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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花千树,星如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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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扬呀,给安先生打个电话啊,问问他和阿祝晚上来不来吃饭呀?我做了蟹粉狮子头呀,叫他们一定来吃咯。对啊,弟妹不来吃饭吗?”颜子绡在厨房里切菜,菜刀一下下有规律地剁在案板上,响声清脆。
刚刚到家的兰午扬笑着答应他大嫂,换上拖鞋,汇报他老婆张寒萤和他女儿兰七月的请假理由:“啊懂啊。我就打咯。寒萤带着七月回娘家了,不用管咯。”他和两个小侄子问了好,他的二侄兰双小同志给他展示了他们俩的满分卷,兰午扬摸了摸他们俩的小脑袋,心情愉快。
“喂?小安哥呀?是我呀,我你二哥咯。晚间回来吃饭吗?大嫂说今天有好吃的呀。”兰午扬微笑,不忘记占安棠的口头便宜。
安棠在电话那端深表遗憾:“小三儿去,我么就散伙吧。我兄弟走丢了,我真是急得要命。我先不去了,帮我和大哥大嫂带个好儿。告双儿一声我给他买着模型了,叫他把心搁回肚子里啊哪。”他压低了声音,“我兄弟吧……你不知道,他有一点小问题。我真挺担心他的。”
兰午扬很吃惊,一颗心牢牢被前一个消息揪住了:“小安哥你有兄弟呀?还走丢了?无事吧?要不要我帮忙呀?……活闹鬼,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呀!我帮你找,别着急呀!”
“嗨,没大事儿,安心哪吧。”安棠的声音带笑,在电话那侧呼一口烟气,“我那个兄弟不是我后爹傅老爷子那边的,和我妈也没关系。我亲爹和一白佬洋妞生的,我亲爹不刚断气了吗,他拿遗嘱来找我签字摁手印来着。我这老亲爹陆俊安足足有四房老婆,还不算我妈,条条款款一堆,签遗嘱签得我手抽。哦,扯远了啊,大佬自己二缺心眼脑子有病,跑丢了,怪我呢啊?成啊放心吧,我和他们家那一车保镖拍胸脯了,今晚上铁定能回来。”
“……哦,那有事快叫我呀,我可以去帮忙的哦。”兰午扬皱眉头,“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哦,他毕竟是你兄弟呀,违法的孬事情不能做哦。”
“放心吧啊,我肯定不会把人家吃了的。我做的是露水买卖,到头准玩儿完。人家和我不是一个重量级,我知道轻重。回见哪啊,夜来我去接咱们小三儿,到时候再和你说,别着急。”安棠说得很随意。
挂了电话,凭这么多年交情,兰午扬听安棠的语气,在心里估量一下,觉得应该没大事。
一顿饭吃到夕阳西下。冉离和老板挥手致意,笑得很开心:“哥你这菜没的说!我老稀罕了!”
中年老板用脏兮兮的围裙擦着手,从后厨探出个头来,也笑:“你小嘎子。”
冉离把陆飞卿推出小店,笑嘻嘻:“走,friend,go!”陆飞卿被他推在前面,冉离滚烫的掌心温度透过那一层薄薄的衬衫传递到他在夏日里也冰凉的脊背上,至少在异乡的落日里异乡的街头上,陆飞卿并不讨厌他的温度。
“Hong Kong铁子,teach me some Hong Kong language,OK?”冉离的声音很大,他笑得很欢快。
陆飞卿点头。
冉离继续笑,明显是喝得半醉:“You teach me——my name is Ran li,I m a police,nice to meet you!”
陆飞卿看不见冉离的眼睛,他就看这落日。这里的太阳也和香港的不同,这里的太阳没有金属的味道,让人感觉好暖和:“Well,I teach you……黎讲嘚我一嘚都听唔清嘢。我嗰阵是个世界好安静,以前再无人甘样同我讲嘢。”
冉离双手摁住陆飞卿的肩膀,低头下来看陆飞卿的步伐,使两个人步调一致,好像是小孩子学走路一样,忍不住继续笑:“Oh!So long!Again,you teach me……let me think……you teach me Jiangcheng is a very good place,we love our hometown!”
“……我真系估唔到点解黎特别嘈嘢叽喳嘢,黎厶我发娚,黎厶我唔得掂。我都唔办法唔承认,我唔知訒紧乜嘢,我唔使嘴妙妙,黎俾我抖啖气。黎唔知,我好中意听黎甘样同我讲嘢。”陆飞卿继续看落日,很平稳地眨眼睛。
“Oh!So So!”冉离只听得一长串粤语由陆飞卿带鼻音的低沉嗓子轻飘飘说出来,只觉得真是太顺耳太好听,“I know!I know!”
“You know?”陆飞卿的笑容一闪而过。
“Of course!I know!I know!”冉离盯着陆飞卿的后脑勺,说得非常严肃。
不知为何,冉离突然不想带着香港来宾去警局了,他想让这条路长一些,再长一些。身边经过的行人与脚下踏着的方砖都比以往要可爱的多。
“Let us tomorrow go to police,OK?”冉离垂下头去不看陆飞卿的后脑,专心低头看地下的方砖。
“……OK.”陆飞卿的喉音沙哑。
“YES!”冉离莫名其妙激动起来,从后头跑到前头去,借了三分酒劲儿去看陆飞卿的脸,那双棕里带灰的漂亮眸子被夕阳染了一层很暖和的暗橘色,“铁子!Let us go to night city!GO!”
陆飞卿微微点头。
冉离带陆飞卿去的是老火车站旁边那条夜市——其实与大步行街比起来那不是夜市,那就是个集市,可冉离坚定地认为那是个夜市。陆飞卿与冉离并肩而行,他已经习惯了冉离处处有熟人,可他还是不习惯与这么多人摩肩接踵,有汗味,有热度,他不喜欢。冉离看见有点唱机,眼冒金光,拍了拍陆飞卿的肩膀:“I want to listen you sing Hong Kong song!”陆飞卿抿起嘴巴,拒不过去,冉离把他拽了过去:“来,点个歌!嗯……《海阔天空》!”
点唱机,是一个小屏电视,一旁有几只简陋的麦克,一个小伙子用三轮车载着他的家当,一边卖唱一边做生意。来来往往的人挺多,唱歌的人不多。小伙子已经声嘶力竭吼了半天了,冉离是他今天的第一个顾客。他自然很高兴,递给冉离一个麦克,冉离笑眯眯表示还要一个,然后拿给麦克递给陆飞卿。
《海阔天空》是冉离高中时代的热歌,每次唱这首歌冉离总有种他回到了大庆工厂区的错觉,他很喜欢这首歌,无论是歌词,还是歌词带给他的记忆。无奈他语言天赋不高,唱粤语歌总是荒诞走板,今儿他可不怕了,他身边可是一正经香港人!说的是正经粤语!
小伙子摆弄半天,小电视闪一下,开始播放MTV。冉离冲着话筒咳嗽一声,话筒有杂音,但能出声。盯着小电视上Beyond依旧年轻的笑脸,冉离心头升起一点感慨,又咳嗽一声,很陶醉地唱起来:“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怀着冷酷了的心窝飘远方。”
站在离他一米外手握话筒的陆飞卿闭口不唱,可若让他听冉离单唱,他真听不出冉离嘴里念得是他的母语。冉离不仅发音不准,还跑调,真是没救了。做买卖的小伙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有人停下来,对卖力唱歌的冉离指点一下,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冉离唱得很用情,很陶醉,旁边笑话他跑调的看客并没有使他从他所营造的往日回忆里走出来,在他的幻想中,他与香港来宾正站在大庆的热土上,风吹芦苇,夕阳如火。
“……这窝癞小伙子。”旁边几个打扮很奇怪的小姑娘也对着冉离指指点点,发出窃笑。
冉离继续唱:“……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冉离是在吼歌,用普通话把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并且他破音了,在“我”这个音上他噎住了,唱不上去。在很长的一段间奏声中,消停下来的冉离逐渐感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群对他的恶意,他挠挠头:“……嗯,怎么着啊?”
“……哈,你这小青年唱得太闹鬼呀啊!”一个小姑娘在嘈杂的哄笑声中笑。
回归现实世界的冉离有些面子上挂不住了:“……呃,这个……”一边是下一句歌词,一边是面子,他能怎么办?
陆飞卿在旁边站着,默默地看。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冉离急得抓耳挠腮,陆飞卿眯了眯眼睛。他可以嫌弃冉离,但他不许别人嫌弃冉离。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低沉的男声从他耳畔响起来,吐字清楚,沙哑流畅,嗓音很飘,很轻,很恍惚,能让冉离想起九十年代最火的王菲,想起芦苇荡上翅子雪白的飞鸟,想起草原上那条传说会逆流到天上的河。冉离转头看过去,陆飞卿终于开了腔,他只看屏幕,不看冉离。冉离完全被唱着粤语老歌的陆飞卿惊到了,陆飞卿的声音似乎被粗砾的音质改变了,不过好像比他平日里的声音更亲近了些,更温柔了些。陆飞卿笔直挺拔地站在那里,侧脸被点唱机那方小小的屏幕照得半明,他唱歌很用心,很认真。被陆飞卿的那一股天生气势镇住的冉离认为陆飞卿唱得是真好听,至少比原唱好听。不知为什么,唱歌这样好的陆飞卿总让他在迷醉之余心头一点儿隐约的不妥不安不自在—— 冉离摇摇头,专注欣赏。
看热闹的人群也很明显被突然冒出来的陆飞卿震到了,他们的反应可没有冉离那么强烈,只有两三个人发出喝彩。毕竟人还是都喜欢看出丑的。
冉离看着唱得这样好的陆飞卿,不敢出声了。陆飞卿那双棕里带灰的美眸向冉离这里瞟一眼,冉离笑得很开心,冲他摆手,示意自己听他唱。陆飞卿总是拉着的嘴角下带着一些弧度,在间奏声中第一次冲冉离招了招手:“……冉sir。”
他还是把“冉”念做“一木”。冉离看着他的眼睛,也轻轻笑起来:“……嗯啊,好叻!”
冉离还是唱的很大声,陆飞卿还是咬字很标准。陆飞卿终于不掩饰他嘴角的笑意,冉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冉离偏头看陆飞卿,在小电视明灭不定的光线里冉离能清楚看见陆飞卿的眸子里变幻的颜色,温润的棕色清澈的灰色混在一起,融进电灯投射出的更热腾腾的橘黄色中。夜市里的烟火气,嘈杂的人声,还有陆飞卿——笔直站着唱歌的陆飞卿,穿格子衬衫的陆飞卿,很认真地看着小电视的陆飞卿……这是冉离心中和大庆万湖上遥遥升起的月亮一样很美很美的景色。江南有很多很漂亮的东西,可冉离统统不喜欢,他只喜欢他的大庆,他的月亮。他会一辈子记住的,无论是大庆,还是月亮,时间磨灭不掉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