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老火车站生活区,冉离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对陆飞卿笑,露出闪亮的牙齿。 一生活区的老幼妇孺都是冉离的熟人,陆飞卿惊悚地看着冉离和每个他遇见的男女老少打招呼。几个老头聚在一起下棋,看见冉离赤着一只脚,都要把自己的拖鞋脱下来给冉离穿上,冉离大笑,摆手说不用。 七弯八拐,冉离领着陆飞卿进了其中一个很旧的单元楼,拍了拍墙:“I clean it!So white!” 陆飞卿看了一眼虽然尽力清理依旧污渍斑斑的墙,皱眉抿嘴。 冉离掏钥匙开门,哗啦哗啦钥匙响声中二层防盗门嘎吱打开,展现在陆飞卿眼前的是一间极为狭小的二居室。勤快能干如冉离,将它收拾得窗明几净,可是依旧掩盖不了它狭窄逼吝的本质。冉离把陆飞卿请进去,大笑:“我房子,随便坐,我给你倒茶。” 陆飞卿看着脚下粗砾脏人令他恶心的水泥地面无言以对。 冉离没来得及换鞋洗脚就先给陆飞卿端茶倒水,一把把陆飞卿摁在小沙发上:“坐,甭和我客气。” 陆飞卿咬牙看着沙发上铺着的奶白蕾丝花边套不发一言。 冉离去卫生间打了盆水冲了冲脚,黏上了创可贴,找出一双旧拖鞋换上,洗手洗脸。他走到客厅,看见陆飞卿正凝神望着客厅墙上贴着的大张海报。陆飞卿知道他来了,转头看过去:“……Who is she?” “哦!滨崎步啊!AYUMI HAMASAKI!I like her eyes very much!”冉离大学时代贼稀罕这女人的一双眼睛——就为争滨崎步和安室奈美惠谁好看他和他下铺打了一架,冉离当了她许多年的忠实步迷,买过专辑买过CD——她结婚后冉离挣扎许久黯然脱粉,虽然不到三个月又离了可冉离心已累。搬家的时候把那些歌碟子丢的七七八八了但他至少保全了两张海报,尽管到了这个年份她已经人老珠黄辉煌不再,可冉离还是带着缅怀过去的心情把收藏多年的海报挂到了墙上——致他终将逝去的青春。 冉离盯着墙上的海报出神追忆似水年华,陆飞卿拿出没了电的手机照了照自己的眼睛,又比照了一下墙上女人闪亮的电眼,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安坐。 “你咋不喝水啊?这咋整啊?”冉离说着把水杯塞到陆飞卿的手里,陆飞卿不接,一脸不情愿,冉离乐,不勉强,“来,进我卧室,我给你找裤子!咱们是一家人,甭和我客气!We are family!Lets go to my bedroom!”冉离的语气充满感染力,欢快明亮。 陆飞卿瞪大眼睛看着他,一脸难以置信。冉离并不明白他这句简单的英语对陆飞卿所造成的冲击之剧烈,依旧直肠子,直接拉住陆飞卿的胳膊硬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Cone on!”陆飞卿长在光怪陆离的英联邦,这种事情见过很多,这是没想到能有一天让他遇上,出乎意料。 陆飞卿甩开他的手,眯眼瞪着他。冉离眯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转过身先大摇大摆地进了他的小卧室。陆飞卿握了握拳头,眼睛翻了翻,迈一步又退回去,又迈一步又退回去,他在与自己作心理斗争,骨节攥得很白,雪白得病态的手臂上青蓝的静脉一鼓一鼓地跳,他垂下眼睛,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还是迈步走出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比他自我感觉要快。 陆飞卿堵在小卧室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冉离正带着一脸笑容从衣柜里把一条条裤子撒到床上,搬得正欢。陆飞卿不自觉地皱紧眉头下拉嘴角。 “铁子,这条是我贼老贵的裤子,担保适合你!Friend!Put on!”冉离把一条七分裤塞到陆飞卿手里,然后把陆飞卿推进他的小卧室,啪的一声关上门,“Quickly!” 陆飞卿手拿着一条裤子,站在几乎要碰头的小陋室里,一脸嫌弃。
冉离决定带着陆飞卿去对面巷子里的餐馆吃饭,这是他在江城吃的最地道的一家东北菜,没有之一,他那儿的乱炖做的贼香。 陆飞卿跟在他身后,用一种谨慎的好奇观察着周围。 经过楼下的理发店,主持理发店的老李头坐在台阶前头晒太阳。冉离和他打了个招呼:“……李伯伯,晒太阳哈!” 老李头先叹了口气。 “李伯伯,怎么着啊?有事儿?和我说!包我身上!讲!”冉离豪情万丈热血冲头。 “年轻人搞得邪头邪尸的咯,都不来理发了呀。我须死了,手不好过呀。小冉呀,青头们怎么个想法呀。”老李头十分苦闷。 “哎呦!咋可能啊!”冉离首先必须使老李头重新建立对于理发这一行业的自信。他摸了一把自己的板寸,想了想,然后把视线转向了陆飞卿。 陆飞卿被他看得莫名其妙:“What?” “Friend!The old man!So poor!We help he!You give hair,OK?”冉离指着头发,眼神诚恳。 陆飞卿并没理解冉离想表达什么意思:“So what?” 冉离转手把陆飞卿推进那间铺设在街边的理发店,笑嘻嘻:“You give hair!Do good thing!” 陆飞卿被他大力搡进去。还没等陆飞卿对这家五平方米的小房间做一个完整的打量,他就被冉离摁在座位上,一块脏兮兮的白布就从天而降把他围住。陆飞卿浑身一僵,眼前镜子一块碎了半边的镜子将他那张大惊失色的脸被完全倒映出来。 冉离对着老李头说话,表情严肃:“香港,最尖端的地方!……这可不得了!手就和镀了金一样,担保小青年一个一个来!” 老李头看了陆飞卿一眼:“……啊呦!这可不得了!”香港在老李头的概念里远得很,比那个什么美国都远。香港来的人,真是了不得呀。 “李伯伯,您准行!上吧啊!”冉离继续加油鼓劲。 陆飞卿挣扎未果,看见一个佝偻身躯的老年男子手拿一把锈了半边的剪刀而来,一下子就把他过眉的刘海剪去一撮,陆飞卿瞪大了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怪样子大惊失色五雷轰顶,立刻就要坐起来。 冉离按住他肩膀,两个人的力气不相上下。冉离压低声音:“Do good thing!OK?Hair,again grow!” 陆飞卿特别愤怒,狠狠瞪向冉离。老李头手里的剪子没停下,银光闪闪:“小冉呀,英语很好呀!” “那是!”冉离一边和陆飞卿较劲一边谦虚地接受了赞扬。 陆飞卿额前的刘海被老李头用那把生锈的剪子一刀刀减没了,擦卡擦卡的声音不绝于耳,老李头拿出推子连上电,开始整理陆飞卿的后脑。陆飞卿惊恐地听见轰隆隆割草皮一般的声音近在耳边,大惊失色,不敢再动弹,生怕伤到自己。冉离看陆飞卿一下子老实起来,心里安慰许多。 前后不过五分钟,陆飞卿由一个行走在时尚尖端的大佬沦落成了灰头土脸的街仔,他看着镜子,眼神复杂。冉离从镜子里看他,明显持相反观点:“您看!Hair short,so clean!You look!Old man!Happy!Good!” 陆飞卿懒得和他争论,他盯着地上混成一堆的头发茬子,心怀怨恨。 冉离无意识地感叹一声,抬起手臂,用指尖轻轻摩擦镜面倒影上陆飞卿的双眼,剪得短短的指甲擦过镜子,抚摸香港人突出的眉弓下深邃的眼窝中嵌着的那双眼珠子,小心翼翼,仿佛在他指尖下触到的不是冰凉的镜面,真是那一双美目一般。 陆飞卿抿起嘴看着冉离的动作,眨了眨眼,冉离这才触电一样缩回手,摸了摸后脑勺,冲着镜子里的陆飞卿傻笑:“看我这毛楞的埋汰劲儿,哈哈哈。You!look good than before!这多带劲多凉快!” 陆飞卿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及眉的偏分刘海被削的一根不剩,剃头挑子将他的头发推成了和冉离如出一辙的板寸。 “……I can see you eyes!So beautiful!Very very beautiful!”冉离从镜子里看着陆飞卿,尽力形容自己的感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陆飞卿将视线从镜子上挪开,看着冉离。年轻的男人侧脸干净,牢牢盯住镜子,笑容如同孩童。“Whose eyes are sparklingger?Mine or her?”陆飞卿一口标准牛津腔拖得很长,在慢条斯理中带着压迫感。 冉离听得一愣:“What?Friend,say again!” 陆飞卿那一刹那的愚蠢悸动被冉离的愚蠢追问给搅醒了,他闭口不言,眯了眼转身就走。冉离给了老李头理发钱,把好端端走路的陆飞卿往外面推,紧赶两步:“Go!Lets eat lunch!”
东北菜馆的中年老板是哈尔滨的,人很爽快,冉离很稀罕他。冉离坐下来,点了乱炖和四个馒头,看向站在他对面的陆飞卿:“Hungry不?我老饿了!” 陆飞卿从踏进这间小餐馆的第一秒起就想甩袖子走人。瓷砖地面缝隙里积着经年的黑灰,小电风扇悬在头顶吱呀吱呀的转,扇起肉眼可见的灰尘,空气混浊,满是油烟味道。 陆飞卿抿紧薄唇,低头看发黄的塑料凳子,不想坐下去。肩膀处有大力把他按下去,陆飞卿眯着眼抬头,冉离笑得很欢:“Friend!Sit!” 陆飞卿咬着牙抿嘴,眼看泛着一层油光的桌子,双手成拳,骨节发白,悬在桌子上方五厘米处不肯放下去。冉离大喇喇地把手放在桌子上,看着陆飞卿脸色不好,很是担心:“What?……哦,准是渴了!what you drink?” 陆飞卿皱眉,想了三秒钟:“……Krug Private Cuvee,please.” 冉离一愣,果断招手:“哥!两瓶燕京!青啤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