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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药院与佛谒 花孔雀 ...


  •   王初一感觉自己并非沉睡,而是悬浮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边缘。空气粘稠如温热的羊水,包裹着她。起初是刺骨的寒冷,胸口传来被洞穿的剧痛,仿佛灵魂都从那处缺口漏了出去,留下一个冰冷、虚无的空洞。然后,那空洞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填满——梦境的天穹陡然升起一轮血红色的太阳!它散发着灼烧灵魂的炽热,逼迫她本能地抬起手去遮挡。她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手臂竟是半透明的白色,如烟似雾,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彻底吹散。

      我怎么了?我死了吗?
      她想尖叫,想呼喊“妈妈!”,喉咙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缝死,发不出一丝声响。绝望的挣扎中,一只温暖而无形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如同母亲温柔的拍抚。
      哦……只是个噩梦……睡吧……睡醒就能回家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她放弃了抵抗,像一枚回归母体的种子,以最原始的、最舒适的姿态蜷缩起来,沉入那片温暖的混沌。

      王初一是□□渴生生拽回现实的。舌头舔过嘴唇,触感是粗糙干裂的树皮,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烧红的炭。她试着挪动身体,胸口立刻传来清晰的异物感和牵扯全身的隐痛。

      她低头,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素白内衫。胸口受伤的位置,覆盖着一块巴掌大小、散发着浓郁药香的厚实膏布。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惊讶地发现那个致命的伤口竟已基本愈合,只留下一块花生米大小、颜色格外鲜红的新肉,如同精心缝补上去的奇异补丁,与周围完好的皮肤泾渭分明。她赶紧把膏药按回去,仔细地压实边缘。

      “哎呦呦,我的小祖宗!快躺下!”一个洪亮又带着点夸张的声音响起。一个身材高壮、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小跑进来,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袍,头上滑稽地缠着同色头巾,活像一颗行走的黑白汤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可是差点把心都捅漏了!可不能乱动!”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递过一杯水。

      王初一接过水,大口灌下。水入口清甜,可咽到第二口,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药味猛然炸开,直冲天灵盖!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诶诶,可不能吐!”黝黑男人(自称檐柳叔的药院药师)瞪圆了眼睛,撅着嘴示意,“这‘九转回春露’里头可都是宝贝灵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一滴!大补元气,固本培元!咽下去!”他的表情带着不容置疑的哄劝。王初一被那滑稽又认真的样子弄得一愣,竟鬼使神差地做了个吞咽动作。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带来一阵暖流,但滋味实在不敢恭维。檐柳叔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她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我……这是在哪里?”王初一迟疑地问,声音还有些沙哑。
      “山门啊!山门药院!我是这儿管事的药师,叫我檐柳叔就行!”檐柳叔爽朗地拿走空杯。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王初一急切地追问。
      “这个嘛……”檐柳叔挠挠头,“得等你彻底养好。伤在要害,马虎不得。”
      “我觉得我已经好了!”她试图挺起胸脯,立刻被疼痛打了回去。

      “醒了?”一个熟悉又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钱盛踱着步子进来,一身金线绣边的锦缎华服,在略显朴素的药房里显得格外扎眼,活像只开屏的孔雀。他右手摇着一把描金折扇,左手搭着一件叠好的崭新衣物。“换上这个,”他把衣服放在床边,“佛陀要见你。”

      “佛陀?他是谁?见了他就能回家了吗?”王初一的心提了起来。
      “嗯……这个嘛……”钱盛难得地迟疑了一下,用扇子点了点下巴,“差不多……算是吧。”他含糊其辞,显然不打算深入解释。

      换上一身素净但合体的新衣,王初一跟着钱盛走出药院。山门的景象让她目不暇接。古朴的院落、爬满藤蔓的石墙、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某种奇异香料的混合气息。他们穿过挂着“清修阁”匾额的门洞,绕过几处寂静的房舍,最后来到一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前。

      石阶向上延伸,仿佛直通天际,尽头隐没在薄雾之中。两侧的石壁爬满了厚实油绿的青苔,生机勃勃,唯有这条陡峭的石阶如同天神劈下的一刀,硬生生将这片浓绿割裂。王初一站在阶下,叉着腰喘了口气,看着钱盛如履平地般拾级而上,衣袂飘飘,偶尔还“唰”地展开扇子摇两下,悠闲得欠揍。她咬咬牙,拖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一步一喘地向上爬。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终于狼狈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平台时,钱盛正悠闲地坐在小院一角的石凳上,品着香茗,翻着书卷,仿佛刚才那陡峭的天梯只是幻觉。王初一累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在他对面的石凳坐下,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一个穿着灰米色布衣、头顶束着木簪的小童子悄无声息地走近,声音清越:“小施主,佛陀已在静室等候多时了。”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就那么安静地看着王初一,仿佛她手中的茶杯是世间唯一的焦点。王初一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放下那杯渴望已久的茶,跟着童子走向院内一处肃穆的厅堂。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沉静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厅堂极为简朴,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大门的一尊三米多高的木雕佛像。佛像通体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泽,不知是何种神木雕成。菩萨左手托着宝珠,右手持着锡杖,双目微合,眼帘低垂,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无边的悲悯与洞悉一切的智慧,静静地俯视着渺小的众生。

      “地藏菩萨,”一个平和而苍老的声音响起。一位身着黄色海青衣、长须花白、身形精瘦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佛陀)从内室缓步走出。“昔蒙释迦牟尼佛嘱托,于佛灭度后、弥勒降生前,发下宏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佛陀的声音如同古寺晨钟,在静室中回荡。

      “在过去无量劫中,菩萨曾多次深入地狱,救拔受苦的母亲。其愿力宏大,誓要救度一切罪苦众生,尤重地狱诸苦。因此,菩萨具足‘大孝’与‘大愿’之德,被尊为‘大愿地藏王菩萨’。为践行此愿,菩萨化身千万,遍入无间,于最黑暗处点亮心灯……”佛陀的目光温和地落在王初一身上,带着一种看透人心的力量,“孩子,你说,这位菩萨,他是大善么?”

      王初一眨眨眼,她小小的世界里,善与恶似乎有着更直接的解法:“那菩萨那么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施个大法术,把世界上所有的坏蛋和坏事都变没呢?这样他自己也不用那么辛苦地上天入地下地狱了呀!大家不都好了吗?”她觉得这简直是个完美的方案。

      “哈哈哈哈……”佛陀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开怀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包容与智慧,“善哉,童言虽稚,却也不失其理。然则,菩萨虽有神通,亦非万能。纵有移山填海之能,亦难尽辨世间万千心念之曲折、因果之纠缠。”

      “菩萨都辨不尽,那怎么救世人呢?”王初一更困惑了。

      “——佛说因果,如环无端。”佛陀走近,慈爱地拍了拍王初一的头顶,那手掌温暖而干燥。“今日我遇见了饥渴的你,予你一杯水,是因;你因此活命,是果。你活着,是果,亦是下一个因。你因饥饿欲食一只鸡,鸡因你而死。鸡之死,是你之因,亦是我予你水之果。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这便是缘起法网。”

      “不行不行,老爷爷,”王初一被这一连串的“因”“果”绕得头晕,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太复杂了,我听不懂!”

      “所以啊,”佛陀的眼神更加深邃,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遇见,便是因缘之始。在佛眼所照之处,对错皆是众生心念所结之果。行善得善果,为恶受恶报,此乃天道循环。而我所行所为,无论对错,皆是自身所造之因,亦必自承其果。”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王初一懵懂的意识里,激起了一圈圈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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