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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掌心纠葛(1) 不沾凡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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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飞卿大踏步地走,出了小巷,再次来了车水马龙的街道。冉离不屈不挠地从后头追上来,他想拉陆飞卿的胳膊,陆飞卿大力给了他一肘,冉离闪身避开,喘着气:“您慢点儿!别那么毛躁!”
陆飞卿真的非常愤怒,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冉离还以为香港来宾终于冷静了,赶忙清了清嗓子准备好言解释化干戈为玉帛。陆飞卿没给他机会,从鼻子里哼一声,跳开三步远,指着冉离的鼻尖:“You!Get out!Keep away from me!”
冉离连忙摆手:“我真不是故意的!”他双手把搭在肩上的灰西装郑重其事地拎到陆飞卿眼前头抖了抖:“我给您洗,成不?”
陆飞卿摆手,极为嫌恶,一步步往后退,一双美目极为光火。冉离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的上班族,禁不住又多嘴多舌:“今天没限行,您小心着点儿,公车私车混在一起,咱们在人行道上讲话,好不?You know!Cars!Notice!”
陆飞卿眼睛一翻,还是留在了人行道上。他那双雪白骨感的手下意识地捋了捋旧衬衫,停顿一秒后然后又迅速抬起,双手交握使劲搓了搓。冉离见陆飞卿没有接过西装的意思,把西装又重新搭回肩膀上。陆飞卿蹙起眉头,高挺的鼻梁上泛起一丝褶皱。
“……”陆飞卿左右看看,迈步向人行道那一端走过去,走得理直气壮。冉离无奈,跟上去,五十六个民族是一家,他觉得他有对香港友人负责的义务,至少冉离要把香港来宾平安送到他兄弟那里,他的任务才算圆满完成。
冉离下了决心,拿手机打电话:“……喂,老顾啊?我今天请天假,老家来人了,你帮我和处长帮衬一下哈,拜托了哈老铁子!”
“说了几多遍呀,别叫我‘铁子’,多难听啊。行咯,帮你一把呀。”顾望舒的声音听起来照旧慵懒,听出来又打了个哈欠,“我还指望下午早退去耍咯,眼下泡汤啦。你这月奖金活该少呀。”
“有点觉悟行不行,整天‘呀呀啊啊咯咯’磨叽不?老矫情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人民服务明白不?行了,没工夫和你小子扯皮……”
拿出气势进行思想教育的冉离还没来及放下手机,就看见陆飞卿站在前头不动了。冉离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把手机揣回兜里,几步窜过去:“怎么着啊?”
陆飞卿笔直杵在那里,把手插在兜里,皱着眉头。在他面前坐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子,仰头看他,哇哇大哭,小孩子手边一个纸杯子躺在地上,汩汩流出紫黑色膏状物——冉离判断应该是紫米粥。
冉离心疼小孩子憋红的小脸,还没来得及把小孩子从冰凉的石板地上抱起来,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就抢先出来一把把小孩子搂到怀里。围着围嘴的小孩子在他妈怀里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老板娘心疼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嘴里乌鲁乌鲁哄了半天,好不容易小孩子不哭了,她修得细细的眉毛才拧作一团,一双勾了眼线的三角眼瞪向陆飞卿,劈头盖脸用江城土话呵斥起来,尖细的嗓音在空气中发酵爆炸,听得陆飞卿头皮发麻。
陆飞卿是最讲究礼貌仪态的,若是平常情况,他一定羞愧万分。今天被冉离一通搅合,他完全急红了眼,生来没吃过这么大委屈的他生平第一次忘了举止谈吐。
陆飞卿皱眉,转头看冉离,冉离学着香港来宾的样子摊手,他还真不是故意听不懂。中年老板娘的骂街还在继续,像台坏掉的老式唱片机,陆飞卿心里的火气积蓄许久的腾地冒起来,他举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迈开长腿在大街上走了个来回,指了指趴在母亲怀里的小孩子,右手大幅地划一下,示意是这小鬼头突然窜出来。他又拉一拉自己的西裤,给那中年妇女看自己灰白西裤小腿位置上一大片紫黑色污渍。陆飞卿停下来,把手抱在胸前,瞪着冉离,认为自己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小孩子又哭闹起来,老板娘这次没心思抚慰小孩子,冲着陆飞卿提高了声音。她这次应该是说了普通话,可惜她遇上的东北人和香港人都听不懂她的江城普通话。陆飞卿从鼻子里出一口气,自认没错,转脸要走,冉离一把拽住了他:“……铁子,你这可不厚道啊。”
陆飞卿挑眉看他,那双漂亮死了的眼睛明明白白打着问号。冉离摆摆头,觉得比起漂亮眼睛还是主持公平比较重要,于是下了大力气把他拉到老板娘跟前:“这位女同志,咱们来说三点啊。第一,是他走路不看路;第二,是小孩子不懂事;第三,是您不太注意公众场合。这样吧,我给小孩子买杯粥,您平心静气和这位先生讲个和,这事儿咱们就这么算了行不?”
陆飞卿恼怒到了极点,不看他们,偏头看大街。
老板娘瞪他们,一双眼睛来回打量,继续尖着嗓子抱怨。陆飞卿转身要走,冉离下了大力气拉住他,并且在整个过程里和颜悦色试图插话结束争论——当然中年妇女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摔坏了小孩子不好呀”“讲句道理道个歉,装聋作哑,活闹鬼”“走路不长眼睛”从老板娘带着浓厚口音的啰啰嗦嗦一大堆中冉离尽力就听懂了那么几句话,点头哈腰。拖延了十五分钟,冉离跑去给小孩子买了一杯甜的紫米粥一杯不甜的紫米粥,就此结束争端。
陆飞卿抱着手斜着眼乜他。冉离擦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又露出一口白牙笑着看他,眼神一派淳和:“铁子,尽管这事儿是你不厚道,可你毕竟是香港人,我们东道主让着你。现在没事儿啦,你还好吧?”
陆飞卿耸肩摊手,继续听不懂。
冉离不在意:“那成吧。咱们去警局?Lets go to police office!”
陆飞卿皱眉看他,指了指自己的裤子,一脸嫌恶。冉离恍然大悟:“哦,那咱们……怎么着?What you do?”
陆飞卿四下里看一看,指了指前方的购物广场的大牌子,然后没等冉离有什么反应,自己先踏步走过去。冉离当时在心里就咯噔一声,那是贵和购物中心,他这辈子都没进去过几次——除了年节假期捉扒手的时候。冉离认为里面的东西贵得不是人买的。尽管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还是跟上陆飞卿的脚步——冉离给自己心理暗示,说不定港胞的品味和他是一样的,贵和旁边的小店就不错。
陆飞卿在前面行色匆匆,冉离在后面提心吊胆,两个人这么一前一后的到了购物街,陆飞卿站在中心大广场上四下一打量,选了一个最敞亮的门面进了贵和。他在一楼的指示牌前头站定了,开始仔细研究上面的品牌名称。冉离追上来,跟在他后头也装模作样地看,真巧,上面的牌子都是洋文,冉离基本都不认识。大概过了三分钟,一脸专注的陆飞卿似乎打定了主意,四处找电梯要上楼。冉离赶快追上去,不知道这香港人到底怀的什么心思。
上了五楼,陆飞卿仰着头看专柜的牌子,冉离跟在他后头东张西望。在他的认知里人太少的商场业绩都不好,所以他特别怀疑这些个门可罗雀的专柜马上要面临撤柜破产的命运。陆飞卿终于找到了目的地,昂首挺胸走了进去,冉离站在装饰得精致考究的门前站住了脚,仰头看着牌子,被吓得一愣,喃喃自语:“GIVENCHY?……什么鬼玩意儿,能不能用汉字。”
陆飞卿与举止优雅的女店员说英语,流畅低沉。他在店中的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交握在胸前,又随意又高雅——虽然身上是洗的发白的旧衬衫和沾了粥渍的脏西裤,可还是透着一股子天生的贵族气质,看得冉离目瞪口呆。过了半晌,店员给他捧出一套灰色西装,他低眸看了看,伸手在西装上滑一下,虽然还皱着眉,不过轻轻点了点头。这时陆飞卿才对着站在橱窗外面的冉离招了招手,冉离指了指自己,半张嘴巴,受宠若惊。
他东张西望蹑手蹑脚走进去,陆飞卿转首对店员说了两句洋文,妆容精致的女店员微笑点头,对冉离和颜悦色:“陆先生请您把他上衣口袋里的卡拿出来。”
冉离恍然大悟地掏兜,结果没有。冉离拍脑门,准是刚才陆飞卿把衣服摔地上的时候掉东西了。也怪他自己,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人家丢东西呢,真不应该。
陆飞卿摆手,毫不在意,又抬头对女店员吩咐几句。
“陆先生说能否请您替他垫付一下,他感激不尽。”女店员同声传译。
冉离点头:“行。多少钱?”
“先生,是这样的,这是限量款,大概这个价格。”露出标准微笑的女店员对冉离说了一个数字。
冉离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好像很多钱的样子,待他掐指一算,大概是他五年的工资。冉离长叹一声,敏捷伸手把陆飞卿从沙发上捞起来:“……走!我们回家!我把我家全部衣服都给你,您老慢慢挑成不?咱先回去行不?我求您了香港铁子!”
年轻的香港人甩开他的胳膊,一脸疑惑的看他。
冉离二话没说,拽住他的胳膊:“……对不住啊小姐!衣服先不买了!”陆飞卿张大嘴巴抬手指他,冉离攥住他的手腕把人顺势拉了出去。陆飞卿怒火中烧,冉离点头哈腰:“……小姐真对不住哈。别闹,咱先回去成不?”那语气像极了哄小孩的家长。女店员看着眼前这幕闹剧,同样瞠目结舌。
陆飞卿皱着眉头被冉离拉进了电梯,甩开冉离的胳膊,顺手给了冉离一拳。冉离很严肃地摆手解释:“Hong Kong铁子啊,the clothes need very much very much money,we can use that money to eat!We buy cheap clothes!Understand不?”
冉离语法不通的中国式英语理解起来其实不困难,只是陆飞卿从来没听过这种观念,再度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看冉离。冉离继续教育他:“China!Poor!We use money for children!For old people!Clothes,no!”
陆飞卿皱眉,眯着眼睛看他,一脸难以置信。
冉离语重心长的叹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哈,我把我的clothes 给you,no thanks啊!”冉离觉得自己是在做善事,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