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有客归来 ...

  •   栩翠山庄的门房已经傻了。
      他在这里做了二十多年的门房,一直觉得他们府上门风好:老爷与夫人举案齐眉,从不拈花惹草,少爷正直守礼,从不招蜂引蝶。他们家表小姐厉害是真厉害,才来住了几天,就牵着一大一小上门了。
      大的扛着个小的,小的披着个斗篷,哟怎么看着像没穿衣服,唉这斗篷怎么有点眼熟……
      谢融拳头递到嘴边,咳嗽一声道:“麻烦张伯叫两个人来,把他们俩带去客房。啊,别忘了一人送去一身衣服。”说完头也不回地向里走去。
      “哎哎,小的记下了。”张伯忙答应着,叫来几个小的,又亲眼盯着把人给安置好,马不停蹄地去找管家汇报情况
      没多久,谢融就被请去书房了。
      “什——么!你居然这么随随便便把不认识的人往家里带!而且他还是男的!而且他还没穿衣服!而且你还把自己的衣服给他穿!”
      年四十许,着深衣的正是她舅舅何元智,此时正训红了脸。虽然他没亲眼见着,不过徐管家已经一五一十地跟他汇报过了。
      谢融看她舅舅眉毛一跳一跳的,想笑又不敢笑。
      “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我发誓。我们当时不是救人心切嘛,而且那只是我的斗篷,不是衣服……”
      舅舅要被她气死,打断她的话:“真是白长个精明模样了,救人你不会把他送客栈里去吗!你不会给他买一身衣服吗!咱家缺银子吗!”
      “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会记得花咱家的银子。” 谢融也就在他面前安静的像个鹌鹑。
      此刻不禁腹诽,听说她舅舅年轻时候也是个温文尔雅的美男子,唉,如今怎么如此的……暴躁。
      等这边白脸唱罢,那边舅母哀叹一声,手心的帕子揉成一团,道:“是我们没教好融儿,当初就不该送她去什么洛神谷。不然这次回来就别回去了吧。”
      谢融素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见舅母如此情状,不禁面皮发紧。开口道:
      “我……”
      “你闭嘴别打岔,除了那个,另外一个又怎么回事。你跟他认识吗?很熟吗?一身灰扑扑的你不嫌他脏啊?”
      “他是韦钰啊,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虽然当时原话是“那个韦钰嘴贱的不行以后看到不用打招呼直接揍”。
      “冲霄派的?”
      “是。”
      “他爷爷是掌门?”
      “……对。”接着她舅舅径直就往门外走去。
      “徐康!死哪去了徐康!快给老爷我滚过来!”
      谢融转头悄悄问何夫人:“舅妈,舅舅怎么了。”
      何夫人笑眯眯道:“没事儿,你舅舅刚才让人送过去的是下人衣服,现在大概是让管家去给换一身。”
      “……”

      晚上的接风宴排场不一般,十八个凉菜、十八个热菜,一声命下,丫鬟们便如流水般的端进来。
      舅舅连自己藏了二十年的佳酿都舍得拿出来喝,还一脸亲切地问韦钰,贤侄是想听小曲助兴呢,还是想看西域歌舞啊?
      韦钰着实有些招架不住,不住的摆手,废了好大的口舌才让他相信自己是真的不想,不是“年轻人不好意思”。
      何元智在酒桌上历练几十年,酒量自不必说,劝起酒来更是一等一的好手。韦钰不知不觉间就喝了好几杯。
      谢融兴味盎然得看着,这样窘迫的韦钰实在是少见。
      此时他穿着她哥的衣服,一身黑的暗金纹袍子,中间一条镶玉腰带,人模狗样的看起来颇有几分姿色。
      何元智和蔼地看着韦钰,问道:“贤侄呀,此番来庆阳可是有什么要事?”
      没等韦钰开口,便自顾自说下去了:“你看我这外甥女怎么样?她这个人直爽,没什么心眼,都说外甥肖舅,还真特别像我。我夫人已经给她攒了两个屋子的嫁妆了,唉,我这一想到她没过几年就要出嫁,我这心呐——”
      说真的,谢融这辈子还没见过她舅舅这么拐弯抹角地讲过话,何况他确实也没那个“拐弯抹角”的天赋。她转头向何夫人求救,只见她舅妈在一边笑得一脸“夫唱妇随”。
      但是舅舅你这意图太明显了,再说下去就没边了,谢融赶紧打断:“又扯我干嘛……”
      她舅舅眼一瞪,意思是“闭嘴别打岔”。
      韦钰看看这舅甥俩,清咳一声道:“伯父,其实我确实是为融儿而来。”
      何元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韦钰沉吟片刻,反而问道:“伯父可曾听说过郑家堡。”
      何元智在心中历数了他知道的几个郑姓世家,道“可是那以铸器闻名的郑家?”
      “正是。晚辈此次前来,是郑家堡庄主求到晚辈祖父那里,希望晚辈带融儿回去救治一人。”
      栩翠山庄和郑家,一个买卖药材,一个铸造兵器,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对这郑家生疏的很。
      没有听见自己想听的,何元智脸色差了一分,问道:“天下名医无数,光是庆阳就有不少排的上名号的,何必要找我这还未出师的外甥女去医。”。
      谢融也正云里雾里,只见韦钰侧头问她:“融儿可认识郑家二公子。”
      她皱眉道:“我不认识什么姓郑的。”
      “大概是郑家堡得知我韦家与洛神谷有些交情,前些天求到祖父那里,说是……因你下毒致使郑二公子昏迷不醒。”
      谢融心头火起。这姓郑的什么东西,八竿子打不着的也要泼脏水。
      刚要反驳,见韦钰从怀中取出一块叠成巴掌大的白布,展开后布中包着一块手帕,鹅黄棉绢料子,隐约绣着四君子图案,看着是年轻女孩家用的,并不打眼。
      谢融却觉得眼熟,上前劈手夺过,展开一看,果真是二师姐给自己绣的帕子,梅兰竹菊,还因为她名中带个融字,师姐在四君子上都绣了残雪。
      可是这帕子怎么会在韦钰手里……
      突然,她脑中一线灵光闪过。
      眼珠子一转道:“韦钰,这方帕子是我的。不过我从没有下过什么致人昏迷不醒的毒,也不认识什么郑二。别以为一方帕子就能拿捏住我。”
      说着把帕子扔回韦钰怀里,施施然坐回原位。
      “不过嘛……”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回忆道:“两个月前,本姑娘路经长安的时候,有个形似猪身,口吐人言的怪物竟敢冒犯本姑娘,本姑娘向来胆小…这手一抖吧,把一剂药抖那猪蹄上了。”
      韦钰闻言低头忍笑,他见过郑二公子,彼时他已经在床上躺了近两个月,每日以米汤薄粥维生,就这样,躺在床上依旧是好大一滩。
      何元智听着不对啊,这可不就是你下的毒嘛。忙道:“融儿,若真是你害的那郑二公子昏迷不醒,赶紧给人家解了去,不准胡闹。”
      “舅舅,那药顶多让他那猪…手痒上半个月,说起来市面上的那些奇毒怪毒哪一样不是价比黄金,就算他想我也舍不得给他用。” 谢融道。
      韦钰清清嗓子,问她:“那缘何郑二公子回家后便不省人事。不是我不信你,只是郑公子昏迷之前,与你接触过,你又的的确确给人家下了毒,结果帕子落人家手里,还让人给打听出身份。”
      说完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看着她,气得谢融后槽牙直痒痒。
      “不如你随我去一趟,看看能不能解,也好给他们郑家堡一个交代。况且我已经去谷里见过你师父,也是她将你的动向告知与我的。”他接着道。
      听说郑家已经找了不少医师,都束手无策。恐怕求到韦家也是无奈之举。
      何元智觉得此法不妥。
      只听谢融冷笑:“本姑娘没空!他郑家堡算什么东西,想差遣谁就差遣谁!他郑家怀疑是我下毒,我就要乖乖去解毒?如此一来岂不是承认这毒正是我下。何况,要是能医好姓郑的便也罢了,要是医不好,他日郑家能放我走?”
      说完双眸微眯,接着嗤道:“我不管你用什么花言巧语哄骗了我师傅,你抬出她老人家也没用。不过我今日才知,你韦家的门槛原来如此之低,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使唤的动。”
      此话说得就有些过了,何元智一边观察韦钰的脸色,一边叱道:“融儿,不许胡言乱语!”
      韦钰知她脾性,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来之前便料到她绝不会乖乖跟自己走,更何况她说的也不无道理。
      此事算是僵住了,接下来还有的好磨。幸而郑二公子目前也只是昏迷而已,并无其他症状,拖上几日也无妨。
      他轻叹一声,道:“我韦家本不该管这等闲事。我祖父年幼颠沛之时,曾受过郑家一饭之恩。”
      说起来,这郑家子息韦薄,郑二公子上头本还有个大哥,可惜长到十二三时竟夭折了。郑二是他大哥没了后才出生的。家里给他大哥立了牌位,以后倘若有福份,便把郑二的儿子过继一个到他大哥名下,也算是后继有人,不枉来世间走了一遭。
      如今的堡主郑厚群已五十有二,家中独苗一朝人事不知,如何能不愁。那日在祖父面前声泪俱下,说不忍看这郑家在他手中败落下去。着实让人于心不忍。
      于是祖父就应下了此事。
      不过这事儿现下不宜多说,不然非但博不了谢融的同情,恐怕还要被她骂巧言令色。
      话出说口,谢融也觉着自己有些过分了,不过拉不下脸说软和话,低头拿筷子夹着面前的一盘卤花生米,一时间花厅里静默了下来。
      何夫人圆场道:“此事来日再议吧。韦钰好不容易来一趟庆阳,让他第一顿饭就吃的不痛快就是融儿你的错了。”说着眼神扫扫酒杯又扫扫谢融。
      谢融只好别别扭扭地敬了个酒。
      韦钰有心岔开话题,道:“我听闻融儿还有一位表哥?”
      对面谢融没理他,何元智接道:“犬子义清,可惜上月去苏州押一批药材,尚未回府,不然也能结识贤侄这样的少年英雄。”
      “哪里哪里,您过奖…”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
      何夫人皱眉,对丫鬟悄声吩咐道:“出去瞧瞧,是哪个没眼色的。”
      没等丫鬟出去,门哗得被人从外面推进来,来人竟是栩翠山庄大管家徐康。徐管家显是跑的急了,扶着门气喘如牛,断断续续道:“少,少爷……回,回来了……”
      看到管家这幅样子,何元智夫妇心中打了个突,何夫人起身急道:“徐康,你慢慢说,是义清回来了?是不是义清出了什么事!”
      何元智比自家夫人镇定一些,瞬间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算算时间,义清应该还在杭州,怎么会突然回来,是货有问题,还是人出事了…
      管家缓了一缓,哽咽道:“老爷夫人,不是义清少爷!是二少爷,是二少爷元慧啊!是元慧少爷回来了!”
      管家的话如同将时间定住了一般,何元智夫妇一时间竟不知道作何反映。
      直到何夫人手中的筷子摔落在桌面上。何元智唰的站起身来,因起的太急,身后沉重的四方扶手椅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你说什么。是元慧…是元慧…元慧回来了?”何元智不相信似的轻声问,又似乎在喃喃自语,最后才抬头问徐康。
      年近六十的管家老泪纵横,却又面带喜色道:“是的元慧少爷!二少爷没死,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何元智转头一瞥,见自家夫人似还在失神,眼睛不知盯着何处,眼珠子一动不动,两行清泪倏然滑落。
      “夫人,文澄…”何元智上前去,手握了握何夫人肩膀:“随我一起去看看吧。”
      一行人匆匆离去,花厅里只留下了韦钰和谢融二人。
      在宴客时匆匆离席,竟忘记向客人交待一声,韦钰心想这“二少爷”对于何元智夫妇来说应该是非常重要之人。
      这时,谢融大概记起了自己算是山庄里的半个主人,觉得席间这一个半的客人互相对坐着,你看我我看你的,颇有些尴尬。
      斟酌道:“元慧,大概是我的二舅舅。不过,都说他是早年间生了场病没了…已经有好些年没听人提起过了,没想到…”
      说起来,府里的老人们都说她两位舅舅都是人中龙凤。那时候舅舅刚娶妻不久,娶得还是艳冠庆阳的美人,阖府上下的喜气都还没散完全,二舅舅就没了。
      韦钰大概猜得出,谢融这位二舅舅的事,不方便与晚辈们细讲,便假借病逝来掩饰。
      不过韦钰心中有几分疑虑,按说早以为去世的亲人死而复生,像徐管家这样又惊又喜、喜极而泣才是正常反映,怎么何庄主和何夫人在震惊之下,看着却并无喜色。
      假如没看错的话,韦钰觉得何夫人的脸色简直称得上……惊惧。
      他轻轻摇了摇头,微微有些头晕。大概是自己看错了吧,他心道。
      宴已不成宴,何况谢融觉得和韦钰向来话不投机,干脆让人送他回房休息。
      韦钰回到客房中,不由失笑,他今晚灌了半肚子酒,菜都没吃上几口,谢姑奶奶一个嫌麻烦,就把他饿着肚子踢回房间了。
      看来只能忍到明天早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有客归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