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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坐在高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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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高背椅上,垂眼看着朱利安。他正跪在我的脚边,为我扣好长靴上的铜扣。
我百无聊赖地垂眸审视着他,视线沿着英俊的侧脸缓缓下滑。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双肩愈发宽阔。二十岁以后的朱利安挺拔修长,确实少了几分少年时代的单薄羸弱。我隐隐生出一些遗憾。
作为一位注定要继承这片领地的伯爵之子,女仆们的肚子是不能随意搞大的,那会成为血缘上的累赘,而男孩们则不存在这种烦恼。我始终偏爱那些精致柔软的少年。他们有着羊脂一样细腻的皮肤,像花瓶一样脆弱且悦目,挥之即去。最为关键的是,我不必担心他们会诞下私生子。
曾经,大约五年前,朱利安也是我床榻上最顺从的情人,那时他如同一尾纤细的幼鱼,柔软而青涩。
那时的我也才十八岁,情欲对于年轻气盛的我来说,就像是在长廊里散步一样寻常。管家从男仆里把他挑了出来,放到我身边贴身服侍。当时的他还小,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在那铺着的昂贵狐皮上,他总是战栗不止。他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总让我想起冬日清晨弥漫在林间的薄雾。
钟声在这时响起来。
那声音沉缓而悠长,自城堡西侧的圣阿德里安修道院传来,穿过覆雪的山谷,最后消散在黎明灰白的天空里。
卧室仍旧昏暗。壁炉中的木柴烧了一夜,只剩下带着火点的余烬,不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厚重的挂毯挡住了窗外的大部分寒意,可空气里依然带着冬季特有的凛冽气息。我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板推开一线。汹涌的寒气扑面而来,令我因早起而昏沉的脑袋顿时清醒。朱利安这时为我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羊毛长袍。
雪已经下了十多天。从我卧室的窗户里俯瞰,城堡的塔楼、土地和外墙都覆着一层洁白,远处的树林像石膏。几名守卫正沿着城墙缓缓巡视,他们披着灰色斗篷,一边走,一边不断地朝掌心哈气。
这是冬天的冬鹰领,沉默、苍白、严寒。冬鹰领一年有长达一半的时间都是冬天。
卡登抱着铜盆走了进来,热水在盆中冒着白汽。他将铜盆放到木架上,又依次摆好亚麻布、梳子和剃刀,最后说道:“少爷,我刚刚遇到了伯爵老爷,他请您尽快去参加晨祷。”
当我披着厚呢斗篷,穿过长廊,来到城堡东侧的小礼拜堂时,父亲已经在那里。他跪在长凳前,双手交叠。家族司铎站在前方,几名男仆站在一旁,谁也没有出声。我在他身后的位置跪下,与他一齐诵读《诗篇》。直到祷告结束,他才扶着仆人的手慢慢站起身,接过侍从递来的手杖,拄在身前。
我们一同前往餐厅。穿过来时的长廊,父亲走在最前方,我落后于他一步的距离。在这个古老的庄园里有着森严的阶级,没有人能走在凡恩伯爵的身前,哪怕是他的儿子,他的继承人。
大厅里火炉烧得很旺,长桌上的银器里摆好面包、奶酪、熏肉和热葡萄酒。卡琳娜伯爵夫人和两个妹妹已经坐在那里,隔着桌子轻声交谈。当看到我们,“爸爸!”我最小的八岁的妹妹克莱尔立刻像雏鹰一样张开手臂扑了过来。父亲接住她,严肃的脸上露出微笑。等父亲亲吻过她的额头,她又已同样的姿势扑进我的怀抱。
“日安,我的小公主。”我弯腰吻了吻她的小脸蛋。十四岁的伊莎贝拉坐在桌边笑道:“小心点。克莱尔,你已经不小了,该学会做端庄的淑女了。”
我同样过去给了伊莎贝拉一个贴面吻,这是最日常的礼节:“日安,萨拉。日安,母亲。”
“日安,埃里安。”
父亲这些年衰老得很快,他握着酒杯时,右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但神情依旧严肃。等司铎和官员们也在桌边坐下,父亲先向其中一名官员问起河谷庄园的粮仓是否已经封存,又问书记处是否收齐了今年领地内各处庄园送来的账册。
这些话题能出现在餐桌上而不是书房,足以证明其并非紧要之事。书记员回答了父亲的问话。父亲点了点头,切了一块面包吃下,随后转向我,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今年清点账册由你主持。”
我有片刻愣怔,这是父亲第一次把领地的事务正式交给我。我放下手里的酒杯,忽然有些紧张:“全部吗?”
“全部,”父亲随意地说,“冬鹰领迟早要交到你手里。”
顿了一顿,父亲注视着我,警告般地道:“别以为是件小事,账册比长剑更能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
父亲始终认为,一个领主若不知道自己的土地上有多少麦子,羊圈里有多少羊,便同样不知道自己的骑士究竟还能忠诚多久。所以每年冬天他都坚持亲自查账,表现得像个吝啬的农场主。
可我对他的观点深以为然,也许凡恩家的人都是如此精明、计较。
早餐结束后,我披上斗篷,向书记处走去。
书记处设在主塔楼的西侧二层,与存放契据的档案室相连。这里不敢设壁炉,以免出现不可挽回的火灾,所以格外寒冷。书记员们已得到消息,见我进来,纷纷起身行礼。长桌上摆满了厚厚的羊皮册。我对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就坐了下来,同时示意他们也坐。我看到有人似乎松了口气,也有人偷偷交换着眼神,似乎在庆幸我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
奥图将一本账册放到我面前:“阁下,这是今年各庄园汇总后的总册,请您先过目。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我对这些当然并非一无所知。虽然这是第一次独立主持,但自我十一岁起,父亲每每查账都会将我带在身旁。我知道,每年冬季,书记处都会先整理各庄园送来的分账,再汇总为总账。这项工作极其繁琐,一位熟练的书记员也往往要耗费大半个月。
在我埋头翻阅账目和谦卑地询问中,时间过得很快。我的贴身男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桌边,将一杯温热的香料酒放在我的右手边。我没有抬头,只是随手端起,这才察觉手指关节已冻得僵硬。
朱利安总是这样体贴。我回过头,看到的却是卡登。
“朱利安呢?”我随口问。卡登身形不知为何有片刻地僵硬,他躲避着我的视线,恭敬地回答:“朱利安家里有事,请了半天的假。”
我锐利地盯住他:“什么事?”
“他……他母亲为他挑了一个姑娘……”卡登嗫嚅道。
一直到晚上就寝,朱利安仍没出现,我有些烦躁,看了许久的书才勉强困倦,沉沉睡去。
之后的一天、两天,朱利安都没回来,卡登告诉我,他的相亲似乎非常顺利,决定在家里多留几天,所以来信多请了几天的假。自从来到城堡,朱利安一直恪尽职守,从未犯错,管家对他格外宽容,毫不犹豫地批了假。然而我却有些难以适应,朱利安从未离开我这么长时间,他曾是我最喜爱的情人,后来就算我对他的身体感到厌倦,他也是我使用最顺手的仆人,没有之一。我早已习惯了无论何时回头,都能看到一双浅灰色的眼睛,静谧地注视着我,而我只需轻描淡写地吩咐、叮嘱、命令。他总是完成得尽善尽美。
这几天夜里,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有浅灰色的薄雾,停在远处,徜徉不前,令我燥郁不安,亟需发泄。
我陡然惊醒。天色尚暗,我拉响床头的仆人铃,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训练有素的仆人持着烛台推门而入。
我闭着眼,皱着眉,哑声命令:“过来,卡登。”卡登是我的贴身仆人,也是我最近宠爱的情人之一,他有着栗色微卷的头发,和小鹿般迷人的圆眼睛。
那人停在门边,沉稳地开口:“少爷,我这就去换他。”
这声音令我诧异,我睁开眼,偏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朱利安:“就在今天夜里。”
“回来了为什么不和我说?”我毫无由来的难以克制心里的愤怒。
朱利安似乎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到,眼里闪过一抹诧异,但是良好的职业素养令他很快地开口回答我:“是我的错,少爷,下回我会向您报备。”顿了顿,他又说:“我这就去为您喊卡登。”
“不用了,”我冷漠地开口,沉沉地注视着他,“就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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