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辜采

3、疼痛是能习惯的 又唱又闹了

　　又唱又闹了一晚，所有人都有些累。遂决定转移战场，去吃宵夜，然后再去苏焉家里打牌续摊。
　　苏糖只觉松了口气，终于可以回家了，回到自己的家里，要哭要难过，都只有自己看见。不需要像现在这样，明明心不在焉，还强颜欢笑。
　　结账完准备走出包厢的时候，ktv的经理却进来说今天是店里的纪念日，抽中了这个包厢，可以打五折，请各位稍等，会有专人记录完然后给您退款。
　　众人闻言都觉得不可思议，负责买单的陈放更是笑说：“小时候小卖部里可以抽奖你们记得不？就是几毛钱一次，奖品挂在一边的墙上，一张纸，刮开。我以前可想要上面的透明塑料小电筒了，可惜每天刮一次，怎么也不中，后来再去就被别人刮走了。今天出来唱个歌居然还中奖了，真是……”说着摇摇头，言语间很是惆怅。
　　马上有人接话：“当然记得，当时我想要的是一把水枪，结果要么不中，要么刮中气球，哈哈哈，当时惦记了好久。”
　　同一代人的童年都是相似的，拍小纸片，打弹珠，做弹弓，一群人玩官兵捉贼游戏满院子疯跑，嫌弃小姑娘拖后腿被告状，诸如此类。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了共鸣，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小时候的抽奖经历，甚至是小时候的糗事，欢声笑语一片，笑声里有着隐约的感慨和怀念。水枪和手电筒现在随意便可买到，甚至质量要好上数倍，但是都不是当初心心念念的那一把，买不到当时的期待和得到的快乐。
　　顾时隽就是我的手电筒和水枪，苏糖想。遇见了，满心欢喜，充满了向往和期待，求之，荡荡如系风捕景，终不可得。以后的日子里即使遇到更好的，也没有了当初那种让人恨不得把全世界捧到他面前的心动。唯有最初最懵懂的，才记得最深刻。
　　“困了吗？”苏焉摸摸苏糖的头，“马上就送你回家，再等等。”
　　苏糖抱着姐姐的手臂，用额头蹭了蹭，低声应道：“没有。”
　　苏焉没有说话，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另一只手却绕过来替苏糖理了一下外套，手捻了一下外套的厚度。
　　这一等便是将近十分钟。经理过来时带了些歉意，陈放拍拍经理的肩膀，颇豪迈地一笑，：“几分钟而已，该是我感谢你们店里，圆了我从小的抽奖梦。”
　　经理笑着送走他们，抬手擦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远目。顾先生，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沈启峰几个追着顾时隽出了门，却见他没有去找人，而是直奔停车场。文博诚沈启峰两人没有去开车，反而死乞白赖地钻进了顾时隽的车里，就算等会要被赶下车，现在也要跟着去看看顾时隽要追的那位小姐。林昇吴慢了一步，只好去开了自己的车，带上剩下的四个女人，紧随顾时隽的车而去。
　　车一如意料之中地停在了门口，不过是在斜前方。路的两侧并不乏停着的豪车，顾时隽的车隐在其中并不显眼。
　　搞毛，不是要接人吗？！怎么像在偷窥？！文博诚不由小声嘀咕。
　　沈启峰：“……”
　　几分钟后，沈启峰捧着文博诚的脸痛苦地说：“诚诚，你真相了。”
　　文博诚一把pia开沈启峰，：“这男男女女的十几人，我该看谁啊？”
　　沈启峰啧了一声，：“我们顾先生性别男，爱好女，你只管看女人，哪来的男男！”
　　文博诚的手机也同时响了起来，林昇吴的微信，点开：“怎么停在这？难道我来晚啦？”
　　文博诚回了句语音：“对不起，你来晚了，顾先生的病已到晚期只能偷窥了。”
　　顾时隽一直置若罔闻，只是定定地望着门口。那里站着十几个人，苏糖也在其中。她站在一旁，正认真地听身旁的人说话，时而露出清浅的笑容。明亮的路灯下，之前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没有完全看清的脸，此刻一览无遗。慢慢地，慢慢地，和心底那张脸，重合在一起。没有遇见你之前，竟不知我是如此想你。

　　顾时隽的不对劲如此明显，明显到文博诚沈启峰安静下来不敢再闹。
　　两人随着他的视线望去，门口站了一拨人，似乎在等车，气氛热烈，时不时爆出一阵笑闹声。细细看去，年龄符合的貌似只有一人，身上穿着白色的长裙，浅绿色外套，裸露出来的皮肤在灯光的照耀下白皙透亮，分外显眼。这样的搭配一不小心就会让人觉得庸俗老土，但在她身上却只觉春意盎然，清新亮眼。她站在人群里并没有说话，双手五指指尖微握垂在身前，偶尔垂眸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明明身处热闹，且也随着旁人的话语或点头或微笑，却偏让人觉得，她融合在其中，但不属于这里。就像蛋糕上的草莓，巧克力里的果仁，独特不突兀。
　　冷冷清清，恬淡自然。
　　林昇吴和车里的四个女人也在细细打量苏糖。最认真的莫过于Cici，刚当众羞辱完自己的男人急巴巴地跑来偷看这个女人，让她觉得自己无形中被这个女人扇了一耳光。惹不起顾时隽，cici有自己独特的逻辑思维，她恨上了顾时隽爱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女人。眼前的女人虽然容颜清丽，可cici自认容貌并不逊色于她。眼睛里要是能射出刀子的话，苏糖此时应该已经被扎成刺猬了。
　　林昇吴从后视镜里看到了cici的眼神，cici以为自己不动声色，但她那点小心思又怎么瞒得过商场上打滚的林昇吴。
　　文博诚的女伴俯身趴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娇声问林昇吴：“这位美女是谁啊？能让顾先生这么上心。”
　　其余三位女人都竖起了耳朵，林昇吴摇摇头：“我没见过，按理说这不是近几年来阿隽会招惹的类型。”
　　“顾先生会招惹的类型？”
　　“嗯，成熟懂事，好打发，玩得起”，说到这林昇吴抬眸望了眼后视镜与cici对视两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知进退。”
　　Cici脸上一片火热，林昇吴这话分明是对她说的，林昇吴这是在警告自己要知进退，别惹了不该惹的人。
　　车厢里一时无声。
　　另一辆车里的沈启峰突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就是她？所以你说在这里？”
　　文博诚闻言微愣，很快就觉得也可以理解，：“气质很难得，冷美人。”
　　或许是太久没有触碰过去的回忆，今晚乍一相见，太多的情绪汹涌而来，且身旁又是自己多年的发小，一向寡言不喜欢与人谈论私事的顾时隽今晚第二次有了诉说的欲望。
　　“她不自在，或者不开心。”
　　沈启峰和文博诚对视一眼，多年的交情让他们立马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意思，感觉会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小秘密。
　　知心兄弟俩小心翼翼地开口：“怎么说？”
　　顾时隽双手交握置于方向盘上，“她性格拘谨，不太放得开，不自在的时候就是这样，不开心的时候也是这样。看起来合群，其实热闹都是别人的。”
　　“那她不这样的时候是怎样？”
　　“孩子气，经常大笑，有点呆，但是有时候反应又很快。”
　　他们俩总算看出来了，顾时隽此时只是想诉说，他需要一个情绪宣泄的渠道，这些话与其说是跟他们说，不如说是对他自己说。这几年看他过得潇洒，谁知道心里还有这么一个能让他情绪失控的人。
　　“阿隽，那她现在是不自在还是不开心？”随口问问。
　　顾时隽沉默良久，一直沉默到那群人等来出租车，苏糖与人招手说再见准备上车离去，才开口：“我希望她是不开心。”
　　我居然希望你不开心，无关爱与不爱，只知道时隔三年再次相遇，若你心中此时毫无波澜，我会很难受。

　　等出租车开远了，顾时隽默默发动车子跟上去。
　　此时大街上车水马龙，这个城市还没迎来入眠的时刻。苏糖靠在椅背上，默默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车流和景色。灯光触摸车窗又飞快后退，一帧一帧，晃花了眼。春风花草香的好心情早在听到那首《我最亲爱的》时，就已经消失了。在遇到顾时隽之后，彻底跌到谷底。
　　人若受了不会愈合的伤，第一天会小心翼翼地呵护，时时关注，时时觉得疼。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随着日子一天天增加，疼着疼着就习惯了，这疼痛也就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某天，突然有人提醒你，嘿，你的伤口在流血呢！那一刹那，疼痛会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卷土重来，带着被忽略多天的报复，铺天盖地，让人无法忍受。
　　顾时隽就是那个疼痛的开关。
　　我真的已经开始学着放下了，但我也真的很疼。苏糖想着，抬手覆上双眼，眼泪打湿了掌心。
　　司机不知何时打开了电台，沉默着开车，他或许知道后座那个小姑娘在哭泣，或许不知道，但那又如何呢？人生百态，这辆车上坐过的有故事的人还少吗？
　　车开入小区，在苏糖住的楼下停下。苏糖推开车门右脚落地，沉默了一路的司机突然开口：“小姐，您认识停在后面那辆卡宴吗？”
　　苏糖讶异，几米远的树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卡宴，看车牌号码，不是自己认识的车，于是摇摇头。
　　司机说：“哦，这辆车好像一直跟我们同路，我随口问问。”
　　苏糖点头，：“谢谢您，开车小心，再见。”
　　车里的顾时隽并不知道司机对苏糖说了什么，他看着苏糖进了楼道，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一楼，二楼，三楼，过了一会，三楼右边的客厅灯亮了。这就是苏糖住的地方，他想。
　　苏糖进了门，心里记着司机说的话，迟疑了一会，还是快步走到阳台。那辆车还在，车里的人没有下来，苏糖心里有了预感。
　　车里的三人看着苏糖出现在阳台，直愣愣地看着这个方向。
　　文博诚扶额：“你说，我们仨要是被发现，又是偷窥又是跟踪的，脸丢得骑着曹操都追不回来了。
　　沈启峰深以为然。
　　顾时隽隔着挡风玻璃和夜幕与苏糖对视，在苏糖转身进去的刹那，发动车子离开。
　　他只是想看看她，仅此而已。有些东西过去了，不管心底再怀念，也深知已经回不去。但是有些人，纵然中间隔了时间和距离，你和她之间的温情不会消失。那份温情，暖得让人不自觉就想靠近。
　　但也只是靠近了看看。
　　去而复返的苏糖怔怔地望着消失的车尾灯，弯腰抓着心口的衣服无声大哭。
　　疼痛是能习惯的，只要离开的人不再出现。此刻她希望顾时隽不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