟见他身前的灵犀，他紧抿起嘴唇，眸色深沉。
　　而下一瞬间，座下的马已冲出乱阵，视线中再看不到卫衍的身影...

　　末舜大军遭遇突厥夜袭，仓皇退守落红城。
　　“落红城人口不过数千，年久失修，宜退不宜守！”重宇跟在卫微、灵犀身后登上城楼，匆匆说道。
　　“我知道！但还有数万士兵没有撤退完毕，我们必须等他们！”卫微态度坚决。
　　重宇无奈，只得妥协道：“那你率大军先撤退，我来殿后！”
　　“不行！”卫微忽然转身，浓眉紧蹙：“卫衍还没来，我必须等到他再走。”
　　重宇顿住，灵犀也怔了，望了卫微半晌沉默无言。
　　登上城楼向西面远眺，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大军，由于夜深，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末舜士兵哪些是突厥大军。
　　“放下吊桥！”卫微下令道，又对重宇说道：“你带人下去死守城门，放我们的人进来，拦杀突厥士兵！”
　　“是！”
　　下令完毕，卫微紧张地望着渐渐逼近的大批人马，神色忧虑。“卫衍……”
　　灵犀在他身旁默默地望着他。就在今晚的几个时辰前，其实，她听到了卫微营帐里的声音……
　　而此刻，长夜漫漫，大军受困，漆黑的夜里，杂乱的马蹄声四面袭来，令人迷茫烦躁。
　　卫微在她身边，心或在卫衍身上，或在楼陵身上，总之，从来不会在她身上。三年前一别，可能已经令他们再也不可能走到一起了……
　　这短短一瞬，卫微完全不知道身旁的灵犀心中转过了这样多哀愁的心思，因此他完全想不到，在这落红城，即将发生什么…
　　灵犀正沉思，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原来是城墙上有白蚁攀爬。落红城年久，有白蚁也正常，灵犀将卫微往后拉了拉道：“离远些，城墙过矮，好像也不是很牢固。”
　　卫微听了她的话将手拿开，眼睛依然紧盯着远方，神情焦躁。
　　很快，大批人马逼近，最前方的，大部分是末舜士兵，他们骑着马飞速奔入城中，不久，突厥士兵逼近，欲图杀入城中，重宇率众奋力截杀。
　　渐渐的，突厥士兵如潮水般涌来，重宇等将士感到十分吃力，有人在城下向卫微喊道：“大将军！快收起吊桥！突厥大军太多，我们快招架不住了！”
　　卫微见城下自己的士兵也有死伤，心痛不已，却仍咬牙道：“再等等，卫衍还没回来！”
　　城下众将听说圣上还在城外，大吃一惊，立刻分出一支队伍出城找寻，剩下的不再多言，纷纷奋起杀敌。
　　终于，卫微远远地看到了卫衍的身影。他没有受伤，由将士保护冲出了敌阵，正骑马朝落红城奔来。
　　卫微心中一轻，但下一瞬间，他看到了楼陵——
　　楼陵骑马冲在百万突厥雄师的最前头，正拈弓搭箭，箭头直指前方远处的卫衍。
　　卫微瞬间僵住了，失声大喊：“住手——”
　　远处，卫衍、楼陵同时抬头望见了他。卫衍立刻转身看去，见楼陵举箭直指自己背后，心中叫糟。将士见状，立即放缓马速跟在后面挡住他。
　　见楼陵看见了他却依然不放下弓箭，卫微紧张地几乎咬破嘴唇。楼陵骑射的武艺精湛至极，卫微再清楚不过，即使有那么多人挡住卫衍，但只要有空隙，要排除万难、一矢中旳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卫衍的命，全在楼陵股掌之间...
　　卫微的心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痛苦到了极点：“楼陵！住手！快住手！”
　　楼陵隐隐听到了，却咬牙没有放下弓箭。箭尖一次又一次地透过人海与卫衍的脊背重合，他却又下不了手...
　　卫微见他始终不放下弓箭，随时可能发箭，心中几乎万念俱灰。忽然间，他的目光和卫衍遥遥对上，卫衍目光决然中隐有悲怆，让他看得几乎要窒息，如果可以...让他代替卫衍去死千次万次他都愿意...
　　楼陵举箭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抿紧了嘴唇，稳住弓箭，将箭尖对准了卫衍的方向。
　　人马错乱，而在某一个极短的瞬间，他的箭尖越过无数人影、与卫衍后背的心脏处重合——
　　“楼陵——”
　　远处城楼上传来卫微竭尽全力的喊声。楼陵心一乱，抬头一看，正见卫微怀中箍着一个素衣女子，一柄长剑闪烁着寒光紧紧横在她的脖颈处。“你敢动手...”卫微紧盯着他，声音颤抖着说：
　　“我杀了灵犀...”

　　楼陵彻底怔住，他完全想不到灵犀怎么会出现在这，更想不到，卫微竟会劫持灵犀来要挟他放了卫衍...
　　不仅是楼陵，卫衍、重宇皆是震惊无比。
　　被卫微滚烫的胸膛贴着后背，灵犀的心却冷地透彻...
　　事出突然，卫微完全没有对她说什么，一柄长剑直接就架到了她的喉咙上。
　　灵犀怔怔地望着前方，嘴唇苍白。卫微依然望着楼陵，一句悄悄的安慰也没有。其实卫微以为他不用说，因为他当然不会伤害灵犀。
　　灵犀虽懂得，心却再暖不起来...
　　“放开灵犀！”楼陵喊道，手中的箭却没有放下。
　　卫微心中隐隐钝痛，他知道，他们终究绕不开三年前的那个问题，终究又回到了起点……
　　“你放下弓箭！”卫微紧盯着他：“不然，我说得出做得到。”他箍紧了灵犀，冰冷的剑逼得灵犀不得不扭过脸去，但在卫微看不到的地方，却是泪珠无声落下。
　　楼陵紧盯着他和灵犀，手臂却依然瞄准卫衍，迟迟不肯放下。两人遥遥相对，却只等对方先放手。
　　剑上的残血低落，落在灵犀如雪般苍白的脖颈上。灵犀心中一悸，感受到那血滴顺着锁骨缓缓蜿蜒而下，心中突然生出无限苍凉。
　　如果一切都不是这样该有多好...卫微不是将军，她也不是公主，如寻常人家那般，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该有多好...
　　又或许……灵犀低头缓缓望向楼陵，心中想象着他与卫微站在一起的模样，忽然心生羡慕……
　　又或许，是我爱错了。
　　灵犀忽然抬手抓住了卫微持剑的手臂，猛地将那剑按向了自己的脖子——
　　卫微心在旁处，措手不及，下意识地用力把剑划开，灵犀还抓着他的手臂尚未松手，脚下一下撞上了那矮矮的扶墙...
　　落红城年久失修，白蚁早已腐蚀了这座大漠之城。
　　扶墙断裂，灵犀却忽然放了手，倾身没入了无边的黑夜……

　　卫微伸出了手，却没能抓住灵犀的一丝一毫。
　　当那素衣翩跹落下城楼时，城前百万大军都震惊了，楼陵更是彻彻底底地怔住了……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手中的弓箭掉落在地。
　　他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着那正落下的素白身影。他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那正在下落的，真的是少年时杏树下顾盼生辉的灵犀吗……
　　这是真的吗……
　　随着城下穿来坠地声，卫微身形一晃，跌倒在地。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灵犀怎么会失足坠下城楼……
　　她死了吗……卫微没有勇气去看。他不能忍受从小一起长大、刚才还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的灵犀此时却与他阴阳两隔...
　　直到有人用力拉起他，似乎是重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快走！她已经死了！”说着，自己便被拉离断裂的扶墙。
　　卫衍亦是无比震惊，夜色太浓，他看得并不清晰，只看到卫微忽然杀了灵犀推下城楼，心中万分不解。
　　他的马始终全速挺进着，最终跃上吊桥，从灵犀的身体旁一跃而过飞奔入城，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重宇将失魂落魄的卫微一路拉下城楼，挑起大梁指挥全军撤退。
　　突厥大军冲上了吊桥，楼陵却忽然下令停军。他神情有些恍惚，下了马慢慢走到灵犀面前。
　　灵犀躺在血泊中，青丝舒展，眉眼如画。楼陵双膝轰然跪下，慢慢抱起灵犀的身体。
　　“灵犀……”
　　这辈子，其实楼陵只见过灵犀短短三次。这第三次，他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甚至抱起了她，她却死了。
　　灵犀的睫毛扇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一道缝隙，轻轻地看了他一眼，认出了楼陵，心中轻叹一声原来生命最后看到的竟然是他。
　　然后，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

　　楼陵一步一步登上城楼。
　　落红城上，他冷冷地看着末舜大军且战且逃的狼狈模样。而卫微则落在大军后面，完全没有跟上重宇和卫衍。
　　卫微，你竟然下得了杀手。
　　楼陵向一旁的伦腾伸出手，伦腾领会，立刻递上一把弓箭和一支箭。
　　伦腾悄悄地打量着楼陵，只见他面无表情，拉弓上箭，竟然瞄准了卫微的身影。
　　楼陵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灵犀被卫微推下城楼、脖颈上流着鲜血的样子，恨意愈发浓郁，眼睛里几乎要迸出火光——
　　箭离弦而出，划破夜空，笔直地飞向卫微的背脊。
　　卫微的心境还没有完全转过来，正恍惚着，突然间后肩尖锐一痛，身子猛地一倾，差点翻下马去。
　　楼陵眼睑一紧，心中忽然无比痛苦。他扔了弓箭，倒退了数步，感到身心俱疲。
　　伦腾心中大叫可惜，箭射中了卫微的左后肩，就差一点便可以取他性命了。他是知道楼陵的箭法的，看来，他还没有完全放下。
　　还是恨得不够深。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卫微此番必死无疑。
　　因为他递给楼陵的那支箭，浸过了鸩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