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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痛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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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走进黑漆漆的屋里,乔易辰抽掉领带,钻进卧室一头倒在床上。
没意思。
饭还没吃,衣服也没洗,屋子里更是乱得让人心烦。才刚一个多星期,家里已经回到了那家伙没来时候的样子。明明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自己做饭的啊,有空的时候也会收拾屋子。在大学寝室里,乔易辰感觉自己算是男生里不太邋遢的那种。回到家老妈也会无时不刻地啰嗦要勤打扫房间。为什么现在却提不起劲做任何事?心中那种难以排解的失落感,到底从何而来?
是寂寞吗?
他有什么好寂寞的。父母健在,朋友成群。如果现在招呼人出去吃饭,乔易辰应该能马上叫来一大帮。在衣食无忧的环境下长大,有着和大多数人差不多的美好童年,叛逆的青春期和迷茫的成人期。目前家人安康,自己有收入有存款,女朋友定下心去找也不是真的找不到。他又有什么理由来多愁善感呢?
因为它?
乔易辰想起了母亲心爱的那条狗。
小的时候,因为工作关系,父亲经常出差,与母亲也是聚少离多。母亲是个坚强的人,从不在自己的儿子面前说父亲的不是。乔易辰明白她的心思,所以每次都一脸开心地迎接父亲回家,绝口不提寂寞二字。在考上大学,他从家里搬出去之后,听父亲说,母亲一个人在家中嚎啕大哭。当时乔易辰以为就是女人更年期,情绪波动大罢了,根本没当回事。父亲却为此专门买了条褐白相间的吉娃娃放在家里,还积极地和单位申请调岗,减少出差的次数。母亲很喜欢那个小家伙,给它起了最喜欢的意大利男演员的名字,还整天和它腻在一块儿,弄得乔易辰假期回家被冷落到对她喊:“你是要狗还是要你儿子!?”
一年多前,“乔治亚”下楼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鉴于乔易辰和它没有相处多久,又身负“夺母”之仇,所以他并没有很伤心,还对哭得昏天黑地的母亲说:“等我发了工资,再给您买条一样的。”
结果换来的是,长这么大以来的第一个巴掌。
现在父亲调了岗位,不用再满世界乱跑,老两口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相伴过日子了。但是母亲心里却留下了永远解不开的结。给那个没有生命的机器人起名“乔治亚”,是否是出于对她的愧疚呢?
长得和人类一样,会说会笑,也有自己的想法,能思考和做出选择。除了不会衰老,乔易辰找不出它和人类的区别。它说他很温柔,乔易辰并不赞同。他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对待它。他并不想靠施舍这些所谓的好意来换点什么,更不想看到它为了区区给他取暖的小事,而弄到差点要报废整个身体。
他做错了吗?还是用错了方法?
或许二手店老板说得对,保持着人与机器的距离感,才是正确的相处模式。
为什么他做不到呢?
自己究竟想从它身上得到什么?
乔易辰在黑暗中闭上眼,感受着胸口不知名的负面感情,像黑洞一样慢慢蚕食掉全身。
啊,原来人是这么寂寞的生物吗?
答案再简单不过。
乔易辰曾经不明白,他只是去40分钟车程的地方上学,母亲为什么要哭;也不明白不过是丢了条狗,就让她伤心欲绝到要送去医院打吊针。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家,呼吸着没有任何温度的空气,乔易辰终于明白了她的感受。
他只是想找个人来陪而已。
特别是在拥有了短暂的温暖之后,得而复失的寂寞才更伤人。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声响。
乔易辰坐起身,听见钥匙孔中传来窸窸窣窣的金属声。
光脚跳下床,心脏难以自制地开始砰砰乱跳。
有家里钥匙的,没有其他人了。
用着能把门徒手撞开的劲头冲到玄关,打开门锁,外面的人没来得及捏紧钥匙,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乔易辰喘着粗气,呆呆地看着门外那张熟悉的脸,缓缓绽出一个柔软的笑:
“我回来了,乔——易——辰——”
心口一股热流涌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冲动,乔易辰竟然冲上去给了它一个熊抱。紧紧搂住它的脖子,耳边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它回来了,它真的没事——
眼角一酸,实在没忍住,乔易辰心说糟了,这下要丢大人了。
怀中的机器人慢慢耸了耸肩膀,乔易辰纳闷地松开它,看它又动了动上身,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这样问它。
机器人只是说对不起,等我一下。它先压下肩膀调整好位置,又费力地转动胳膊肘,其间脸上时不时露出苦闷的表情。乔易辰看得迷茫,却没有阻止。接着它把下巴紧贴住他的额头,乔易辰感觉到,它那双僵硬的手臂,慢慢收紧。
它回抱住了他。
乔易辰破涕而笑,伸出手重新搂住它,只是不停地说:“笨蛋,你这个笨蛋……”
还没来得及品尝够乔治亚回家的喜悦,恼人的电话声便刺耳地响起。乔易辰没好气地接起来,就听二手店老板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吼:“那个惹祸精在你那儿吗?!”
他说那家伙腿刚一修好就跑没影了。要是还有下次,他一定会先修胳膊。
一股爱怜一样的感情盈满心头。如果这家伙是女的,乔易辰怕自己会忍不住去吻它。
但他显然不会这么做。挂了电话,乔易辰摆起臭脸,瞪着乔治亚不说话。机器人立刻一脸心虚地移开了视线。走上去一把揪住它的后领子,乔易辰像逮到逃学孩子的老师一样,大声叱道:“走!回去给你爸道歉去!”
***
乔治亚被关了电源,静静地躺在地下室那个围满仪器的操作台上。
这次,老板终于让乔易辰进了那个房间,说修好手臂,还需要四天半。
看他戴着眼镜式放大镜,伏在乔治亚身上费力地做着什么精细的活,乔易辰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虽说是终身保修,但是这样子三天两头的麻烦人家,又分文不收。乔易辰感觉还是不太过意得去。
他看上去年纪也不小了,不知道家人在哪里。一个人住在这个满是机器人的地方,整天瞪着放大镜修修补补,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说不定也没人知道。
老板摘下放大镜,揉了揉眼角,深呼了一口气。
“差的太多,这事急不来。嗯?你怎么还没走?”
乔易辰尴尬地看着他,干笑了两声。
“要来点咖啡吗?”
本以为他会上楼去拿,乔易辰还寻思着要不要自己帮个忙替他上去得了。谁想到老板只是清了清嗓子,运足气,然后用他那低音炮一样的嗓门嚎道:“小——砸——!咖——啡——!!!”
声音顺着走廊一路上去,乔易辰感觉整座小楼都震了三震。
“对了,忘了跟它说……”老板啧了一下,再次运起丹田之气:“俩——杯——砸——!!!”
没一会儿,噔噔噔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想也知道是谁来了。
鸟窝头的少年顶着咖啡壶,两手各拿一个杯子,笑嘻嘻地把东西摆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它从裤兜里噼里啪啦掏出一大把袋装的糖和奶精,问乔易辰要加多少。
“我要两袋糖。”老板腆着脸道。
“做梦去吧。”乐乐白了他一眼,“再说我让张大夫过来给你打两针!”
乔易辰刚才似乎是白担心了。
不情不愿地端起没糖的咖啡,老板噘着嘴喝了一口,然后赶乐乐上楼“睡觉”去了。
乔易辰也尝了尝咖啡,又看了看乔治亚安静的“睡脸”。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那什么……问你个事。”老板少见地略有迟疑,“这家伙,对你来说……”
?
他歪了歪头,想斟酌一下用词。
“……在你心里算是个什么?”
又要进行非人类言论的劝说了吗?
“家人,朋友,重要的人。”
“是吗……”
老板叹道。
“那将来你结婚的时候,也会把它留在身边?”
奇怪他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乔易辰答:“我会先和妻子沟通,尽量征得她的同意。就算不行,我也绝不会抛弃它的。”
“嗯……那就好……”
也不知他说的好是好在哪里,乔易辰问他:“你不是之前说别把它当人吗?怎么现在又说好。”
老板放下了杯子,苦笑道:“我的意思又不是叫你故意虐待它。怎么说它也算是我的孩子,你愿意对它好,我很感激你。可是啊……”男人抬起头,眼睛不知看向什么遥远的地方,“我见过太多人与机器人之间发生的悲剧,只是希望,你们不要重蹈覆辙。”
男人的样子竟让乔易辰说不出一句话。
人与机器人。悲剧。重蹈覆辙。乔易辰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它没有原来的记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它连这个都告诉你了?”男人有些惊讶。见乔易辰表情认真,他并没有故意避开话题。“没错,前一个主人带给它太多痛苦的回忆,所以……这是它主动要求的。”
“之前的主人现在在哪儿?”
“死了,好几年前就死了。”
“……”
“你别担心,它的脸我改过了,原来的熟人认不出它的。记忆也没有了。除了编号,没有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事。它现在完全是你的东西。”
想起超市里那个盯着它看的女人,乔易辰没有把担心说出口。
“当然,你要是觉得晦气,我也可以给你换别的……”
“我不会换的。”乔易辰淡淡地说。
像是拿他没办法一样,老板胡乱挠了挠头。
“它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对它的担忧。乔易辰试探地问。
男人沉默了。
乔易辰正在后悔是不是不该说出这样的话,男人突然开口道:“也不是不行。”
他的语气并不像是肯定。
“我现在就可以把资料调出来给你看……不过……”男人顿了一下,“虽然咱们非亲非故,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他摆出了年长者的姿态。
“能让它痛苦到要删除的记忆,劝你还是别碰为妙。”
乔易辰无法反驳。
“当然,选择权在你。”
这句话分明是在推卸责任。
沉默再次降临。身旁乔治亚的睡脸依旧安静而平和。
“我也可以把备份文件给它装回去,让它想起从前的事,你正好可以亲口问它。”见乔易辰表情越来越不对,老板连忙耸耸肩,说:“你就当我是在放屁。”
“我知道了。”咖啡已经彻底冷掉了,乔易辰一饮而尽,“我不会再问了。谢谢您。”
刚准备起身离开,乔易辰想到什么,又停下了脚步。
“老板,机器人……有痛觉吗?”
“当然有,为什么会这么问?”男人不解地反问。
刚才在家门口,乔治亚痛苦地试图移动手臂的样子点醒了他。这下,心中的猜测终于有了答案。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不给它们设计痛觉,它们会随便剁手剁脚玩的。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老板还以为自己的笑话很有趣。
“……”
见乔易辰并没有心思开玩笑,他正了正色道:
“跟人类有痛觉的理由差不多,算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吧。”
“那……会不会有的机器人,天生比较迟钝,明明很疼也感觉不到?”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你是在说它?”乔易辰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用手碰了碰乔治亚的脸蛋。
“这孩子不是迟钝,只是……比较能忍耐罢了……”
***
告别了店长,乔易辰走进秋风萧瑟的街道。太阳已经西沉,天边只剩最后一丝光亮。刚才一下子得知太多事,脑子混乱的同时,乔易辰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他也没有把握在四天半以后面对它的时候保持平常心。敏感如它,一定会察觉他态度上的变化。它也一定会说什么没事没事,伤心只是警报,疼痛也是警报而已。抬头看看天,乔易辰想纾解一下心中的郁结,却被秋风卷起的黄沙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