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伯爵与仆人》昭墀

2、第二章 我想惩罚他

　　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终于泛出惊讶，和少许的不知所措，还有更多我看不懂的情绪。当然，我也无意去解读。

　　只是不可否认，我烦闷好几日的心情终于打开了一个豁口，感受到一丝痛快。

　　“少爷……”他站在原地不动，迟疑地开口。我不耐烦地压低嗓音：“过来！”

　　“……”他沉默了，一如往常那样，尔后放下烛台，低下头，听话地朝我走来。

　　我坐在床沿，命令他跪在地上。他的动作十分生疏，有些僵硬，却没有再表示出抗拒，也未曾再抬头看我一眼。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后脑勺，烦闷卷土重来，终于忍无可忍地把他踹倒在地。

　　“滚出去！”

　　“是。”

　　他温顺地爬起来，走到门边。他的半个身子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黑暗里，我听到他问我：“您还需要卡登吗？或者利樊、波尔斯？”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我的耳根发烫，胸口仿佛梗着一口气。我没有说话，黑暗里只有我略显粗重的呼吸，我不知道自己这种心情到底是为什么，我只知道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朱利安。

　　第二天，我向管家表达了这种想法，管家立刻把他调离了我的身边，又问我空下的贴身仆人的名额由谁担任，我不耐烦地告诉他，随便，随便是谁，只要不是灰眼睛。

　　我的这句话传了出去，从这天起，冬鹰堡里的仆人，眼睛但凡是灰色，或是偏向灰色的，看到我都会立刻低下头。

　　半个月后，我处理好了账务，交给父亲。父亲对我给出的答卷十分满意，开始把更多的权力交给我，我变得忙碌起来，第一次知道冬鹰领如此广阔琐碎。

　　雪结束的第一周，是冬鹰领的社交季。卡琳娜夫人带着两个妹妹来到我的书房，亲自把新做好的礼服交给我，看着我穿上。黑色的燕尾服修长优雅，三位女士看得目不转睛，露出惊叹的神色。尤其是克莱尔，她挣脱卡琳娜的手，一把扑进我怀里。

　　“哥哥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人，以后我要嫁给哥哥！”

　　伊莎贝拉和卡琳娜都被她的童言无忌逗笑，伊莎贝拉捂着嘴，眼眸弯弯：“克莱尔，你以后会有自己的爱人，哥哥只能是未来伯爵夫人的。”

　　也许看出我心情不错，伊莎贝拉放下手，不经意地问我：“哥哥，为什么不见朱利安在你身边？”

　　我轻描淡写，不想讨论这个名字：“他犯了点错。”

　　卡琳娜微笑着看我：“明晚的舞会，卢西恩有没有想要邀请的女伴？”

　　我掩下心里少许不快，神情不变，绅士地询问：“我对附近的淑女不太了解，夫人帮我挑一个吧。”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结婚，一点也不想和那些虚伪又虚荣的女人接触。但是我知道，她这样说必定是父亲的意思，而我从不会忤逆父亲。

　　卡琳娜欣慰地点头：“奥利维尔子爵的两个女儿你一定要见一见，她们是冬鹰领有名的红玫瑰和白玫瑰。”

　　哦，我听说过这两位女士的大名，她们在领地里赫赫有名，是有名的□□。

　　父亲本不会看上这样的女士。如果从前的我，或许还因此困惑，但现在的我对领地有了更深的了解，我知道连年凶狠的暴风雪，使得账册入不敷出，而奥利维尔子爵夫人是大商人的女儿，带来了丰厚的嫁妆。这些嫁妆日后同样会伴随她们女儿，入住冬鹰堡。

　　利益永远排在名声和爱情之前。

　　这天晚上，我心情不太好，毫无睡意。透过书房的窗户可以看到城堡门前有两名仆人在清扫地面。每天入夜后，地面总是会结霜，如果不及时清除，到第二日清晨时就会变成冰，阻碍通行。城堡里突然走出两道身影，因畏寒而裹着厚重的毛呢斗篷，却不难看出身形纤细。是我的好妹妹伊莎贝拉和她的女仆。她们直接朝朱利安走过去。伊莎贝拉向他说话，朱利安停下手里的活计，过了会儿，低头恭敬地跟着她进了城堡的大门。

　　我转身离开窗边，走出书房。

　　冷气扑面而来。书房里有着温暖的壁炉，所以我只穿了一件衬衫。然而我的胸腔点着一簇怒火，让我感受不到寒冷。我走过廊道，走下楼梯。一楼大厅空无一人，两名女仆抱着衣篓走过，向我屈膝行礼。我的目光定在不远处的门上，那道门缝隙里透出橘色的光。随着我越走越近，女士轻柔悦耳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这样也许会好点。你从未做过这些粗活，手上才会生疮，我向里奥要了点药膏，这是他们常用的，非常管用……里奥答应我，明天会把你调进城堡里工作。”

　　这是伊莎贝拉的女仆在说话。但是我心里清楚，里奥作为负责所有杂役的管家，轻易不会答应女仆这种要求。这肯定是伊莎贝拉的授意。

　　朱利安说道：“谢谢你的好意，约瑟薇，但是不必了，是我惹怒了少爷，在外面工作是我应该受的惩罚。”他的语调既有恰到好处的尊敬和恭谦，也透着几分距离。他就是这样，虽然卑躬屈膝，格外听话，却总让你觉得任谁都不能打断他的脊梁。

　　伊莎贝拉终于开口：“朱利安，哥哥以前去哪都要带着你，现在居然会把你罚出城堡。你到底做了什么，害哥哥那么生气？你告诉我，我去帮你说说情。”

　　朱利安顿了一顿，用一种我难以描述的、堪称绝望的平静回答：“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

　　我要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停在了原地，很奇怪，我的心脏因他这句话而瑟缩了一下，又涩又胀。

　　伊莎贝拉：“要不……你到我房间外面工作吧，做我的男仆，怎么样？”

　　淑女不能有贴身男仆，但是粗使男仆还是有的。伊莎贝拉现在就有三个粗使男仆，他们平日被禁止踏入房间，只在外面做些跑腿的活，或者在伊莎贝拉出门时随行。他们的活计不多，拿着比贴身仆人次一档的薪酬，平时还可以和那些美貌的女仆调情。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轻松、美妙的工作，没有男仆可以抵挡诱惑。

　　不等朱利安回答，我一把推开了门。

　　门内的三个人全都惊讶地看着我。

　　“哥哥！我……”伊莎贝拉站起身，绞着双手，精致漂亮的小脸上露出惊慌失措。

　　我没有责难她，而是带着温和的微笑，一如往常那样做个温柔绅士的好哥哥：“时间不早了，萨拉，你该睡了。”

　　她很明显地松了口气，朝我甜甜地笑了一下，带着约瑟薇离开了。

　　我收起笑容，转头就走：“跟上。”

　　屋子里只剩朱利安一人，我这话只能是对他说的。他沉默温顺地跟在我后面，来到大厅，来到通向我房间的西边的楼梯，我忽然停下脚步。我已经被怒火烧得失去理智，转过身，逼近他。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身后就是楼梯的扶手，退无可退。“少爷。”他只看了我一眼就垂下眼帘，努力维持着镇定。

　　我捏着他的下巴，吻上去，惩罚般咬他的唇瓣。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力气不大，却也令我挣脱不得。“不要……不要在这里……”他向我恳求。这里并不隐蔽，四下一览无余，如果恰好有仆人走过，就会看到素来一丝不苟的他此刻狼狈的模样。

　　除了五年前，他再没在我面前这样可怜地哀求过，我到底有些心软，稍稍放开他：“听说你上次回家，定下了一个未婚妻。”

　　他一瞬间睁大眼，真是少见他如此外露的表情。他第一时间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就闭上，然后沉默。

　　沉默就是默认。我冷笑，恶毒地讥讽他：“既然有了未婚妻，为什么还要勾引伊莎贝拉。伊莎贝拉是伯爵的女儿，身份尊贵，不要妄图攀上她。”

　　不知我这句话哪里刺痛了他，他嘴唇颤抖，抬起头，痛苦又绝望地看着我：“是，我知道，我会远离伊莎贝拉小姐。”

　　明明到此为止，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的怒气却愈演愈烈。我讨厌他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眼神，我想搅碎这片绝望的灰雾，我想看到灰雾里盛满水汽，串成潮湿的泪珠，我想看他用另一种方式哀求我。

　　我必须惩罚他，就是现在。

　　好奇怪，此时此刻，哪怕换成卡登、利樊、波尔斯，我也毫无感觉。我变得不再像我。从前的我恪守贵族的准则，见过我的无一不称赞我优雅深沉，舞会上，总有许多贵族小姐对着我展开扇面，邀请我一度春宵。我常常微笑以对，委婉拒绝。在大家的口中，我是一个洁身自好保持忠贞的好男人。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样让我失去理智和风度。

　　他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后，走廊迎面走来卡登，他看着我们，瞪大眼，捂住嘴。我拨开他，他在我身后战战兢兢地问：“少爷，要人在旁边伺候吗？”

　　贵族老爷们宠爱情人时，旁边都会有贴身仆人伺候，我从前也不例外。而这个等在床帐外的人，大多时刻都是朱利安。以前的我从没想过这些，也不在乎这些，但是此时此刻，也许是想到方才朱利安哀求我时的神色，我反常地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