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恐夜深花睡去》雪刺

4、第 4 章

　　最终，卫微将卫衍狠狠揍了一顿。卫衍一开始还会躲，后来看到卫微眼底的泪光，便不愿再躲。“对不起。”
　　卫微无比愤怒，发泄了很久，直至后来看到卫衍脸上未好的瘀伤，想到他在牢中吃了很多苦也是为了自己，于心不忍，最终放下了拳头。
　　卫衍躺在地上，仰望着他说道：“跟我走吧，我们没有退路了。”
　　卫微起身望向火红的夕阳，心生悲怆。犹记当年，他读到屈子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涤吾缨”时，无比开心，觉得父亲配得上这句话，是世间最伟大的人。
　　到如今……却是物是人非。
　　“我跟你走，”卫微看向卫衍，目光却冰冷：“但我不许你篡夺鲜墨皇位。”
　　卫衍听了，不禁笑道：“你以为我是觊觎那皇位吗？皇上昏庸，太子暗弱，丞相崇年结党营私、口蜜腹剑，我们是在替天行道、福泽百姓！”
　　卫微张口想反驳，却无力反驳。因为他知道，卫衍说得不假。
　　卫衍看他神情松动，向他伸出手，深深地注视着他：“来吧...”
　　卫微呆呆地望着他，良久，他缓缓伸出手……
　　“卫微！”身后远处突然响起一声雷霆万钧的大吼。
　　卫微、卫衍和重宇皆是一惊，一齐望去。
　　只见楼陵银铠红袍，横刀立马，在不远处紧紧望着他。

　　“为什么你会来？”卫微面对他缓缓问道。
　　“对不起……”楼陵下马，细细地望着卫微的面容：“……跟我回去吧。”
　　卫微不禁一笑，：“你不想娶灵犀了吗？”
　　楼陵一怔：“你……知道了？”
　　卫微勾起一抹艳丽的笑：“楼陵，你爱我的脸，却不爱男人的身体。第一次碰我的时候……你一定觉得很恶心吧？”
　　楼陵呆住，下意识地摇着头：“不，没有，我……我……”

　　我爱你。这三个字，楼陵说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爱不爱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舍弃灵犀、与卫微在一起一辈子。
　　见他哑口无言，卫微的笑容慢慢消释。他转身要走，楼陵却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别走！”
　　卫微转过身来望着他，望着这副他早已爱上的容颜。良久，他说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我的杀父仇人。
　　因为，你为突厥我为鲜墨。
　　因为，你我都是男人。
　　因为，你爱的是灵犀。”

　　“这些理由，够吗？”卫微问。
　　楼陵深深地望着他，无言以对。最终，他只低声说道：“……我不能让你去死。”
　　卫微将手腕抽出，轻蔑一笑：“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可以让我走了。因为我不会死的。”
　　楼陵怔怔地望着他转身离去。
　　远处，卫衍和重宇都在马上等着卫微。卫微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望向楼陵，缓缓说道：“我们还会再见的，那个时候，我不会再是现在的样子，我会让你臣服在我面前的。”
　　最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卫微调转马头，向东方驶去。
　　火红滚烫的夕阳下，楼陵就这样怔怔地看着他离开。
　　远远地，卫衍对他微微一笑，无声地作了个口型：
　　“你输了。”

　　多年以后，楼陵才知道，那一天，是他生命中最错的一天。

　　浮华流转，一瞬三年。
　　京城里最大的青楼——佳人苑内，春色正好。
　　花魁容笙娇软地依偎在客人怀中，边陪他吃酒，边随口聊着几年前的旧事。
　　“当年可是差点就要和亲了，不过也幸亏鲜墨亡了朝，不然那灵犀公主就可怜了，二八年华要嫁给那突厥将军楼陵……”
　　她给客人斟了酒，把酒杯贴上他的嘴唇，笑声如银铃：“听说，突厥的人丑陋凶悍，眼睛像铜铃那般吓人呢！论起这点，公主也不如我们这等凡夫俗子。”
　　那客人忽然将她细腰一搂，笑道：“我若告诉你，我就是楼陵，你可相信？”
　　容笙一愣，信以为真。
　　那客人见她如此，大笑起来。容笙见了，松了口气，随即嗔笑道：“哎呦，吓我一跳！”
　　不过她心有余悸，悄悄打量着这客人，发现他面容的确有一点西域风格，不过长相极为俊俏。她放下心来：“您别唬我了，您可英俊多了，怎么会是那些蛮夷之人？”
　　楼陵微微一笑。

　　“卫微哥哥，你看我画得像吗？”
　　窗外鸟语花香，窗内案前，一个长相伶俐可爱的女孩执着画卷问道。画卷中的年轻男子一袭白衣，眼帘低垂，独立花前。
　　卫微看了，笑问：“昨日你又躲在哪里偷看我？”
　　女孩扮了个鬼脸，忽然问道：“等会我能去看母妃吗？”
　　卫微摸了摸她的头发，心生怜惜。“去吧。”
　　女孩立刻开心起来，刚想抱住卫微，门外走进来一个身着黄袍的年轻男子，她一惊，顿时收了手。
　　卫衍睨了她一眼，转向卫微叫道：“哥。”
　　女孩低下头，匆匆说了一声：“我先走了。”便要离开。
　　“灵犀。”卫衍目视前方开口道：“去哪？”
　　“我去看望母妃……”
　　卫衍转身盯着她道：“我允许了吗？”
　　灵犀垂头不语。卫微皱眉：“我允许的，怎么了？”
　　卫衍一惊，暗悔自己早该想到，忙对灵犀说道：“还不快去？”
　　灵犀走后，卫微瞪着卫衍：“你现在怎么这样专制？软禁表姑也就罢了，还总不许灵犀去看望。”
　　“谁让当初我身陷囹圄时表姑只想着避嫌，不愿为我们求情……”卫衍嘀咕着。
　　“这又不是灵犀的错。”卫微怒视他。
　　卫衍怕他真的生气，忙示软：“好了好了，我以后不这样了。”
　　卫微叹道：“虽说当初鲜墨羸弱、迟早要亡，但我们所做的，毕竟是改朝易主的不义之举。灵犀不怨我们已经很好了，你不要还总是欺负她。你比任何人都应心怀怜悯，
　　毕竟你已经是一国之君。”
　　卫衍不禁笑道：“我知道。”

　　“晚上喝一杯吧？”卫衍提议。
　　卫微心里一提，不动声色地拒绝道：“不了，你还有奏折要批，而且我要练剑。”
　　卫衍不满：“偶尔偷个闲又如何？我们兄弟两好久没有一起喝酒了。”
　　“不行。”卫微无情拒绝道，说完便离开了。
　　走出御书房，卫微悄悄松了口气。和卫衍喝酒，他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一直都记得，上次与他彻夜畅饮时，卫衍醉上眉梢后突然靠近吻他的嘴唇......
　　若说他是喝多了也就罢了，兄弟之间也无妨，关键是卫微清楚地记得他叫了自己的名字。
　　想起卫衍已有廿二，坐上王位后却仍不娶妻，他便不由的毛骨悚然...
　　卫微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想法赶出脑海。再一抬头，正见重宇迎面而来，脚步匆匆。
　　重宇似乎心事重重，竟没注意到他，正要从卫微身旁走过，卫微一把拉住他：“重宇？”
　　重宇一惊，立刻收拾起心情：“哦，卫微，我竟没看到你。”
　　“出什么事了？”卫微单刀直入地问道。
　　重宇犹疑道：“没什么，我正要去禀报皇上。”
　　卫微静静地盯着他：“不能告诉我吗？卫衍从来都不瞒我什么，我迟早也要知道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重宇忙道。他犹豫着说：“只是我听人来报，楼陵已入京都。”

　　入夜，长安街一路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人群熙攘中，楼陵仰头望着一盏灯谜，轻轻念道：“旧...”
　　一旁的伙计见他不像中原人，便说道：“这是单字灯谜，谜底是一句诗。客官可猜到了？”
　　“灯谜？”楼陵望向他道：“只有一个字，怎么可能猜得到？”
　　伙计摇头笑道：“客官这就不懂了，自有高人能猜得到。”
　　楼陵自持对中原诗词略有了解，便凝神思索起来：“旧……”
　　“孤帆一片日边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楼陵转头，正见一个姿容俏丽的女孩站在身旁，唇角含笑仰望着花灯。
　　楼陵一怔。女孩的面容隽秀，身姿窈窕，如同画卷中走出来的一般……与当年杏花树下顾盼一笑相去无几。
　　竟是灵犀……楼陵彻底呆住，完全料想不到。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叫不出来。
　　灵犀转头看向他，打量了一番他的脸笑问：“你是突厥人？”
　　楼陵点头，静静地望着她：“你见过我？”
　　灵犀摇头：“没见过，只是你的面容比中原人更显深邃。”
　　没见过吗...楼陵心中低低一叹。灵犀完全不记得他，他却清晰地记得少年时一遇的每一个细节，即使是那时杏花飘落的声音，也在他心中回荡了多年。
　　灵犀的目光不经意地望向某一处，忽然对他笑道：“抱歉，我哥哥来寻我了，我该走了。”
　　说完，灵犀眼中漾出了笑意，擦肩走向他的身后：“表哥。”
　　楼陵转身，卫微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灵犀小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笑得开心。
　　卫微对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