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辜采

2、怅然 苏糖，苏糖

　　曾经最喜欢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唇齿间都是满满的温情。
　　挂在天际的几颗星星，从苏糖的角度望去，在男人的发间若隐若现。
　　太阳离地球8光分远，所以我们看到的阳光是太阳8分钟前便已发出的。有些星星离地球几百光年，此刻我们看到的星星或许是来自几百年前的光。
　　苏糖一直觉得，他离她有3光年远，因为照到她心底的属于他的光，都来自于3年前。且这距离在一天天地拉长，4光年，5光年，一直到，直到，直到她离开人世的那一天。
　　相顾无言。
　　男人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不少，眉毛以下被掩在阴影里，睫毛在眼睑上留下一排齐刷刷的影子。
　　两人如此熟悉了解，以至于即使没有真切看到他的脸，苏糖也能知道此刻他的表情。
　　苏糖想，如果光线充足，就能看清这人上挑的眉梢，清亮的眼睛，微抿的嘴角，挺直的鼻子，就能看清梦里出现了千百回的的眉眼了。她有些茫然，下意识地垂眼看着他指间的红光。
　　男人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苏糖。手上的烟燃了一截，烟灰断开掉落在地毯上，苏糖被这无声的坠落惊醒，故作镇定地把手心湿透了的双手放进外套口袋里，往事不可追，故人相逢，坦荡荡地寒暄几句便是，你可以做到的。苏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深吸了口气，扬起脸微笑道：“顾时隽。”
　　没想过这个名字还能从自己口中说出，吐词有些生涩，但原来并没有自己想象中这么难。
　　顾时隽拿着烟的手稍微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地：“嗯。”
　　沉默已经被打破，气氛却更加凝固，顾时隽在等着苏糖开口，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只要他给了回应她就能自顾自地快乐地说下去。一颗心突然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可是她出现了，就那么出现在自己面前，悄无声息缓步行来，没有一点预兆。刚才他在角落里留意到有人从走廊那头过来，纤细的身影，仰头打量着四周，手偶尔还会抬起来伸出食指点着墙面，身体开始不自觉地紧绷，虽然看不清面容，可是他知道，那就是她，甚至没有心思去思考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他看着她在前面停下，面容逐渐清晰，是她。看她打量门牌，嘴边还带了些无奈的笑，小梨涡深深，气息哽在喉咙，还没有开始纠结是否该开口她已经转身往来路走去。顾时隽怅然地握紧栏杆，心头仿佛松了点，可是心里却有些莫名的失落，掏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就这样吧，就这样也好。
　　可是几分钟后她却再次出现，看她像以前一样，尴尬无奈了就抬手揉自己的刘海，嘴角含笑，终归忍不住出声。
　　顾时隽等了十几秒，苏糖还是开口了，说的却是：“朋友还在等我。”
　　“嗯。”
　　“那，再见。”
　　“再见。”
　　苏糖转身离去。
　　顾时隽在原地站了几分钟，苏糖没有再出现。
　　侧头对一直站在走廊里的服务员说：“看看刚才那位小姐在哪个包厢，她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服务员应声而去。
　　推门进去，沈启峰笑着问道：“去哪了？”
　　顾时隽在烟灰缸里捻灭烟头，掏出兜里的手机放在桌面，坐下来斜靠在沙发背上，闷闷地说：“出去抽根烟透透气。”
　　对面的林昇吴抬手把旁边的女伴揽进怀里，凑在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女人听了娇笑着推了他两下。
　　文博诚身边的女人这时却笑着说：“不如我们来聊天吧。”
　　文博诚捏了捏她的下巴问：“聊什么？”
　　“初恋？”
　　“初恋？我连初夜都不记得了。”说完所有人一起大笑，只有顾时隽面无表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右脚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踢着茶几腿。
　　沈启峰的女伴还带了自己的朋友来，一个叫cici的平面模特，脸上妆容精致，身材高挑长发披肩，发尾有些波浪卷，妩媚妖娆。Cici随着众人笑了几声之后看着顾时隽说：“顾先生有没有过喜欢的人？如果没有的话，顾先生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这句话一出口，包厢里突然没有了其他声音，众人都沉默不语，静了几秒，沈启峰几乎要开口让cici和自己的女伴离开的时候，顾时隽却开口了：“有过。”
　　不答还好，答了之后沈启峰、文博诚、林昇吴三人脸上的讶异藏都藏不住。
　　三人是顾时隽的发小，虽然没见过，但是都知道顾时隽曾经爱过一个女人，还为此跟家里闹过。只是顾时隽分手后从来不跟人提起她，当初有人拿她调笑了一句他还当场翻脸离席，现在居然会答一个不相关的女人！看上这个女人了？不可能啊！
　　几个女人不知道身旁男人的想法，反而被八卦之心烧得两眼放光。一向清冷寡言的顾时隽，真的难以想象他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情形，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入了他的眼？
　　林昇吴的女伴兴致勃勃地继续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顾时隽沉默了一下，黝黑的眼睛定在某一点，好像在回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半个小时内从我身边走过三次……”
　　说到这停了下来，大家都在等着他继续说，他却不再开口，手里拿着的Zippo打火机被点燃，熄灭，再点燃，再熄灭，反反复复。
　　没了？不止几个女人八卦，三个男人心里也被好奇挠得坐立不安。
　　文博诚最先忍不住问：“为什么？故意引起你注意？”
　　沈启峰、林昇吴心里同时颤了一下，同时撇嘴嫌弃，文博诚你个猪队友！就算这么想也不能这么问！
　　顾时隽顿了一下，打火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火灭了。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转了一下把它握在手心，抬头认真看向文博诚，文博诚突然觉得身上一寒，不自在地往沙发里挪去，我说错话了？
　　众人神色各异，顾时隽这时却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把玩着打火机：“不是，她迷路了，在原地兜圈子，而且根本没注意到我。”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近呢喃：“她不知道我早就见过她了。”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那天早上他在学校饭堂等同学，等谁，为什么而等都忘了，苏糖额前汗湿的一缕头发和打电话给朋友时生动的表情却记忆犹新。
　　那时，他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慢慢喝着咖啡，时光缓慢，窗外那个女孩从他坐下来的半个小时内已经是第三次从这里经过了。他虽自信却没有自恋到以为她是为自己而来，但是她这举动却实在是让人疑惑，于是便多看了几眼，况且，她确实有张让人赏心悦目的脸。
　　在他以为她会像刚才一样走过去，然后十几分钟内再回到这个位置时，她却进了饭堂，且径直往他的方向而来。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桌前，身侧，噢，是去买饮料。过了一会，便看到她拿着瓶酸奶坐在了他的斜对面，背对饭堂门口，讲着电话。
　　“我从饭堂经过，然后再往前就记不起怎么走了。”
　　“嗯，按你说的方向走，可是不知道哪个地方走错了，我绕不对，只能回饭堂门口重新走。”说到这只见她鼓鼓脸颊颇懊恼的样子。
　　原来是迷路了，顾时隽不知怎的居然觉得有些好笑，还有人这么蠢。
　　“不是原路返回，就随便走，然后突然有个路口眼熟就走回饭堂门口了。”说着脸上有着明显的尴尬，眼睛弯起，干笑两声，仿佛电话那头的人能看到她的笑脸一样。
　　还是个傻得连原路返回都不会的。
　　“我不好意思问人，好丢脸，现在在饭堂里，学校为什么要把路修得这么曲折，又不是越曲折就越有深度有内涵。”
　　居然还好意思理直气壮？
　　很明显电话那头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因为她听着听着就瘪了嘴，皱皱鼻子，可怜兮兮的样子，估计是被训了。
　　“嗯嗯，你说得对，我记住了。”可怜兮兮的样子一秒就变了，“我等会给你带吃的回宿舍，你要吃什么？”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她笑了起来，欢快而狡黠，眉目飞扬，小梨涡衬得一张脸更是喜人。纵然顾时隽身边从不缺美女，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表情真是丰富。
　　“我现在出去，你告诉我怎么走。”
　　顾时隽看着她进来，看着她出去，从始至终，她的眼里都没有他。

　　顾时隽陷入回忆，场面一时冷寂下来。
　　从刚才顾时隽看文博诚还有沈启峰和林昇吴的脸色，几个女人也能从中感觉出异样来了。一阵沉默之后，cici还是不忍放弃这个机会，大着胆子开口：“那她现在在哪？顾先生还爱她么？”顾时隽今晚表现太出人意料，三人已经无法预测接下来会怎么样了，哎哟喂，有多久没有这么提心吊胆又充满期待的感觉了？
　　顾时隽仿佛在回答cici，又仿佛在对自己说话：“在这里。”
　　这么奇怪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顾时隽没有解释的意思，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干。喝完没有放下手中的杯子，就那么拿在身前对着灯光慢慢调换角度。杯子折射出的光芒让他微微眯起了眼，也让他的脸在这光芒下若隐若现。旁若无人。嘴角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丝怀念，最后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杯子。
　　这样的顾时隽，神秘而又令人疯狂。Cici觉得自己爱上这个男人了。
　　“顾先生，她是不是比我好很多？”
　　顾时隽闻言第一次正视她，带了笑意的脸温柔而又残忍，：“抱歉，你是？”
　　Cici脸色顿时煞白，心里一阵阵难堪。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林昇吴开口打圆场，这才强笑着开始继续唱歌喝酒。都是出来玩惯了的人，几首歌下来，气氛又开始热烈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笑闹的嘈杂声中，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顾时隽看看时间，拧眉，苏糖居然还不回去？时间越晚，顾时隽越是烦躁，心底一股说不明的燥意在不停地鼓动着。
　　……
　　不知过了多久，顾时隽放在桌面的手机亮了起来，一阵一阵地震动着。坐得最近的沈启峰凑过去一看，嗯？这里的经理？四处张望一下，顾时隽呢？身边的女伴见了他疑惑的神情，指指洗手间的门，：“刚进去了。”
　　电话没人接，震动停了，接着又打来。沈启峰拿起刚一接听，就听到电话那头的ktv经理说：“顾先生，那位小姐的包厢在结账了。”
　　“什么小姐？”沈启峰问道。
　　经理还没回答，顾时隽已经出来了。沈启峰把手机递过去，脸上写满了好奇两个字。顾时隽把手机放在耳边，：“说。”
　　“还在包厢？想办法拖一下。”边说边拿起挂在一旁的外套，朝朋友示意了一下，抓起车钥匙快步走了出去。
　　沈启峰哎哎哎地叫了几声顾时隽也没有回头。文博诚和林昇吴见状都看了过来，沈启峰贱兮兮地笑，：“经理说那位小姐要结账走了，哪位？”
　　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迅速起身跟上，看戏不嫌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