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孤城》兰舟一梦

15、第十五章 番外（上） 东宫旧事

　　与恒国结交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有两位客人远道而来。

　　裕国表面上平静，内里却波涛汹涌，一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皇帝病重，以徐妃为首的外戚专政，季孺等一帮旧臣又死守着不让江山落入外姓人之口。两方势力割据，在朝堂上暗潮涌动。

　　司文潇和戚泱来的不是时候，正值不安定的时期。

　　戚泱还有点羞怯，畏首畏尾的，待在自己的房屋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他除了司文潇一个人也不认识。司文潇是侍卫的儿子，从小会点武功，才会被派来保护他，他们年纪相仿，在一起也不会很生疏。

　　“我们为什么要来这儿呢，这里一点都不好。”戚泱时常小声抱怨，也都是在其他人不在的时候，没有父皇，没有母后，全是一些不认识的人，很大但也很空旷。

　　“陛下自然有陛下的打算，嗯，呃，反正我们只要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就好了。”司文潇虽然不是很懂，但已经表现的像个小大人，他还记得临走时陛下对他说的，让他照顾好戚泱。

　　他可信誓旦旦保证过了的，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司文潇比戚泱大，这样年岁的男孩子都一个样，爱逞强又好自尊。

　　司文潇更为活泼，所以很快就和其他的一些人打成了一片，有下人，也有贵族世家。他倒是觉得这地方不错，温暖秀美，钟灵毓秀，所以也会经常出去玩，去过后他会把自己的所见所感讲给戚泱听，让这位斯文的皇子感受一下外面的风景。他有时也会劝戚泱多出去走走，“你以后是要成为太子的，老这么秀气可不行啊。”他大大咧咧的说，那时候司文潇才八岁，也不懂尊卑有别什么的。

　　戚泱哦了一声，也跟着他出去过一两次，可之后就再也不想出去了，问他为什么他就流下泪来，哽咽着像小女孩子一样，“他们……他们都不把我当皇子，明明是群低贱之人，我，我想回家。”

　　司文潇糊涂了，“欸，他们对你不好么？我怎么不记得。”

　　“那个宫女，她，她让我追一个草球儿，我追不上她就笑话我。还有那个宫奴，他抓虫吓我。”

　　司文潇仔细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你说春喜啊，那本来就是个游戏啊，她把你当朋友才会跟你开玩笑。元生啊，他那不是吓你，是抓蚱蜢给你玩呢。”

　　“不要不要！”戚泱的面容一时扭曲起来，尖声尖气的叫起来，“我是皇子，怎么可能和一帮下人做朋友，他们，他们就是瞧不起我！”

　　“不是的，不是的。”

　　“就是，等着吧，等我当了皇帝，一定把他们统统抓起来。”

　　司文潇很无奈，戚泱太过敏感与自尊，没办法，他也只好不再劝他出去了。瘦瘦小小的孩子，孤零零的待在宫中，越发孤僻起来。

　　他独自出去，他挺快乐的，他有了一堆朋友。司文潇是乐天的，他才不在乎什么尊卑贵贱，反正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和另一帮普通人在一起挺快活。

　　有一次，他看见远远的立着一座宫殿，很大很漂亮，灯火通明，只是孤寂了些。司文潇正踢着球呢，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目光，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地方啊？”

　　“那啊，那是东宫，太子住的地方。”

　　司文潇小小的脸上有了一丝痴迷，戚泱以后也能住那种地方么。

　　“很漂亮啊。”

　　一旁的春喜就颇为得意的说，“是吧，可是你可别痴心妄想哦，你进不去的。唉，不过听说原来东宫闹过鬼，有妖怪呢。”

　　“妖怪”

　　“嗯，听说是的，半边脸宛如罗刹的鬼，好可怕。”春喜煞有介事的说着，她只是听别人讲的，但粉粉嫩嫩的脸上还是露出一丝兢惧，仿佛她真的见过一样。

　　“那太子为什么还要住在那儿，他就不怕么？”

　　春喜说，“不知道，说起来好像除了必须要去的朝会，也没见太子经常出来啊。”

　　“那太子又长什么样呢？”

　　司文潇穷追不舍，好奇的一定要问个究竟，春喜被问的有点不耐烦，故意逗他说，“你要是那么想知道就去东宫门口守着啊，不过是碰到太子还是妖怪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司文潇还真就上了心，真就偷偷溜到东宫去了。只要不进去，谁也没有阻止他的权利嘛不是。

　　于是，在某一天单琰一出来就碰上了个意外。

　　他原以为草丛窸窸窣窣的是哪个妃子或是皇子养的猫或是狗呢，便过去想要看一看。其实以他的个性完全可以无视了就走的，但那团起来的一大丛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想不注意都难。

　　于是，他走过去，还没等靠近呢，草包里突然就窜出来一个……人！

　　真的是个孩子，还是个没见过的生面孔，虎头虎脑的，穿着考究，只是裤腿上沾了一点草屑，头发在脑后扎成了一束短短的马尾，眼珠很大，眼仁很黑，他吃惊的哇啦哇啦叫起来，看着挺矮小的人蹦起来还挺高。

　　单琰还没反应过来，他过于惊愕了，怎么说该跳起来的那个人都应该是自己才对。

　　“你是谁？”连问都是孩子先问的。

　　单琰沉默了一小会儿，反问：“那你又是谁。”

　　孩子呃了一声，似乎在苦恼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会儿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慌慌张张的说，“你是妖怪！”

　　这孩子的思考方式实在匪夷所思，单琰差点就笑了，但他定力一贯很好，所以难得想要逗逗这孩子，于是故意拖长了语调说：“我是……”

　　孩子果然大惊失色，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骗你的。”

　　轻松的补完后面几个字，单琰有趣的看着孩子的脸由红变青，由青转紫，毕竟从半空跌下地又从地升上空的滋味不是常人所能受得了的。

　　司文潇心脏差点折腾出毛病来，气的险些破口大骂。不过还好，既然他不是妖怪，那就是人咯，能住在东宫里的人除了太子还能有谁。于是，他便问到：“你是太子”

　　那人脸上不置可否，但就表情来看应该就是了。

　　他就说嘛，妖怪怎么可能长了一副人的相貌，什么半边罗刹，根本没有嘛。这个人斯斯文文的，面容苍白，像是许久没出过宫门的样子，不过个子是真高啊，纤长细瘦，自己连他的胸膛都还不到。

　　司文潇忽然有了一丝挫败感。

　　单琰没再逗他，说：“好了，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现在该告诉我你是谁了吧。”

　　司文潇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不可自拔，沮丧的说，“我，我是和恒国的大皇子一起来的，我负责保护皇子。”

　　单琰听了，淡淡的说，“人质么。”

　　恒国为了求和，送来的人想必就是他们两个了。

　　“什么人质”司文潇没懂，疑惑的望着单琰。

　　“没什么。”单琰很快避开了这个话题，看来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那么他也不必告诉他，这么小的孩子也省的徒增烦恼。

　　单琰不善于与人交流，更别提哄孩子了，他自己都还是个少年。但今天碰见这孩子纯属意外，更意外的是他还和这孩子说了几句话，要是平常他一定会看也不看就走的。单琰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孩子的天然与淳朴，这个，说白了就是傻得可爱。

　　“你在想什么”司文潇看着太子半天不说话，不由问到。他对单琰感觉不错，不可怕，还挺温柔，他没有兄长，要是有兄长就应该像这个人一样的。

　　“你好高哦，你几岁？”司文潇仰着头。

　　“一般人哪有一开口就问年龄的，不应该问名字么。”单琰哑然失笑，但还是回答了他，“我十四岁。”

　　司文潇摸摸脑袋，不好意思的说，“哦，那你叫什么呢？顺便说一句，我叫司文潇，八岁。”十四啊，怪不得比他高那么多。

　　司文潇啊，挺好的名字。单琰看他仰头仰得费劲，干脆蹲下身来，以他们俩的身高平视刚好够。

　　“单琰。”

　　他用很温和的声音说着，并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样的冷冰冰，司文潇虽然不知道是那两个字，但是还是在心里反反复复默念了几遍。单琰，记住了。

　　司文潇那时还不知道不能直呼太子的名讳，他心里是把单琰当朋友看的。

　　“那个，我住在宜阑宫。那里——”司文潇用手一指，“你可以来找我玩，我们是朋友吧。”

　　朋友，单琰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过朋友，朝堂之人人人自危，除了勾心斗角哪有一分真心，他有很多敌人，却没有一个朋友。他忽然有些动容，不自然的说，“嗯，但是我平时不太出去，还是你来找我吧。”

　　他有点欣喜，有点惊讶，又有点无措，糟糕点说就像是第一次出阁的姑娘，高兴又紧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司文潇倒是很高兴，阳光洋溢的脸上满是笑容，高高兴兴的说好。

　　“那，那就这样，我还有事，下次再见吧。”

　　“啊不好，已经这么晚了啊。”司文潇这才发现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拍了拍脑门，抱歉的说，“唉不好意思啊，我得赶快回去了。”

　　“嗯，小心点。”

　　“别小看我啊，我也是个男孩子。”司文潇撅着屁股从墙角的一个小洞蹦哒了出去，不满的说着。

　　原来是从这里进来的啊，单琰挺惊奇。

　　“你明天还会来么？”他问。

　　隔得远远的，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传来，“大概吧，如果你在的话。”

　　单琰想了想，隔着墙喊到，“明天不行，明天我得去尚书房学文。”

　　“那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什么时候再来……”声音远了，隐隐约约的不是很清楚，大概是他已经跑远了。

　　真是奇怪的孩子，自己什么时候有空难道他还能知道不成，单琰若有若无的笑了笑，心情稍微好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