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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昔年今日 ...

  •   洗漱后躺在床上,感觉酒力渐渐消退,明明身体已经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
      白天里见到谢融,比起三年前,长高了,也好看了。不必装模作样,举止间已有了几分风采。
      说来奇怪,这一两年他也见过她几面,可是一提起谢融,第一时间浮现的,总是她十五岁时的样子。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等待入眠,白天见到的少女冷不丁就出现在他脑中。他觉得她熟悉极了,翻来覆去直到入睡仍是没想起来是谁。
      第二天早起晨练的时候,他听到小师弟嘴里不停絮叨“谢师妹如何如何”,顺嘴问了一句,哪个谢师妹。
      “洛神谷谢师妹啊。三师兄你没看到?那长得不是一般的漂亮。”师弟道。
      他一愣:“洛神谷,不是只来了两个人吗?”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原来师兄你看到啦,就是和洛神谷宜君师姐一起来的嘛。”师弟没心没肺地笑着。
      是啊。洛神谷,有几个谢师妹啊。
      韦钰突然间羞窘的不行。
      手上招式慢了半拍,剑首一偏,削掉了不远处一根金镶玉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羞愧什么窘迫什么。就觉着,觉着自己像是输了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冒出这个念头,也说不清到底是输给了谁,或者又是输了什么。
      只是刹那间觉得心虚的很。于是装作镇定的样子缓缓收势,寻了个借口离开演练场,走前还记得吩咐师弟继续练。
      他就想一个人静静地离开,回房也好,出门也好,就这样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可惜小师弟在后面大着嗓门问:“三师兄你耳朵怎么红成这样?后背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湿了好大一片!”
      正碰上几位师兄结伴来演练场,听到了师弟的话,扯着他问是不是病了。
      他也想不起来当时自己胡乱答了些什么,之后逃也似的一路疾走。
      心想,都是谢融!对,就是她的错。这回骗到了他,她肯定得意死了,半夜都能笑醒!
      笑笑笑,笑死你。
      她为什么要这样!一直穿男装不好吗,明明是个小变态,装得这么一本正经!打扮得妖妖绕绕,想要勾引谁啊!
      一路走来,不知道多少小石子被当成谢融踢飞。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后山。
      正想回去,一转身就看见了一脸惊讶的,谢融。

      第二天清早,谢融是被窗外映进来的雪光照醒的。
      稍稍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仍旧是白茫茫的一片,院子里花草树木早已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洛神谷从不下雪,算起来,这还是谢融第一次亲眼见到雪。
      一支干瘦的梅花斜斜地横于窗前,在莹莹冰雪下,覆盖着一溜花苞,一个个圆润如豆,颜色浓重,大概是红梅。
      谢融心生喜爱,忍不住伸手去碰。不想手指堪堪触到,一颗花苞便携着整片冰雪坠了下去,把地面上的积雪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来。
      谢融愣神看了一会儿,那颗花苞嵌在雪面上,像一抹未化开的胭脂,顿时觉得扫兴的很。
      吃过早饭,她便裹着斗篷出了院子。
      栩翠山庄非常大,中间是一个形如鹅卵的湖,沿着湖外面一圈,坐落着大大小小七八个院子。谢融的院子在正院西侧,出了院门就能看见湖。
      如今,偌大一个栩翠山庄倒是没了丁点翠色。
      她行走在湖西面的大路上,这条路大概是下人们早起扫过了,可这活干的又不是十分的细致,冰雪混着尘土堆在路两边,灰扑扑的看着有些脏。
      她蹙了蹙眉头,快步向大门走去。
      不久后,平安客栈的跑堂伙计看见撩帘子进来个身穿灰貂绒斗篷的姑娘,待看清楚了——得,还是那一位,也不用上前问是打尖还是住店了。赶紧沏一壶龙井送去吧。
      跑堂伙计的反应,谢融看在眼里,她默然不语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其实心中也在暗暗焦急,为何等的人还不出现。
      没坐一会儿便出了神。

      她是五岁到的洛神谷,带着一支贯穿右胸的长箭。大概那时年纪太小,她完全不记得箭伤到底是怎么个痛法。
      五岁前的记忆就像一阵轻烟笼在她心头,父亲母亲与她相亲相爱的日子几乎都记不真切了。记得最清楚的却是他们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这一幕印在她脑海里,似乎已经成为她这一生记忆的初始。
      谷中的叶师兄在外闯荡多年,天南地北几乎被他走遍。某日师兄又一次要出门的时候,当年小小的谢融神情凝重地拉着师兄的袖子,拜托他帮忙留意父母被杀害的往事。
      师兄蹲下身,抚着她的发顶,直视着她的眼睛,平静又郑重地说了一个“好”字。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的谢融很想哭。
      她已经好几年没哭过了。看见父母倒下的时候她没有哭,中箭的时候没有哭,醒来发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几乎全是陌生人的时候也没有哭。
      但是这一刻,眼泪却迅速而猛烈地涌向眼眶。谢融倔强地瞪大眼睛,紧咬下唇,眼前模糊成一片,只听得到眼泪啪嗒啪嗒滴到地上的声音。
      那天,她在师兄怀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号啕,抽噎,将她小小身躯里累积的那些——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惧、委屈、无助一口气全都哭了出来。
      后来谢融想,这大概就是小孩子的直觉吧,因为师兄是第一个懂得自己的人,让她毫不犹豫地放下了防备。
      虽然那时师兄答应了帮她留意,但是这些年一直没有什么确切消息。就连她自己,也已经把那当做是儿时的戏言了。
      直到月余前,师兄突然传回来一封信。
      “…令尊令堂逝世之真相已知。”师兄这么写道。
      她把回信塞到信鸽脚上的竹筒里,“…十一月廿一于庆阳平安客栈候兄。”
      谢融站在窗口,看着信鸽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几日后它带回了一个“好”字。
      她捏着那一指宽的纸条,心跳毫无预兆地加快,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回忆得太过入神,以至于连对面什么时候坐了个人不知道。
      韦钰饶有兴致地看着谢融一脸凝重的样子,接着看她被自己吓了一跳,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谢融懒得理他,兀自喝起茶来。
      “我猜你大概是在等什么人。只是何必天天来这里枯坐着,交代掌柜的一声,待人来了送信到山庄不行吗?”韦钰道。
      谢融不想跟他解释,况且凭他们俩的交情,还远没有深到让她透露血海家仇的地步。
      只道:“你回家吧韦钰。我不会去郑家堡的。”
      “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了。但你有没想过,有可能郑二那天手上刚好也涂抹了其他药物,与你下的东西起了反应。”他对药理懂的不多,只能这样问。
      谢融思索一番,沉吟道:“基本没有这个可能。两种东西起了反应最多也就烂掉一双手,应该不会这么不死不活地在床上躺着。”
      韦钰汗颜,怎么想都觉得烂掉一双手比较严重吧。
      但此刻是必须要顺毛摸的,便点点头。心想这事不能急于一时。
      过一会儿,谢融皱着眉拿眼上下扫了扫他,放下茶杯道:“你都点头了你怎么还不走啊。”
      看这一脸嫌弃的样子,让韦钰不禁要反省,他有那么讨厌嘛。
      “我在客栈里喝口茶不过分吧,茶钱我给行不。”说着掏出一块碎银放桌上,顺便举举茶碗向她示意。
      这哪里是示意,明明是示威。谢融按捺住想要拍桌子摔碗的冲动。
      刚想和他讨论一下“你是滚还是不滚”的问题,栩翠山庄来人了。
      来的是门房中一个十几岁的,大概跑得太急,胸口起伏直喘粗气。韦钰看着给他倒了杯热茶。
      “是咱刚回府的二老爷,想见见表小姐呢。”说完,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嘬着。
      这下两个人都得回去了。

      谢融一进正堂就看到一左一右坐于上首的两位舅舅,不由愣住了:怎么没有人跟她讲过,她的舅舅们是一对双胞胎呢。
      她使劲儿辨认了一会儿,认出右边的才是板着脸教训了她十几年的那个,冲他喊了一声“舅舅”,迟疑着问另一个:“您是二舅舅?”
      何元慧打从她进来起就一直看着她,忙答道:“是,我是二舅舅。好孩子,过来让舅舅仔细看看。”
      这一说话就显出不同来了,至少她很少听她舅舅讲话这么平和过。
      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二舅舅,谢融突然有点别扭起来,明明是那么熟悉的一张脸,她却感受不到一丝丝的亲近,反而下意识地看了何元智一眼。
      何元智没说话,倒是难得地对她笑了一笑。
      她走到离何元慧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如此近了细看,才发现两个舅舅的长相也是有些不太一样的。
      何元慧的皮肤似乎更加粗糙一些,脸色略黄,眼角下耷,看着有些元气不足,反倒比何元智老上两三岁的样子,一道狰狞的陈年伤疤由右耳后划过颈侧一直没入衣领,看着像是什么钝物所划伤。
      谢融待要定睛细看,他已转头对何元智道:“融儿这孩子和当年的妹妹有七八分像,这些年苦了她了。”
      何元智听他哑着嗓子、语带哽咽,也不由得眼眶发热。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回来,何必跟孩子说这个。” 他道。
      何元慧应下,让谢融坐了,又将她这些年在谷里的事细细问了一遍,无非是吃穿住用、学医苦不苦、谷中受何人照顾云云。
      谢融如此这般答了一个时辰,说的都有些口干舌燥。
      趁喝茶的功夫,她突然想起一事:“今日怎么不见舅妈?”
      “她昨夜做了个噩梦,半宿没睡,今早一起来就去小佛堂了,刚刚丫鬟来报说起了烧,干脆在佛堂后间躺着了。”
      她见舅舅脸色发暗,心想舅妈这风寒估计不轻,道:“叫没叫大夫?要不我先过去看看吧。”好歹自己也算半个大夫。
      “好,你过去看看也好。”舅舅点点头。
      谢融觉得舅舅今天的脸色着实有些不对劲,走出门外好几步,想想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堂又高又深,白天不曾点灯,里面看起来颇有些昏暗,只这么几步路,她就已经看不清两位舅舅的脸了。
      屋内的两人看着谢融渐渐走远,其中一人艰难地开口道:“元智……”

      快中午的时候,云又堆叠了起来,雪纷纷扬扬落下,又密又快,鹅毛大雪也不过如此了。
      谢融撑着伞从小佛堂出来,皮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到积雪里,她走得慢,不一会儿伞顶上都积了一层小半寸厚的雪。不过她没有注意这些,现在在她心中盘旋的仍是正院中何夫人的样子。
      一直以来,谢融眼中的何夫人,即便年华逝去无损她的美,总是在舅舅身边笑得矜持又温柔。
      可是今天看到的何夫人,一脸病容,仍是那样浅浅地笑着,一言不发地握着自己的手,可是她却觉得何夫人整个人都透着苦涩,好像嘴里含着一把嚼烂了的黄连,苦得开不了口。
      谢融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
      正当她皱着眉头想着,两个丫鬟说说笑笑地走近,见了她均停下来问好。
      谢融一抬头,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就走到客院附近。客院名为梧桐苑,取得是正是凤栖梧桐之意。
      想了想便问:“两位姐姐是从客房出来?昨天晕着被扛进来的那个今天怎么样了?”
      一人便道:“昨晚上给灌了一壶姜茶,又拿一些活血发汗的药汤泡了澡。府里的大夫来看过了,说伤到了头,如今人还没醒呢。”
      可惜了这副好皮相,两人心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昔年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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