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Refuse 废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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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的时候，天边已经蒙蒙亮了。8192R心里有点慌。它从来没有彻夜不归过，事先也没有和他打过招呼。万一害他担心，又把身体弄坏了可怎么办。
它硬着头皮回到家，果然，外套披在睡衣外面的男人一脸憔悴地迎上来。他没有问它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它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男人只是低垂着目光，说回来晚的话，记得提前告诉他。
8192R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男人见它没有回答，疑惑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8192R突然感觉，眼前有些模糊。
糟了，心中咯噔一下。明明它有意在外面流干了眼泪，没想到这幅不听话的身体居然在这种时候掉链子。8192R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偷偷把眼泪抹掉，结果口中却发出了类似抽泣的声音。
停下来，快停下。
它该怎么向他解释呢？
8192R感觉自己的脸扭曲了。
啪嗒一声，那是男人的外套掉落地面的声音。
他什么也没说，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它。
贴上他温暖的侧颈，8192R才发现自己正在瑟瑟发抖。把不成调的呜咽埋进他的肩膀，它就这样闭上了眼。
***
之后的一整晚，8192R都没有放开手。男人任它像个孩子一样把头埋在他的怀中。他轻轻拍着它的后背，就像在哄它入睡。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是这么温柔。
这种温柔，反而给它一种错觉。
就好像，就算想不起过去的事，也能得到他的爱一样。
可是，如果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它还能被他这样温柔地对待吗？
***
再睁眼时已经是下午，8192R从床上爬起来，男人不在身边。
拔掉充电线，8192R走出卧室。男人正在厨房忙着什么。它走近了，才发现他穿着它平时穿的围裙。
“起来了？”
他简单地说。
灶台上炖的肉正在散发出诱人的香味，旁边的蔬菜也被摆成了好看的形状。男人手上拌着什么酱汁，说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8192R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没问起昨天的事倒是谢天谢地，但是8192R突然想到，今天不是工作日吗？他怎么没去上班？
男人说，他从今天开始休年假。
“上个星期就定好的。”转过身的时候，他很突兀地补充了一句。
它当然知道那是借口。
望着他细瘦的背影，8192R突然有一种冲动。
它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
所有谎言的真相，还有自己的心情。
就算会被他讨厌，也好过像这样被罪恶感不停地折磨。
8192R不想再欺骗他了。
它冲动地叫住男人，男人很平常地转过身。
“嗯？”
“……”
在他的注视下，8192R突然意识到，它根本无从开口。
它自己的事就算了，那个女人的事，还有8192的记忆的事，它怎么可能让他知道。
听7035说，他第一次发病，就是在那个女人的判决刚下来的时候。他一定还经历了许多残酷到无法想象的事。好不容易现在的他能够时不时地露出笑容。只是为了心里好受，它就要把他强行拖回黑暗的深渊吗？
8192R后悔自己的莽撞。
男人等着它开口，结果机器人只是支支吾吾，目光闪烁，不知到底要说什么。男人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8192R身边，一脸担忧地问：
“他的情况很不好吗？”
8192R花了几分钟才意识到他口中的“他”究竟是谁。它几乎忘记了，自己这一个月来离家的理由，是照顾那个其实根本没见过面的“前任主人”。
照它昨天的表现来看，他八成以为是那个人病情加重，所以它才会变成这副样子的吧。
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把话圆回来的8192R，再加上更加解释不清的误会，那颗金属的脑袋彻底成了一团浆糊。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它只能一脸苦大仇深地，木讷地点了点头。
男人突然变得低落起来，仿佛身边的空气都灰掉了一样。他走回厨房，搅了搅沸腾的锅，然后像自言自语一样小声地说：“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结果，心情不佳的男人还是一不小心烧糊了饭，8192R又心事重重沉默不语。这一桌精心准备的菜也不由得变了味道。它绞尽脑汁想要找个乱真的借口不用假装去医院照顾那个爱死不死的家伙，结果却连男人对它说的话都没听见。
“什么？”
8192R突然回过神，发现男人一脸愁容地看着它。
“我说，你……去陪着他吧。”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
“也许他现在正需要你。”
8192R有点头疼，同时又有点松了口气。找个借口离开家的话，说不定它就能有时间理清楚头绪，而不用像这样，在他的面前现场编着这些蹩脚的谎话。
“……很重要吧。”
然而，沉浸在“新计划”中的8192R根本没听清男人后面低声说的话，就胡乱点了点头。男人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说吃完再走吧。
吃完饭以后，天色已经有点晚了，8192R想要不要今天不出去了，但是又怕男人多心。他倒是很大度地说，如果在那边走不开，晚上不用专程回来也可以。
没关系吗？他晚上没有它陪在身边，还能安心地入睡吗？
8192R决定就出去一小会儿，假装去医院报个到就回来。
灰溜溜地离开家，8192R根本没想好要去哪儿。本来它想去楼下的公园坐一会儿，又觉得离家太近，万一被他发现就说不清楚了。想往远点走，结果走着走着，它居然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之前打工的小酒馆附近。
估计是之前每天从这里回家，脑子里留下了什么程式化的东西吧。8192R早就想喝一杯了，正好还有酒馆老板能帮它出出主意。
老板心情不错，说他的儿子表现良好准许假释了。8192R却笑不出来。这两天发生的事太多。在怒涛一般的感情散去之后，现在的它只是觉得很累。
老板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拿出了酒，跟8192R说：“你随便喝，我请。”
8192R也顾不上客气了，直接对瓶子吹了起来。
机器人当然对酒精不会有什么反应。一瓶下肚，8192R脑子没晕，嘴巴却松了不少。
它开始向老板抱怨那个女人脑袋有病。说她专门把那块被毁掉的芯片给它绝对是故意的。说不定在它拿到芯片的那家银行附近有她的手下埋伏着，他们偷偷拍下它滑稽的表情传给女人让她取笑个够。接着它又开始骂起那个躺在医院还不忘坏事的“前任主人”。连光明正大地追求叶骏豪都不敢的怂货，却在叶骏豪死后恼羞成怒地把虐待他的复制品当成发泄的途径，在外人看来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如果不是没少挨过他的打，8192R简直要开始可怜起这家伙了。结果好不容易摆脱了他，现在还要为了他对自己喜欢的人说谎。脑海中那张恶心的脸，不由得又多恶心了几分。
像这些它平时根本不会说的话，这时候却趁着仿佛自我暗示一般的所谓“醉意”，一股脑地被8192R倒了出来。
“你说他死了不就得了。”
老板边擦杯子边漫不经心地说。
8192R愣了一秒，然后发现，它纠结了好久的问题，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它狠狠了捶了一下根本不晕的脑袋。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正好男人以为那个姓陈的病情加重，它努力再扮演一下痛苦的样子，然后说他病重不治，不就完事吗？它再也不用谎称去医院照顾他，男人也不会知道它无法恢复记忆的这些事。一切都会回到从前，回到两人最亲密的时候，然后一直到，它所希望的永远。
终于解开心头疙瘩的8192R撬开了今天的第7瓶酒。烦心事没了，索性就喝个痛快吧。还好今天来了这里，还好对老板吐了苦水。也许有些事，旁观者清。
8192R开心地和老板聊起他的儿子，聊起它那个喜欢得不行的主人。这时候，老板突然说：“天不早了，你要不要打电话和他说一声。”
这时候，8192R才意识到，距离自己进店，已经过了很久了。
夜已经很深了。
慌慌张张地拨通他的电话，没有打通。再拨一次，结果转到了语音信箱。
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8192R匆忙告别了老板，心急火燎地回了家。屋里开着灯，却没有人的动静。难道是他出门忘了关灯？
不仅忘了关灯还忘了带手机？这样的事可不常见。8192R心里惴惴不安。在屋里找了一圈，结果发现，厕所的门锁着。
敲敲门，叫了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他不会洗澡晕倒了吧。虽然8192R没有碰到过类似的情况，但是这并不代表不会发生。
使劲捶了捶门，还是没有回答。
8192R有点慌了，厕所的门锁是没有钥匙的。它只能用尽力气去拧。常规的力气根本拧不开。于是，它开始用它钢铁做的胳膊和腿去撞。
一下，两下，门框都被撞得有些晃动。
屋外传来警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最后，只听“砰”的一声，厕所的门被它生生撞开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浴缸中，满溢的腥红色液体。旁边，一个人瘫倒在那里。
不远处的地上，散落着沾血的刮胡刀片。
8192R不敢看那人的脸。
它一定是坏掉了，才会看到这种超现实的画面。也许，是父亲的防水装置没有装好，所以喝多了酒以后，电线短路了吧。
不然，怎么解释它现在看到的一切呢。
他是不可能会做这种事的。
不久之前，他还在给它做饭，他为它请了假，他温柔地拥抱着它。
他怎么可能会寻死呢。
8192R只是无声地站在原地。它似乎意识到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而不是像这样束手发呆。
可是它一步都动不了。
机械的大脑驳回了它的一切操作请求，因为在它所能及的思考范围之中，从来就没有这个选项。
如果他死了该怎么办？
他不会死的，我现在就去救他。还来得及，如果现在的话——
8192R拼命想要甩动仿佛凝固住的手臂，可惜没有用。
快动啊！！！
8192R疯狂地在心中嘶喊。
渐渐地，浴室的温度变得阴冷起来。有什么声音，从远方传来。
那像是机器磨损的，“咔哒——咔哒”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刺耳。
8192R感觉头开始尖锐地疼痛起来，但那声音完全没有变弱的迹象，直到它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嘴，都汨汨地流出液体。
那并不是酒的代谢物，而是循环液的味道。
阳台的玻璃“咔嚓”地碎掉了。
毁灭的前兆没有让它感到惊慌。不如说，它本来就没有准备独自活着。
遗憾的是，机器人毁灭后，和去往冥界的人类是不可能相见的。
嗓子火辣辣的疼着，耳朵也是。
浴室的灯泡终于撑不住，“啪——”的一声炸成了碎片。
眼前被黑暗笼罩。
它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
所幸，男人被发现得早，所以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虽然8192R那时候不争气地被吓得死了机，但是多亏它的怪叫招来了隔壁住的人，他们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男人才能被及时治疗。直到救护车来的时候，8192R还是那副吓成痴呆的样子，医护人员搬不动它，只能把它扔在了家里。后来7035过来告诉它男人没事，8192R才终于恢复了理智。也是在这个时候，它才知道，男人很早就有自残的倾向。
之前那次住院，也是因为他控制不住割伤了手臂。
“你整天在他身边都在忙些什么！？”7035当着它的面狠狠质问道，“你为什么不看好他！？”
是啊，它一直都在忙些什么呢？
忙着揣摩他的心思，忙着猜测他是否喜欢自己，忙着一厢情愿地找回记忆，忙着圆对他撒下的谎。
他的病，他的心情，它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
听说男人醒了，8192R却不敢去见他。
它害怕从他的口中听到答案：他变成这样，都是它害的。
尽管它心中几乎已经确定了这件事。
就连出事的那天，在他痛苦到没有勇气活下去的时候，它却在喝酒嬉笑。
8192R无法原谅自己。
它只是定期从7035那里听来男人的消息，因为它的主人每天都会去医院看他。
不然就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进病房，然后看着他的睡脸偷偷哭泣。
它那时的决定，果然是错了吧。
就像它的父亲告诫它的一样，一切都会向坏的方向发展，因为它的武断与偏执。
直到，它差点失去他。
这样的自己，还有资格留在他身边吗？
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脸。他的眉头紧锁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也许离开，对他比较好吧。
8192R决定和他好好谈谈。
是去是留，它都会听从他的意见。
男人手腕的伤没多久就痊愈了。但是他并没有被准许出院，而是转去了精神科的病房。
8192R从7035那里听来了这件事，同时，它也接到了7035代他传的话。
男人主动提出想要见它。
***
8192R平复了一下心情，走进病房。
男人虚弱地靠在病床上，见它走近，脸上展出一个苍白的笑。
“你来了。”
8192R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已经有了预感。
“今天专门要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件事，”他顿了顿，“我已经和你爸爸谈过了。”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动摇。
“我决定，放弃你的所有权。”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Refuse 废弃
