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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番外(下) 东宫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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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又过了半年,司文潇一直在和单琰秘密来往,单琰是太子嘛,被人知道和一个侍卫来往密切不好。两人的交情倒是越来越好,司文潇甚至都忽视了原来那些玩伴,只顾着去找单琰了。弄得原来的那些太监宫女纷纷抱怨,这小鬼喜新厌旧,保不齐被哪个小姑娘迷了心窍。
要是他们知道自己议论的人是堂堂裕国太子,大概会吓得晕过去吧。
恒国国境渐渐有了好转,皇帝越来越思念自己的儿子,开始百般写信要求接戚泱回来。戚泱受了这么长时间的委屈,自然也心急如焚,又高兴又常常哭,越发憔悴了。
听说这些事的时候,司文潇倒是面色如常,不仅如此,他还有点惆怅。他虽然想回家,可又有点舍不得,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单琰的原因。
一树梨花开的旺盛,正值春初的好时节,暖风一吹,催的花香浓烈。
司文潇站在树下发呆,几片花瓣落到了他的头顶上。
“在想事情”白衣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顺手拂落了飘了他满头满脸的花瓣。
“太子!”司文潇吓了一跳,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猫一样软绵绵的。
单琰笑的温善,“吓到了现在没人,叫我名字就好。”
他好不容易做完了一天的功课,第一件事就是来见司文潇。好像上了瘾,就像一个受尽严寒的人第一次知道了太阳这种东西,温暖的阳光撒在身上,舒适而又安心。他比司文潇大了几岁,可却一点都不觉得有代沟,迎合着这幼小朋友的喜好,他竟也感受到了无比的快乐。而私底下,直接喊名字是两人约定俗成的规矩。
司文潇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嗯,刚刚发了会儿呆。”
他一见到单琰就有说不出的开心,这个亦兄亦友的朋友表面上虽然冷冷淡淡的,但交往起来真的很温和呢,比他结交的任何人都要好脾气。他一贯大大咧咧,但面对这么文雅的一个人却豪放不起来,言行举止也忍不住文雅起来,即使是再枯燥的事情只要和他在一起就觉得有趣起来。
没想到还是单琰先说出了这件事情,他望着满树纷纷扬扬的雪白花瓣,像是叹息般的说,“我听父皇说你们要走了。”
司文潇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嗯,回恒国。”
不想让他走,单琰心里是这么想的,却又明白没有不让人走的理由,果然是被惯的太久了,竟养成了离不开人的坏习惯。难道忘记了么,东宫原来自己一个人住也能住的很好,不需要感情也能活的下去,不被任何人左右,无欲无求……宛如,一具傀儡。单琰狠狠握住了手,那手心里本来就伤痕累累,流出的淤血,刺痛感让心里的痛苦减淡了一些。
“想要什么呢”他听见自己用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平静语气说,“我送你些东西吧,当饯别礼。”
“啊,礼物”这个司文潇还真没想过,他苦苦想了半天,才迟疑的朝树上一指,“我不知道什么好,不然你送我一束梨花吧,裕国的花。”
“梨花只能暂存数日,以后枯萎了,腐烂了怎么办。”
司文潇露出了一排白白的牙齿,眼睛弯成明亮的月牙,“香气永远存在我心中就行了,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永远是多远,会有一辈子么。
单琰问,“你说的话还算数么”
司文潇爽利的呲着牙笑道,“当然啦,等你封王的那天我一定回来看你,记得给我留个好位置。”
单琰这才转忧为喜,喃喃的说,“我会等着的。”
满树梨花胜雪,他只想摘一束最大最美的给他,不为别的,至少能让香气多驻留一阵。于是,单琰爬上树梢,那树梢头的花开得最烈,香气最浓烈。
“小心啊。”司文潇在底下紧张的叫道,谁让他个头太矮了,上不去呢。
“嗯。”还差一点就够着了啊。
芳华皎皎,白衣的少年舒展腰身攀缘在树梢上,乌黑的长发垂到半空,像一副美妙的画。司文潇看呆了。
“徐妃那边蠢蠢欲动,想必是按耐不住了……”隐隐的,有说话声和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是熟悉的人。
单琰一愣,是费昀与章晟,他们在谈论什么,是准备动手了么。他这一分神,就没注意脚下,脚下一个打滑,手没抓稳就跌落了下来。
痛,腿好像扭断了,他冷汗直冒,更糟糕的是他手不经意抓的树枝也被扯了下来,勾住了眼睛。司文潇吓得脸色都白了,好像受伤的是他一样,他抱不起单琰,只能拼命撑着他的上半身,急得快要哭出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嘘。”单琰脸色苍白的说,“别出声,别让他们发现。”
“可是……你都这样了。”
“我没事的,一点都不疼。”
司文潇盯着他发白的嘴唇,摘下的梨花变成了红色,而那红色还在大片大片的蔓延。他闯了祸,都是自己不好才会害单琰这样,他后悔不已。
“你先走。”单琰苍白而又冷静的说,嘴唇不住的哆嗦着。
“我走了你怎么办。”司文潇焦急道。
“没事儿,我会自己处理的,快去。”单琰匆匆把司文潇一推,把那束已经被染成红色的梨花塞给他。随后,又轻松的笑了笑,“败了就扔了,扔在镜湖,那儿没人能找得到。”
司文潇不愿意走,但他知道单琰一定有办法自救的,自己与他相处这么长时间他有多聪明自己是知道的。于是,司文潇只能一步一回头的含着泪匆匆离开,可千万不要有事啊,他在心中默念。
看见司文潇走远了,看不见了,单琰才放下心来,忍痛调整了一下姿势,装作是自己一个人不小心掉下来的,这才呼喊起来。几个仆人一见太子这样都吓了一跳,连忙去请太医,又是止血又是接骨,宫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单琰的左眼被划了一道口子,还好没伤到眼球,扭到的小腿骨也被重新接好,不出意外等几个月后就能长好了。太子受此重伤,当然不能善罢甘休,皇帝和重臣轮番问到底是谁干的,但单琰就是一口咬定是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现场也没抓到什么可疑的人,这事姑且也就这样了。
可季孺是不信的,他眯着眼冷冷的说,“殿下原来可不是贪恋花柳的人。”
单琰镇定自若的说,“一时兴起,以后不会了。”
季孺哼了一声,颇有几分嘲讽的意思,他现在没工夫管太子的小心思,他还指望着单琰做更重要的事情呢。所以,此时不宜逼他太狠。不管那人是谁,秋后算账便是。
“太子,徐妃最近蠢蠢欲动,薛侍郎,兵部尚书那边都不安分。据臣所知您旗下的兵马也不少吧,兰将军对您忠心耿耿,不如就趁此时机……”
他暗示的太明显了,单琰也懒得再跟他兜圈子,直接说,“你是让我逼宫”
季孺呵呵笑了笑,面容不冷不热,“恕臣直言,陛下身体一直不好,此是早晚之事。徐妃虎视眈眈,此刻谁抢了先机谁就赢了主权,您说呢?”
单琰垂下眼睑,淡淡的说,“等我好了再说吧。”
季孺拜了一拜,“那老臣就先祝愿您早日康复。”
“多谢。”他恹恹的说。
此后的三个月司文潇都再也没见到单琰,他很想看看他怎么样了,那束梨花已经干枯了,可他就是舍不得扔。直到某一天,有个打扮奇怪的人找到他,说太子要见他。司文潇挺奇怪,他从来不认识这人,而且看他的衣服也不像宫里的人。
事关单琰,司文潇还是丧失了所有警惕的去了,但去了之后他见到的不是单琰,而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子,他有些不安,问道:“太子呢?”
老头呵呵一笑,说:“待会儿你就能见到了。”
他被绑了起来,在一间房间里,隐隐约约听见了单琰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焦急的样子,那老头子好像也在,说的话他只能听见只言片语。
“你放了他!”是单琰,他近乎歇斯底里的吼叫起来,快接近崩溃了。
“呵呵,殿下,臣不是早就教导过您了么,勿私勿杂,没想到您还是为了一个小小的俘虏乱了分寸。好了,别再费口舌了,动手吧。”
“季孺,我母亲已经被你们逼死了,你还想怎样……”
“这个嘛,等您做完这件事再议也不迟。您可得快点想,时间不等人……”
之后的话,司文潇没听清。
司文潇第一次看见宫变就是在那时候,两方人马皆是御林军,铁锁环甲,血染宫城,他被锁链锁着混在人群中,跌跌撞撞的跑着,四面皆兵,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司文,司文!”乱军中,他听见一抹熟悉的声音。
“我在这儿。”他挥舞着双手,铁链子叮当作响,奈何身高太矮,要是高一点就好了,司文潇再次痛恨自己的身高。
单琰一袭薄薄的单衣,发疯似的砍断了司文潇的锁链,“你没事吧。”他不停的喃喃道,几乎哭出来。
“没事,没事。”司文潇看向单琰,他越发显得高了,倒不如说消瘦合适。清清浅浅的一双眼失了态,又欣喜又恐慌,像是找到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一样。
但现实容不得两人煽情,徐妃的人马已经冲了过来,他的儿子是璟王,手握重兵,此刻也从洪州赶了过来。他一看见太子,就兴奋起来,拉起弓箭,一箭朝单琰背后射去。
司文潇大喊了一声:“小心!”就条件反射似的一把将单琰推开。
箭刺进了他的左肩,血流如注,箭上显然带了毒,射箭的人想致单琰于死地。司文潇没什么遗憾的,此刻他只想笑,可是太疼了,以至于笑容都扭曲了。他对单琰说,“太……子,对不起啊。”
单琰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说什么傻话,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啊,是我害了你。”
“不是的,不是的……”司文潇费力的摇了摇头,嗓子越来越哑,快要说不出话来了,视线也逐渐模糊起来。他抚摸着单琰左眼的伤痕,说,“这伤是我弄的,现,现在……还了……”
灰尘扑扑,忽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辆马车,帘子拉开,是戚泱。戚泱本来是今天打算回国的,但一直找不到司文潇,兜兜转转很长时间不知道怎么就稀里糊涂到了这儿。他正好就看见了司文潇,血淋淋的吓了一跳,不由喊到:“司文。”
单琰像看见希望一样灰淡的眼眸发出光彩,他一把拽住马缰绳,哀哀的喊到,“你是恒国皇子吧,请救救他,把他带出宫,找大夫治治,他快死了。”
“司文。”戚泱连忙跳下马来,扶起司文潇。
“太子……”司文潇气息奄奄。
“别说话了,我带你走。”戚泱心里虽然很害怕,但也不能把司文潇弃之不顾,还是拼命把他扶上了车。
马车渐渐远了,单琰最后朝着司文潇远去的方向喊道,“我会一直等你回来!”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反正单琰已经泪流满面。
约定好了的,他一定会回来的,若是回不来,自己去找他便是。
而后的十年,单琰一直都抱着这样一个简单而纯粹的目的,等着他回来,等到登基,等到封王,等到君临天下,他想等他回来一起共赏这大好河山。
在某个繁花似锦的春天,哒哒的马车铃声传来,帘子掀起,恰是故人来。这世上从没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有的只是相濡以沫,一束梨花胜雪,又是一年春色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